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铁流
墙上的挂钟走得像个瘸腿的老人。
哒。哒。哒。
每一声都极其迟缓,却又沉重得像是铁锤砸在水泥地上。
走廊里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儿似乎更浓了,混杂着汗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十分钟过去了。
手术室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依旧紧闭,像一张吞噬生机的巨口。
“哐当。”
门被撞开。
主刀医生大步跨出,原本洁白的口罩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脸上,露出的半截额头上青筋暴起。
“血浆到了没有?!”
这一声吼,带着濒临崩溃的焦躁。
护士台的小护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地回话:“血站……血站的车还在路上,说是堵在江北大桥了……”
“来不及了!”医生一把扯下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血压已经测不到底线,心率正在衰竭。最多再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没血,神仙也拉不回来!”
二十分钟。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走廊里最后一点温度。
王芳原本还在轻声抽噎,此刻却突然没了声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长椅的一角,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那块瓷砖缝隙。
坐在对面的李大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双绿豆眼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被保安扯歪的的领子,清了清嗓子,迈步朝王芳走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芳丫头。”
李大富蹲下身,那一身油腻的汗臭味瞬间包围了王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悲悯,眼神却像毒蛇一样贪婪地在王芳身上游走。
“听叔一句劝,人各有命。医生都把话撂这儿了,二十分钟,那就是阎王爷给的时辰。”
王芳没动,像是尊泥塑。
李大富见她没反应,胆子更大了些,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张肥脸几乎要贴到王芳的耳朵上。
“你爹这一走,家里可就剩你和你那病歪歪的娘了。那两千块押金顶个屁用?后续的火化费、骨灰盒、还有运回村里的车费,那是笔大钱。凭你?还是凭那个只会修破车的吕家军?”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吕家军,嗤笑一声。
“他现在装哑巴呢。等会儿人一死,你看他跑不跑?这种穷光蛋我见多了。”
李大富顿了顿,图穷匕见:“只要你现在点头,答应嫁给我。我现在就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要最好的灵车,给你爹风风光光地送回去。就连你娘以后的养老,我也包了。怎么样?”
拿死人的后事,买活人的身子。
这话毒得流脓。
王芳慢慢地转过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只会躲闪的杏眼,此刻干涩得没有一滴泪。眼底像是烧着两团火,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恨,是把骨头嚼碎了咽下去的狠。
她死死盯着李大富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李大富,你听着。”
“我爹要是走了,我这辈子不嫁人,也要看着你遭报应。”
李大富被这眼神盯得后脊梁发寒,脸上的肥肉僵住。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硬的刺。
“你……你不识抬举!”
羞恼瞬间冲上脑门,李大富站起身,指着王芳的鼻子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行,那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到时候别跪着来求老子借钱买骨灰盒!”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
两个保安闻声赶来,手里的橡胶棍指着李大富,“刚才就警告过你了,再闹事直接把你扔出去!”
“我是家属!我在跟晚辈讲道理!”李大富脖子一梗,仗着体型优势跟保安推搡起来,“你们敢动我?知道我是谁吗……”
推搡声、叫骂声、医生的催促声,混成一团乱麻,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
吕家军依旧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所有人,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像是一块块苍白的石头。
窗外是漆黑的夜,渝城的山路蜿蜒起伏,像是一条条沉默的黑蛇。
他在赌。
拿王德贵的命,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拿王芳对他的信任,在赌那个只见过几面的江湖大佬的一个承诺。
如果刘老大没来……
如果没有血……
吕家军闭上眼,胸腔里的心脏撞击着肋骨,一下比一下剧烈。
突然。
那种心跳的节奏被打乱了。
并不是因为走廊里的吵闹,而是来自窗外。
嗡——嗡——
起初很轻,像是远处的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
玻璃窗开始细微地颤动,发出“滋滋”的共振声。
正在跟保安拉扯的李大富停下了动作,有些发愣地看向天花板:“地震了?”
保安也松开了手,面面相觑。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不是雷声,不是地震。
那是引擎被压榨到极限的咆哮,是几百个气缸同时炸响的轰鸣!
声浪如海啸般拍打着医院的大楼,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随着那狂暴的节奏震颤。
吕家军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窗户。
哗啦!
巨大的声浪瞬间没了阻隔,如同实质般灌入走廊,震耳欲聋!
“那是……”
李大富张大了嘴,呆滞地看向窗外。
只见医院楼下的街道尽头,原本漆黑的夜色被无数道刺眼的光柱撕裂。
两道、十道、五十道……
雪亮的车灯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霸道地占据了整条马路,正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向着医院大门冲刺。
不是闪着警灯的警车,也不是拉着警报的救护车。
打头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保险杠上焊着狰狞的防撞梁,像头狂奔的野牛。
在它身后,是几十辆大排量摩托车,还有各种型号的货车、皮卡,甚至还有几辆没有顶棚的吉普。
它们无视了红绿灯,无视了路中间的双黄线,带着一股子草莽江湖的凶悍气息,咆哮着冲进了医院的急诊通道。
刺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焦糊的味道。
车还没停稳,那辆重卡的副驾驶门就被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满臂纹身的壮汉跳了下来。
刘老大。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功率的扩音喇叭,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对着身后那群陆续跳下车的司机,按下了开关。
电流声刺啦作响,紧接着,是他那粗犷如雷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急诊大楼。
“RH阴性血的兄弟!全部给我滚出来!”
“谁他妈是熊猫血,老子免他一年的份子钱!快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