狭窄、潮湿、弥漫着浓重霉味的暗道仿佛没有尽头,身后獬豸卫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追不舍。墨渊对这片地下迷宫极为熟悉,拉着林虚彦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中飞快穿梭,时而推开一扇伪装的石门,时而钻过仅容一人爬行的狗洞。
林虚彦紧随其后,混沌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不仅维持着高速移动,更将自身一切气息波动收敛到极致。《藏神》之法在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效用,使得他如同墨渊的一道影子,几乎不留任何痕迹。
饶是如此,他仍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官方律法威严的灵识,如同无形的蛛丝,始终遥遥缀在后方,若非暗道结构复杂,且有墨渊带领,恐怕早已被追上。
“这边!”墨渊低喝一声,猛地推开一侧看似坚实的墙壁,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两人迅速挤入,墨渊反手在墙内侧某个凸起处一按,墙壁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缝隙之后,是一间极其狭小的石室,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四壁空空,顶上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夜明珠。这里似乎是墨渊的一处秘密安全点。
“暂时安全了。”墨渊靠在墙壁上,微微喘息,银色面具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余悸,“獬豸卫的‘追魂盘’果然厉害,竟然能锁定到这里!幸好老子准备充分。”
他看向林虚彦,眼神复杂:“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引动獬豸卫亲自出动,还用上了追魂盘?”獬豸卫直属皇室,通常只处理涉及国家安全和重大律法的案件,动用追魂盘更是少见。
林虚彦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你的伤,还需要处理吗?”
墨渊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之前的交易。他感受了一下左肩胛处的隐痛,似乎……确实减轻了一些?并非心理作用,而是那纠缠他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痛楚,真的减弱了大约三成!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变形:“你……你真的能……”
“坐下。”林虚彦言简意赅。
墨渊毫不犹豫,立刻盘膝坐在蒲团上,甚至主动扯开了左肩的衣物,露出了那处伤患。只见他左肩胛骨下方,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隐隐能看到皮下的血肉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丝线,散发着阴冷、污秽的气息。这正是阴煞蚀骨咒的外在表现。
林虚彦走到他身后,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精纯的混沌灵力萦绕。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以“窥真”之眼仔细审视着那咒术的结构。
在他的视野中,那并非简单的能量淤积,而是一个极其恶毒、由无数细微的阴煞符文构成的活体诅咒!它们深深扎根于墨渊的骨骼、经脉乃至部分神魂之中,不断汲取他的生机,释放阴寒痛楚,如同跗骨之蛆,与宿主形成了一种近乎共生的恶劣关系。寻常灵力或丹药,不仅难以根除,反而可能刺激其反噬。
但混沌灵力,不同。
林虚彦屏息凝神,将心神沉入对混沌“演化”之妙的感悟中。他操控着指尖那缕灵力,使其性质开始发生极其精微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湮灭与侵蚀,而是带上了一种针对性的解析与转化之意。
他轻轻将指尖点在那灰黑色的皮肤上。
没有排斥,没有反噬。
混沌灵力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智慧,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精准地绕开了墨渊自身的经脉与生机,直接接触到了那些蠕动的阴煞符文。
刹那间,那些阴煞符文仿佛遇到了天敌,剧烈地扭曲、挣扎起来,试图释放更强烈的阴寒之气反击。但在混沌灵力那包容万象、却又凌驾其上的本质面前,它们的反抗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
混沌灵力并未粗暴地将它们摧毁,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开始一丝丝地剥离那些符文与墨渊肉身、神魂的连接,同时以其“演化”之能,模拟出与阴煞之气近乎同源、却更加精纯高级的“太阴”属性,吸引、包裹住那些被剥离的诅咒能量!
这个过程极其精妙,要求对灵力的掌控达到入微之境。林虚彦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微观层面的精密手术,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对墨渊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墨渊紧闭双眼,身体微微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困扰他十年、让他生不如死的阴寒痛楚,正在被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如同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地从他体内拔除!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解脱感,甚至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流逝。
当林虚彦将最后一丝阴煞蚀骨咒的本源能量,用混沌灵力包裹着,彻底从墨渊体内引出,并在他指尖化为一股精纯的、不再具有危害性的太阴之气,缓缓消散于空中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收回了手指。
墨渊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他迫不及待地内视己身,只见左肩胛处那灰黑色的印记已然彻底消失,皮肤恢复了健康的色泽,骨骼经脉畅通无阻,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阴寒痛楚,荡然无存!
困扰他十年的顽疾,竟然真的……痊愈了!
他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感受着那久违的、毫无滞涩的力量感,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转向林虚彦,猛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激:
“道友……不,恩公!再造之恩,墨渊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次,他的承诺比之前在坊市中更加真心实意。解除的不仅仅是一道咒术,更是卸掉了他身上一副沉重的枷锁。
林虚彦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礼,语气依旧平静:“交易而已,各取所需。现在,可以告诉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墨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恩公所问,镇国公世子失踪案的内幕……此事牵扯极大,我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真相,但可将我所知,尽数告知。”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据我多方查探,世子失踪那日,皇宫内的守卫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回报,仿佛世子是凭空蒸发。但有一点极为可疑——在世子失踪前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有人看到陛下身边那位常年随侍的慧明禅师,曾独自一人在世子失踪的那段回廊附近出现过片刻,随后便匆匆离去。”
慧明禅师!林虚彦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与佛教有关!
“这慧明禅师,是何来历?”
“此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据说佛法高深,深受陛下信任。但有一点很奇怪,”墨渊压低了声音,“我曾偶然在一次佛寺法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此人身上的佛力……给我的感觉,并非纯粹的慈悲祥和,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冰冷,仿佛……仿佛缺少了某种核心的‘人性’?”
空洞?冰冷?林虚彦回想起自己在天牢中,面对那守门人、面对归墟天牢规则时的感觉。难道……
“此外,”墨渊继续道,“世子失踪后,镇国公府虽全力搜寻,但皇室的态度却颇为暧昧。表面上支持,暗地里似乎却在阻挠某些关键的调查线索,尤其是……任何可能指向佛门的线索。我曾试图接触几位当年参与调查、后来却莫名调离或沉寂的刑部官员,但他们皆对此事讳莫如深,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
皇室在掩盖?保护佛门?
林虚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自己的失踪真的与皇室信赖的佛门高僧有关,甚至可能得到皇室的默许或掩护……那这背后的阴谋,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一事,”墨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概在半月前,我曾接到一个隐秘的委托,有人出高价,想要调查慧明禅师近期的行踪,特别是他与三皇子殿下的接触情况。我因为自身伤势,并未接下。但委托人的身份……似乎与影楼有关。”
影楼在调查慧明禅师和三皇子?
林虚彦眉头紧锁。影楼、佛门、皇室、三皇子……这几方势力似乎因为他的失踪,或者说因为他身上的青铜钥匙,被无形地搅和在了一起!
“恩公,”墨渊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沉声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此事水深难测,恩公若与此案有关,还请万分小心!”
林虚彦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他看向墨渊,忽然问道:“你对‘坠龙渊’,了解多少?”
墨渊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道:“坠龙渊是大陆几大绝地之一,位于帝国东南边境之外,空间极不稳定,煞气浓郁,据说还残留着上古龙族陨落时的怨念和不灭战意,极其危险。但也因此,偶尔会有一些来自上古的宝物或碎片被抛出来,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前去探险。恩公为何问起此地?”
“只是好奇。”林虚彦没有多说。那本“无字书”和钥匙的关联,是他需要独自探寻的秘密。
就在这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仿佛是某种机括被触发!
墨渊脸色骤变:“不好!外面的预警机关被触动了!他们找到这里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强大的、带着律法威严的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般,瞬间穿透了石室的隔绝法阵,牢牢锁定了室内的两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里面的人听着!吾等乃獬豸卫,奉命缉拿要犯!速速开门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石室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