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流光拖着长长的焰尾划破天际，重重砸在北俱芦洲边缘的荒山上，激起漫天尘土。与南瞻部洲的亭台楼阁不同，这里放眼望去尽是嶙峋怪石，低矮的灌木丛中时不时窜出几只长着獠牙的野兔，空气中飘着的妖气混杂着血腥与草木腐烂的气息，粗粝得像砂纸擦过皮肤。

　　“嘿，这地方对味儿！”通臂猿猴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赤红的眼珠在昏暗里亮得吓人，深吸一口气时连耳根的鬃毛都竖了起来，“妖气驳杂得像锅大杂烩，正好藏人。”他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坚硬的岩石竟被划出五道深痕。

　　赤尻马猴没接话，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目紧闭，手指飞快掐诀，指尖的灰气凝成一串模糊的卦象。半晌，他猛地睁眼，灰眸里闪过一丝精光，抬手指向西北：“三百里外有处妖市，藏在‘断魂峡’里，今夜子时，要找的人会在那儿露脸。”

　　林越站在山巅，六耳微微颤动，远处峡谷中传来的喧嚣像潮水般涌进耳朵——有狐狸精的媚笑，有熊罴怪的粗吼，还有商贩用沙哑嗓子喊价的吆喝，甚至能听清有人在偷偷兜售“避佛香”，说是能瞒过罗汉的法眼。

　　“走。”林越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率先往西北方向掠去。通臂猿猴化作一道红光紧随其后，赤尻马猴则祭出遁光，三人身影在怪石间闪转腾挪，快得只剩残影。

　　断魂峡入口隐蔽在一片茂密的鬼藤后，藤叶上的倒刺泛着幽蓝的光。撩开藤蔓，眼前豁然开朗——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凿满了洞窟，洞里透出昏黄的灯火，无数妖怪穿梭其间：头长双角的牛妖扛着酒坛，兔女郎提着裙摆躲闪着醉醺醺的狼妖，卖丹药的蛇姬吐着信子，把黑乎乎的药丸吹得天花乱坠。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水的酸气，还有妖丹散发的腥甜，乱哄哄的像把百种味道扔进了绞肉机。

　　三人早换了模样：林越变成个青面獠牙的山精，通臂猿猴缩成个矮胖的黑猩猩妖，赤尻马猴则化作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狐妖，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市集正中搭着座临时高台，用十几根白骨撑着，台上站个穿虎皮裙的老妖，脸上的褶子比核桃还多，手里攥着个铜铃，“哐当”一声响，满场的喧闹顿时静了大半。

　　“各位乡亲，各位道友！”老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今儿个给大伙上件硬货——上古妖庭遗物，万妖幡！”他掀开黑布，露出一面三尺长的幡旗，旗面发黑，边缘缀着七颗骷髅头，无风自动时，骷髅眼眶里竟飘出幽幽鬼火。

　　“嘶——”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是万妖幡？听说当年妖帝就是靠它号令百族的！”

　　“别是假货吧？这等神物怎么会流到这儿？”

　　老妖冷笑一声，抓起幡角轻轻一抖，幡面上顿时冲出数十道虚影，皆是上古妖兽的模样，虽只有一瞬，那股凶煞之气已让前排的小妖腿肚子发软。

　　“起价一千灵石！”老妖把铜铃往桌上一拍，“要的赶紧！”

　　“一千五！”立刻有人喊价，是个穿铁甲的犀牛妖，嗓门比打雷还响。

　　“两千！”

　　“三千！”

　　价格像坐火箭似的往上蹿，很快就到了五千灵石。林越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个黑袍女子，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颌，周身的妖气虽收敛得极好，却像藏在棉絮里的钢针，让周围的小妖下意识地离她三尺远。

　　“一万。”

　　女子的声音清冷得像淬了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全场瞬间安静，连老妖举着铜铃的手都顿住了。

　　“是她。”赤尻马猴凑到林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山羊胡微微颤动，“北俱芦洲最后一位妖圣，白猿公主。万妖幡是她父亲白猿妖圣的本命法宝，当年妖圣陨落，幡旗也不知所踪。”

　　通臂猿猴舔了舔爪子，低声道：“这娘们倒是舍得下本钱。”

　　拍卖会后，白猿公主提着锦盒走出妖市，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越三人远远缀着，穿过一片桃林时，她突然停住脚步，声音冷得像北俱芦洲的冰：“跟了一路，不累么？”

　　林越三人现出身形，通臂猿猴变回原形，挠了挠肚皮：“嘿嘿，公主好眼力。”

　　白猿公主缓缓转身，兜帽滑落，露出张清丽绝伦的脸，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一双杏眼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越身上，瞳孔微缩：“六耳猕猴？灵山的人，跑到北俱芦洲来做什么？”她指尖微动，万妖幡已悄然握在手中，旗面的骷髅头似乎嗅到了佛气，开始轻轻颤动。

　　“公主误会了。”林越拱手，语气平静，“我等与灵山，早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白猿公主冷笑，声音里淬着冰碴，“当年我父亲对抗佛门，灵山的菩萨罗汉哪个不是冷眼旁观？如今倒好，竟派了个六耳猕猴来假惺惺！”她说着，周身妖气暴涨，桃树的叶子哗哗作响，纷纷飘落。

　　“公主息怒。”林越抬手示意通臂猿猴别动，“我等此来，是为解公主心结。”

　　“我的心结？”白猿公主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莫非灵山连我心里想什么都要管？”

　　“我知道公主这些年收集上古妖庭遗物，是为了重振妖族，完成白猿妖圣的遗志。”林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知道妖圣当年并非败于佛门之手，而是被自己人出卖，才落得神魂俱散的下场。”

　　白猿公主猛地攥紧万妖幡，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身边最亲近的侍女都不知。

　　通臂猿猴忍不住插嘴：“我们不光知道这个，还知道妖圣的神魂没彻底散，还有十一缕残魂飘在三界呢！”

　　“你说什么？”白猿公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桃树上，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我父亲……还有救？”

　　林越掌心浮现出一点琉璃色的火苗，火苗跳跃着，散发出温润的光：“这是琉璃火种，蕴含涅槃之力。只要集齐十一缕残魂，未必不能让妖圣重归。”

　　桃林深处的洞府里，烛火摇曳，映得四壁的兽皮地图忽明忽暗。白猿公主指尖抚过火种，感受着那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眼圈又红了：“火种是好东西，可残魂散落三界，有的甚至被封印在佛门禁地，怎么找？”

　　赤尻马猴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古朴，边缘刻满了符文：“这是南海龙族给的聚魂镜，能感应残魂气息。只要在百里内，一照便知。”

　　通臂猿猴拍着胸脯：“找东西这事儿包在俺身上！只要知道在哪儿，就算是灵山雷音寺，俺也能闯一闯！”

　　白猿公主看着三人，目光在林越的六耳上停留许久——她恨灵山的虚伪，可眼前这只六耳猕猴，眼神里的坦荡不似作伪。她独自撑着北俱芦洲的妖族，看着族人流离失所，看着佛门步步紧逼，早已累得快要倒下。

　　“你们想要什么？”她轻声问，指尖依旧没有离开万妖幡的幡柄。

　　林越直视着她的眼睛：“妖圣复活后，北俱芦洲妖族与我们结盟，共抗佛门东侵。”他顿了顿，掌心又浮现出一缕龙息，金色的气流在他指尖盘旋，“南海龙族已答应相助，若得妖圣之力，我们才有底气跟那些披着慈悲外衣的秃驴好好算算总账。”

　　白猿公主沉默着，指尖在万妖幡的骷髅头上轻轻摩挲。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数百年的孤独与挣扎。许久，她抬起头，眸中的寒霜化了些，多了点决绝：“好。但若是你们骗我……”

　　“任凭公主处置。”林越语气笃定，六耳微微垂下，“我林越最恨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通臂猿猴咧嘴一笑，抓起桌上的酒坛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胸口：“痛快！那咱们这就出发？先找哪缕魂？”

　　赤尻马猴已在铜镜上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立刻映出一道微弱的红光，指向东北方向：“最近的一缕，在‘寒冰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