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围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几辆印着蓝白条纹的执法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滨江路路口的拐角处。车没熄火,怠速的嗡嗡声混在江风里,透着股肃杀。
钱宏达坐在打头的吉普车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半截中华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他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块红底黑字的“兄弟车行”招牌,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牙疼。
“刘队,前面就是。”钱宏达转头,冲着驾驶位上的中年男人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狠劲,“您听听那动静,大清早的就在试车,那排气管的声音跟放炮似的,扰民不说,那速度要是撞了人,还有好?”
刘队长是个方脸汉子,工商局稽查大队的骨干,此时正皱着眉整理帽子。昨晚局长亲自打的电话,说是有群众举报滨江路有个特大非法改装窝点,不仅改动力,还卖三无产品,性质极其恶劣。再加上最近市里严抓交通安全,这案子算是撞枪口上了。
“材料都在这儿了?”刘队长拍了拍仪表盘上的文件袋。
“都在。”钱宏达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非法改装动力系统、销售无生产许可的‘兄弟牌’配件,还有……那个账本我也找人摸过底,偷税漏税是跑不了的。这吕家军胆子太肥,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
钱宏达心里那股恶气终于顺了些。为了这天,他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找人跟踪偷拍了半个月,连税务局那边的关系都疏通好了。这次是工商、交管、税务三家联合执法,铁桶一般的围剿,就算吕家军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最关键的是,这次行动是突击检查,保密级别很高。那个给市府开车的周正国,就算消息再灵通,这时候估计还在被窝里做梦呢。
“行动。”刘队长看了一眼手表,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
……
兄弟车行里,热浪滚滚。
虽然才刚开门不久,但工位上已经停满了车。除了常规保养的,最显眼的是中间升降台上那两辆雅马哈TZR250。
这车是张狂那帮富二代送来的,指名道姓要改“赛道版”。
赵大刚正带着两个徒弟围着发动机转。气缸盖已经被拆了下来,露出里面锃亮的活塞。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刚刚扩完孔的化油器,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
“把进气道再抛光一遍,要跟镜子一样。”赵大刚手里拿着千分尺,头也不抬地训斥徒弟,“吕老板说了,这车是要下场跑比赛的,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毛子正蹲在门口,给一辆幸福250换“兄弟牌”刹车皮。他嘴里叼着根烟,手里扳手飞舞,还要分神跟旁边的车主吹牛:“哥们儿你放心,换了咱们这刹车,那就是想停就停,跟脚底板长了吸盘似的。”
车主是个年轻小伙,听得两眼放光:“真有那么神?那我也能去跑山了?”
“跑!随便跑!”毛子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吐,“只要别飞下崖,车坏了算我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刺耳的警笛声猛然炸响,瞬间盖过了店里的打磨声和说话声。
还没等毛子反应过来,三辆执法车呼啸而至,两辆堵住正门,一辆直接横在了后巷出口。车门哗啦啦拉开,十几名穿着制服的执法人员跳下来,动作迅速地拉起了警戒线。
“都不许动!”
“关掉机器!所有人站在原地!”
刘队长一马当先冲进店里,大盖帽下的眼神凌厉如刀。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执法记录仪和封条的工作人员,气势汹汹。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正在修车的客户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工具叮当掉了一地。几个胆小的学徒更是缩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毛子手里的扳手僵在半空,愣了两秒才回过神,脖子一梗就要往前冲:“干啥呢?干啥呢?我们正经做生意……”
“退后!”两个交警直接上前,挡在毛子面前,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阻碍执法,想进去蹲几天?”
毛子被这阵仗镇住了,咬着牙没敢动,眼神焦急地往里屋瞟。
钱宏达慢悠悠地从最后那辆车上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矜持笑容,迈着方步走进店里。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升降台上那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雅马哈上,眼睛顿时亮了。
“刘队,您看。”钱宏达指着那个被扩过缸的发动机,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这叫什么?这就是铁证!私自改变发动机排量,破坏车辆结构。这车要是上了路,那就是移动的炸弹!吕家军这是在谋财害命啊!”
他又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兄弟牌”离合器片,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还有这个,连个正经厂家的生产许可证都没有,就敢往车上装?这是典型的三无产品,制假售假!”
刘队长看着那一地的改装零件,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场的情况比举报材料里写的还要严重。
“封了。”刘队长一挥手,“所有改装车辆、配件全部扣押。账本封存,相关人员带回去调查。”
几个税务局的人立刻冲向柜台,开始翻箱倒柜找账本。王芳挺着大肚子坐在柜台后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苍白,手紧紧护着肚子,身子微微发抖。
“别碰她!”
一声低沉的喝止从车间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冷意。
吕家军手里拿着一块擦机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从那台CA6140车床后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沾满油渍的工装,脸上还挂着几滴汗珠,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井,看不出半点惊慌。
他走到柜台前,轻轻拍了拍王芳的肩膀,示意她别怕,然后转过身,直视着站在店中央的钱宏达。
钱宏达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现在的局势一边倒,吕家军就是案板上的肉,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哟,吕老板,舍得出来了?”钱宏达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指着满屋子的狼藉,“怎么着?还要解释解释?这又是扩缸又是改排气的,难不成还是为了给客户省油?”
吕家军把擦机布扔在工作台上,没理会钱宏达的嘲讽,而是看向刘队长。
“这位领导,查封可以,那是你们的职责。”吕家军指了指柜台后的王芳,“但我媳妇怀着孕,别吓着她。账本就在那,随便查。”
刘队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老板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镇定。他点了点头,示意手下动作轻点。
“吕家军,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钱宏达见吕家军无视自己,火气腾地上来了,“你非法改装的事实摆在眼前,人证物证俱在!今天这店你是关定了,这牢饭你也吃定了!”
他凑近吕家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恶狠狠地说道:“跟我斗?你个修车匠也配?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在渝城这地界,有些规矩是你碰不得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毛子和赵大刚等人面如死灰,看着满屋子的执法人员和那一枚枚即将贴上去的白色封条,心里充满了绝望。完了,全完了。
然而,吕家军却笑了。
他看着钱宏达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丝……怜悯?
“钱老板,你这么急着带路,是怕我看不到你的手段?”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有些规矩确实碰不得。但谁碰了红线,现在下结论,是不是早了点?”
钱宏达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的反应不对劲。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发毛。
“带走!”刘队长不想听他们废话,一挥手,两个执法人员拿着手铐走了上来。
吕家军没有反抗,只是把手里的烟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市府大院的主干道。
算算时间,该来的,也差不多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