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命脉
夜深了。
码头上的喧嚣退潮一样散去,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
兄弟车行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屋里灯火通明,像个不夜的岛。
地上铺着一张大油布,梅老坎坐在小马扎上,正拿一块砂布仔细打磨一个汽缸头。他干得很专注,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脸油污也盖不住那股子高兴劲。
毛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像是在放一挂小鞭炮。
他面前堆着一摞摞的钞票,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被他用橡皮筋一捆捆扎好,垒成了几座小山。
“军哥,老坎!”
毛子把最后一捆钱扎好,重重拍在桌上。
“这个月的账,清了!”
他抓起一把零钱往天上一撒,纸片子飘飘悠悠落下来。
“纯利!刨掉所有开销,咱们到手这个数!”
毛子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个面,再伸出两根。
“一万二!我的乖乖,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梅老坎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一万二?那俺家那房子能翻盖两回了!”
毛-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过去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
“盖两回算啥,以后咱们直接在渝城买楼!”
吕家军没参与他们的狂欢。
他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上面勾画。
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高兴早了。”
吕家军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毛子和梅老坎头上。
毛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军哥,一万二还少啊?这码头,不,这整个渝城,谁修车能一个月赚这么多?”
“我们没赚一万二。”
吕家军用笔尖点了点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我们只赚了四千八。”
毛子凑过去,梅老坎也跟了过来。
“啥意思?这不都写着……”
毛子的话卡住了。
他看见了吕家军圈出来的那个数字。
零件采购成本:七千二百元。
毛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这……这不对吧?咱们进货价不是都压到最低了吗?那几个供应商见着我都跟见着亲爹一样。”
“是最低了。”
吕家军合上账本。
“渝城地面上,我们拿到的就是最低价。”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钱面前,从中抽出一大半。
“这一万二里,有七千多,进了别人的口袋。”
吕家军把那七千多块钱推到一边。
“我们三个人,起早贪黑,一身油污,担着风险,最后分的,是别人吃剩下的。”
“人家坐在店里喝着茶,打个电话,就把大头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算盘声没了,哼小调的声音也没了。
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
梅老坎看着那两堆钱,一堆厚,一堆薄,挠了挠头。
“二娃,俺听不懂。俺只晓得,咱们比以前当棒棒,赚得多太多了。”
“老坎,这不是多和少的问题。”
吕家军看着他。
“这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他转向毛子。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码头修车行的龙头了?”
毛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老大撑腰,技术咱们最硬,谁不服?”
“我们不是。”
吕家军摇头。
“我们只是最大的打工仔。”
“给谁打工?”
“给那些卖零件的。”
吕家军拿起一个刚换下来的化油器,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我们进价八十。卖给客人,连工时费收一百。我们赚二十。”
“那卖给我们的人呢?他从上家拿货,五十。他赚三十。”
“他的上家,从总代拿货,三十。总代又赚二十。”
“总代从厂里拿货,出厂价可能就十块钱。”
吕家军把化油器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干着最累的活,担着修不好砸招牌的风险,赚的是最末端那点辛苦钱。”
“这条链子上,从厂里出来,到装上车,价钱翻了十倍。这十倍的利润,我们一口都没咬到。”
毛子不说话了。
他脑子转得快,吕家军这么一说,他全明白了。
兄弟车行看着风光,其实命脉攥在别人手里。
今天人家给你供货,你就能开张。
明天人家联合起来不给你货,或者抬高价钱,你就得关门。
“那……那怎么办?”
毛子声音有点干。
“咱们也去当总代?可渝城的总代都是有背景的,咱们抢不过。”
“不当总代。”
吕家军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中国地图。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从渝城,一直划到东边的海岸线。
最后,指尖停在两个密密麻麻的小点上。
江苏。
浙江。
“我们绕开所有人。”
吕家军的手指在那两个点上敲了敲。
“直接去厂里拿货。”
毛子和梅老坎都凑了过来,看着地图。
“去江浙?”
毛子倒吸一口气。
“军哥,你疯了?那得多远!人生地不熟的,被骗了怎么办?再说,哪个大厂会搭理咱们这种小铺子?”
“不大。”
吕家军的眼神里,有一种毛子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笃定。
“不是国营大厂。”
“是那边的私人小作坊。”
“作坊?”
毛子更不解了。
“作坊里的东西能用吗?那不都是劣质货?”
“你错了。”
吕家军转过身,看着毛子。
“九十年代,最好的摩托车配件,不在国营厂的仓库里,就在江浙那些不起眼的小作坊里。”
“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销售渠道,但他们有从国外弄来的图纸,有最新款的机床。”
“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叫副厂件。质量不比原厂的差,甚至更好。价钱,可能只有原厂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是他前世修了一辈子车,才摸索出来的门道。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渝城的修车铺还在为几块钱的差价跟本地经销商磨嘴皮子的时候,江浙一带的家庭工厂,已经开始悄悄地吞噬整个市场。
只是现在,还没人知道那座金矿的入口在哪里。
但他知道。
“军哥,这……这事儿靠谱吗?”
毛子心里没底。
吕家军的计划太疯狂了,像是在说天书。
“我们现在的生意这么好,稳扎稳打,一年也能赚十几万。犯不着去冒这个险吧?”
“十几万?”
吕家军笑了。
“毛子,你的目标就是一年十几万?”
“我告诉你我的目标。”
吕家军走到店铺门口,拉开那半扇卷帘门。
外面的江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钞票哗哗作响。
他指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让渝城所有的修车铺,都从我这里拿货。”
“我要让兄弟车行,不止是修车的地方。”
“更是定规矩的地方。”
“我要让那些经销商,都来求着我们。”
毛子和梅老坎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吕家军的背影。
这个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高大。
他们以为一个月赚一万二已经是顶天了。
可吕家军想的,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我们怎么找那些作坊?”
梅老坎小声问。
“我有门路。”
吕家军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
“老坎,这几天你辛苦点,店里你先顶着。新招的学徒,你用心带。”
梅老坎挺起胸膛。
“二娃你放心!店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吕家军又看向毛子。
“你,跟我走一趟。”
毛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去哪儿?”
“温州。”
吕家军从那一万二的利润里,抽出厚厚一叠钱,塞进毛子怀里。
“明天一早,去火车站买票。”
“买最快的那趟。”
毛子捧着那沓钱,感觉烫手。
他看着吕家军,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差距。
他还在为眼前这点钱沾沾自喜,人家已经在谋划整个天下了。
“好!”
毛子把钱揣进兜里,用力点了点头。
“军哥,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睡吧。”
吕家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明天开始,又要打一场硬仗了。”
他没说的是,这场仗,比砸陈国强的铺子,比跟刘老大谈条件,要难一百倍。
那是从无到有,去开辟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走通了,就是一条黄金大道,利润滚滚而来。
走不通,就是万丈深渊,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赔进去。
吕家军躺在小院的行军床上,听着外面江轮的汽笛声。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
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前世,他只是个低头拧螺丝的修车匠。
这一世,他要亲手拧动时代的齿轮。
而江浙,就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个支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