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只觉眼前光芒一阵错乱，原本那金光璀璨、庄严肃穆的灵山胜景，竟似那脆弱的琉璃一般，瞬间破碎，如无数碎片般四散纷飞。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猛地钻进他的鼻腔，那味道浓烈得呛人，熏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当他好不容易重新睁开双眼，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颗心像是被重重地捶了一下，沉到了谷底。

　　那曾经宛如仙境的花果山，此刻已全然沦为一片凄惨的焦土。漫山遍野的千年桃树，皆化作了黑乎乎的木炭，还在滋滋地冒着缕缕青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所遭受的劫难。水帘洞那原本清澈灵动的瀑布，如今流淌着的竟是暗红色的血水，如一条扭曲的血龙，将下方的水潭染得宛如血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放眼望去，满山遍野尽是猴族的尸体，那场面惨不忍睹。有的猴族被利箭射得如同刺猬一般，密密麻麻的箭支深深扎入它们的身体，仿佛在无情地宣告着生命的消逝；有的则被佛光灼烧，全身漆黑如焦炭，已然辨不出原本的模样；更有甚者，被残忍地生生撕成了碎片，肢体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在一棵烧焦的桃树下，几只小猴的尸体紧紧蜷缩在一起，它们那小小的手中，还紧紧攥着半个没吃完的桃子，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生命最后一刻享受简单快乐的神情，只是此刻已永远定格，令人心痛不已。

　　“通臂！”林越的惊呼声，饱含着无尽的悲痛与震惊，在这死寂的山谷间久久回荡。他一眼便瞧见通臂猿猴被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棍，死死钉在最高的山崖之上。那棍子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孙悟空的金箍棒！

　　鲜血如泉涌般从通臂猿猴的伤口处不断涌出，顺着岩石那崎岖的纹路，缓缓流淌而下，在他身下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这位曾以拿日月、缩千山之能威震三界的混世神猴，此刻却如一只无力挣扎的蝴蝶，被钉在标本板上，毫无反抗之力。他的双眼圆睁，眸中写满了不甘与愤怒，仿佛在质问着这残酷的世界，为何会遭受如此厄运。

　　不远处，赤尻马猴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这位向来善避死延生的智者，终究还是没能算出自己的劫数。他手中那曾经能指引无数生灵的八卦罗盘，此刻已碎成了无数片，那些蕴含着神秘卦象的碎片，散落在血水中，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恰似他那已然破碎的生命。

　　而最让林越心痛如绞的，是白猿公主。她被一道由佛光凝聚而成的锁链紧紧捆住，正在遭受强行度化。原本灵动明亮的双眸，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最诡异的是，她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笑——那是佛门度化术生效的征兆，意味着她正在失去自我，即将成为佛门的傀儡，从此再无自主意识。

　　“孙悟空！”林越睚眦欲裂，双眼通红如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高悬在半空中。

　　猴王脚踏祥云，身披金甲，那金光闪耀的战甲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姿；头戴凤翅紫金冠，冠上的翎羽随风飘动，看似威风凛凛，与往日并无二致。但他那双原本透着灵动与不羁的火眼金睛，此刻却没有任何感情，冷若寒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手中的金箍棒还在滴着血，那殷红的鲜血，正是通臂猿猴的生命之液。

　　“为什么？”林越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淋淋的恨意，那恨意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孙悟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皈依佛门，或者死。”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林越耳边轰然炸响。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与通臂猿猴在赤焰山切磋时的畅快淋漓，那时的他们，豪情万丈，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对力量的追求和对彼此的敬重；又想起赤尻马猴在淮水边垂钓时的悠然自得，那平静的水面倒映着他睿智的面容，他们曾在那里谈天说地，畅聊未来；还想起白猿公主在拍卖会上那清冷孤傲的身影，她宛如一朵盛开在冰雪中的寒梅，独立于世，却又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这些鲜活的生命，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亲密伙伴，怎能就这样惨遭毒手，在他眼前消逝？

　　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越的理智。混沌气不受控制地在他体内奔腾咆哮，仿佛一头被困的猛兽，急于挣脱牢笼。手中的铁棍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愤怒，发出嗡嗡的鸣响，那声音仿佛是在呼应主人的怒火，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之战。林越的双目赤红如血，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就要一跃而起，与孙悟空拼个你死我活，为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那敏锐的六耳，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那是金箍棒在微微震颤的声音。这声音极其微弱，若不是他凭借六耳神通的超凡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林越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凝神细看。只见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指，正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那颤抖极其细微，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他继续观察，发现孙悟空看似随意的站姿下，全身肌肉竟都处于紧绷状态，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那双火眼金睛的深处，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束缚，无法挣脱。

　　这一刻，林越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事。想起在灵山时，如来佛祖那高深莫测的微笑，那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无尽的深意；想起真假美猴王的故事里，最终活下来的究竟是哪一个，那扑朔迷离的结局仿佛暗示着什么；想起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苦难却始终不曾低头的倔强，他的骄傲如同那巍峨的高山，从未被岁月磨灭。

　　“我明白了。”林越突然收起铁棍，周身奔腾的混沌气也渐渐平息下来。他缓缓环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花果山，语气笃定而坚定。

　　“你不是孙悟空，至少不是我知道的那个孙悟空。”他抬头直视着空中的猴王，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虽不大，却如同洪钟般响亮，“真正的齐天大圣，宁可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受尽折磨，也绝不会对同族下此毒手。你演得再像，也模仿不了他那颗骄傲的心。”

　　话音刚落，空中的“孙悟空”身形开始扭曲变形，如同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吹拂，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无形。与此同时，焦土上的尸体、血泊中的同伴、被度化的白猿公主，全都如晨雾般渐渐散去。满目疮痍的花果山，竟在眨眼间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仙境模样，那漫山遍野的桃树，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水帘洞的瀑布，又变得清澈灵动，欢快地流淌着；鸟儿在枝头欢唱，猴子们在林间嬉戏，仿佛刚才那令人心碎的惨状，从未发生过。

　　玄龟老人的声音在虚空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赞许：“能在这等惨状下保持清醒，看破幻象，着实不易。怒之一关，最易让人失去理智，你能在盛怒之中依然保持洞察，实属难得。”

　　林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真实，若不是他及时识破，恐怕真要陷入复仇的执念中，无法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