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孤岛惊魂
轰鸣的水声盖过了一切。
吕家军站在河滩边的烂泥地里,强光手电的光柱像把利剑,却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惨状。浑浊的洪峰裹挟着连根拔起的大树,像攻城锤一样一次次撞击着残存的桥墩。原本连接两岸的三孔石桥,中间那一截彻底没了踪影,像被巨兽一口咬断,只剩下两端参差不齐的断茬,钢筋裸露在外,被水流扯得吱嘎作响。
那是全村唯一的出路。
“我的天爷啊……”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随后赶到的老村长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处断口,嘴唇哆嗦得厉害。
村民们陆陆续续涌来,手里的马灯、手电筒汇聚成一片乱晃的光斑。原本还沉浸在喜事余韵中的脸庞,此刻全被惨白和惊恐取代。
“桥断了!咱们出不去了!”
“这水还在涨,会不会把村子也淹了?”
“完了,全完了,咱们被困死在这儿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杂在暴雨里,听得人头皮发炸。
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里抓着一把断掉的黑色胶皮线,跌跌撞撞冲到吕家军面前,脸色比纸还白:“军哥!电话线……跟着桥一起断了!刚才我试着摇电话,那是死音,咱们彻底成了瞎子聋子!”
吕家军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根断线,下颚绷得像块铁。
路断了,线断了。几百万的货堆在库房里发霉,外面的客户还在等着发货,违约金能把刚起步的厂子赔个底掉。更要命的是,原材料进不来,厂里那点钢材存货,顶多撑三天。
三天后,炉子熄火,机器停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也得散。
“我就说嘛,这婚结不得!”
人群角落里,李大富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一脸晦气地盯着河面,“又是大操大办,又是放炮仗,这是冲撞了龙王爷!瞧瞧,报应来了吧?这下好了,大家伙儿都得陪葬!”
周围几个本就心慌的妇女听了这话,哭声更大了。
“我看这就是命,咱们这就不是富贵命……”李大富还在碎碎念,眼神里竟然透着股幸灾乐祸的疯狂。
嘭!
一只满是泥浆的大脚狠狠踹在李大富屁股上。
李大富怪叫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脸朝下砸进烂泥坑里,啃了一嘴的泥水。
梅老坎收回脚,眼珠子瞪得血红,像头暴怒的黑熊:“再敢喷粪,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
李大富挣扎着爬起来,刚想嚎,对上梅老坎那要吃人的眼神,硬是把话憋了回去,只敢趴在地上哼哼。
场面稍微静了一瞬。
吕家军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几步跨上一块大青石。他没穿雨衣,那身昂贵的西装早被淋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精瘦有力的肌肉轮廓。
“都嚎丧什么!”
这一嗓子,没用喇叭,却盖过了风雨声。
吕家军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惶的脸:“桥断了,天塌了吗?只要人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他指着身后黑漆漆的厂房方向:“不管是洪水退了,还是路通了,哪怕厂子停工一个月,三个月!我吕家军把话撂这儿,大家的工资,一分不少!少一分,你们扒了我的皮!”
这番话像定海神针,扎进了慌乱的人心里。村民们看着那个站在雨中挺拔如松的身影,哭声渐渐小了。
“都给我滚回去睡觉!特别是厂里的工人,养足精神,明天还要干仗!”吕家军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虽然依旧不安,但至少不再是没头苍蝇。
回到厂办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疯狂跳动。
王芳拿着账本的手在抖,声音干涩:“家军,刚才盘点了。库房里积压了四百多万的成品,这批货要是这周发不出去,光违约金就要赔八十万。还有……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只够发这个月工资了。”
八十万。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能压死人。
“原材料呢?”吕家军点了根烟,烟头湿了,点了好几次才着。
“钢材最多撑两天。”车间主任老赵叹了口气,摘下帽子狠抓头皮,“两天后,全厂停工。”
“能不能走水路?”毛子问。
“那是找死。”梅老坎闷声回了一句,“这浪头,铁船都能给你拍碎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门被撞开,二狗子浑身是血地闯了进来。他裤腿撕烂了,膝盖上一大块皮肉翻卷着,显然是摔得不轻。
“军哥……”二狗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里全是绝望,“后山那条路……我去探了。”
吕家军猛地起身,掐灭烟头:“咋样?”
二狗子摇摇头,带着哭腔:“没戏。全是烂泥塘,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别说车了,就是空手走都费劲。中间还有一段塌方,全是乱石堆,除非长翅膀飞过去。”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王芳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毛子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烛火差点熄灭。
孤岛。这回是真的成了孤岛。
吕家军没说话,他走到墙边,盯着那张贴在墙上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村子被大山环抱,唯一的出口就是那座断桥。后山那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像条死蛇盘在山腰上。
烂泥,碎石,塌方。
常规的卡车进不去,拖拉机得陷死,板车更是寸步难行。
除非……
吕家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代表后山小路的曲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翻找着,那是关于二战电影的画面,那是关于一种特殊机械的咆哮。
重心低,轴传动,哪怕只有一个轮子着地也能往前拱。
“毛子。”吕家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吓人。
“咋了军哥?”
“你腿脚快,带两个兄弟,哪怕是爬,也要翻过后山去。”吕家军转过身,眼神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去县城,找武装部那个管废旧物资的老张。”
“找他干啥?借枪啊?”毛子一脸懵。
“不借枪。”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把废品站里那些报废的‘长江750’,全给我买回来!我有用!”
“摩托车?”毛子瞪大眼,“那玩意儿能拉货?那路连人都走不利索!”
“普通的摩托车不行。”吕家军抓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那是经过魔改后的边三轮结构,“但我能让它行。既然没路,老子就用轮子硬碾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