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咱不玩虚的
渝城的清晨笼罩在薄雾里,江风带着湿气穿过巷子。
兄弟车行门口停着辆半旧的天津大发面包车,黄色的车漆有些剥落,像块放久了的发糕。梅老坎正往车上搬铺盖卷,动作利索,每一下都把帆布包勒得紧紧的。
吕家军把一把挂着红绳的钥匙扔给毛子。
“店交给你了。记住,别贪多,把周队那批公车伺候好就是大功一件。”
毛子接住钥匙,死死攥在手心里,眼圈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一个字。他看着那辆破面包车,就像看着吕家军要去跳火坑。
“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吕家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等我在村里把厂子立起来,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说完,吕家军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室。梅老坎早已坐在副驾,怀里紧紧抱着个黑色的旧皮包,那是吕家军特意交代的,哪怕车翻了,这包也不能离手。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面包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巷口,把繁华的渝城甩在身后。
出了城,路况急转直下。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后就是坑洼不平的黄泥道。面包车像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梅老坎被颠得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扶手,指节突出。
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
低矮的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挂在山腰上,田地里种着瘦弱的玉米。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站在路边,呆滞地看着这辆外来的铁壳子,鼻涕挂在嘴边都忘了擦。
吕家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就是他的老家,穷得连耗子都要绕道走的地方。前世他拼了命想逃离这片穷山恶水,哪怕在城里当个最底层的棒棒也不愿回来。可现在,看着这片贫瘠的土地,他眼里却燃着火。
穷,意味着廉价。意味着只要给口饭吃,这里的人就会为你卖命。
三个小时后,面包车哼哧哼哧爬上最后一道陡坡,碾过村口的石子路,卷起漫天黄尘。
“来了!来了!那是吕家小子的车!”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闲汉正蹲着在那捉虱子,见状立刻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往村里喊。
面包车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停稳。车门拉开,吕家军跳下车,脚踩在结实的黄土地上,跺了两下。
梅老坎抱着皮包跟下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一会儿,村委会那两扇掉漆的木门开了。老村长披着件打补丁的中山装,手里捏着根长杆烟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股没精打采的劲儿。
“家军啊,你这又是唱哪出?”老村长眯着眼,打量着那辆面包车,“昨儿个骑摩托回来转了一圈,今儿个又弄个大车来。咋,真要在咱这破地方折腾?”
吕家军掏出红塔山,给几位长辈散了一圈,最后给老村长点上火。
“三爷,我不折腾。我是来带大家伙发财的。”
“发财?”老村长吧嗒了一口烟,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树皮,“咱这穷得鸟不拉屎,除了石头就是土,能发啥财?你那是城里人的梦,别带到咱这山沟沟里来。”
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把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伙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既有对城里人的羡慕,又藏着几分看笑话的疏离。
吕家军没急着辩解,指了指身后那座废弃的小学。
“那地儿空着也是养耗子。我租下来,把机器拉进来。到时候机器一响,咱们村就不再是种地的命。我要招工,先招咱们本村人。男的进厂学技术,女的做后勤。一个月工资五十块,年底还有分红。”
五十块!
人群里像炸了锅。这时候村里人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去口粮,手里能落下的现钱也就百十来块。一个月五十,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仅如此。”吕家军声音拔高,“厂子给村集体留一成干股。以后赚了钱,这钱拿来修路,给娃娃们修学校,给孤寡老人发养老钱!”
老村长手里的烟袋锅子抖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这饼画得太大,大得让人不敢信。
“哎哟喂,我说吕大老板,你这嘴皮子是在城里练过吧?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李大富背着手晃了出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的确良衬衫,扣子却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李大富走到老村长身边,斜眼瞅着吕家军,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三爷,乡亲们,你们可别让他给忽悠了!城里老板那是啥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要是真能在城里赚大钱,会跑回咱们这穷山沟?”
李大富转过身,对着村民们大声嚷嚷:“我可听说了,有些黑心商人在外面欠了债,专门跑回农村骗地骗钱。把地圈了,再把大家的血汗钱卷走,到时候你们哭都没地儿哭去!”
原本热切的人群瞬间冷却下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那种根深蒂固的对外人的不信任感被李大富几句话勾了起来。
“是啊,大富说得有理。这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
“一个月五十块?县里的工人也没这待遇啊。”
“别是真来骗咱们棺材本的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老村长看着吕家军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疑虑。
李大富见状更得意了,凑到吕家军面前,那股子廉价花露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吕家军,我看你还是省省吧。想空手套白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赶紧开着你这破车滚回城里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梅老坎气得脸红脖子粗,刚想冲上去理论,被吕家军伸手拦住。
吕家军看着李大富那张油腻的脸,突然笑了。笑得李大富心里发毛。
“空手套白狼?”
吕家军转身走到面包车后,一把拉开后备箱。
“老坎叔,把东西拿出来。”
梅老坎愣了一下,随即把怀里那个死沉死沉的黑皮包放在后备箱盖板上。
全场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皮包。
吕家军伸手拉开拉链,猛地将皮包倒扣过来。
哗啦——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像砖头一样砸在车厢板上,发出沉闷而诱人的声响。
那灰绿色的钞票在阳光下泛着油墨的光泽,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树上的蝉鸣仿佛都停了一瞬。
李大富张着大嘴,下巴差点脱臼,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他这辈子开小卖部,见过最大的票子也就是几百块,哪见过这种阵仗?
老村长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都忘了踩。
“这……这是真钱?”有人颤声问道。
吕家军随手拿起一捆,撕开封条,在手里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这是两万块现金。”
他把钱往车厢上一扔,目光扫过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定格在面如土色的李大富身上。
“地租,我先付十年的。工钱,我可以先预付一个月。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
吕家军往前一步,逼视着李大富:“李老板,你刚才说谁是骗子?你要是有种,也拿两万块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李大富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撞进人群里。
村民们看着那一堆钱,眼神从怀疑变成了狂热,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这两万块现金就是原子弹,直接炸碎了所有的质疑和顾虑。
“吕老板……不,家军啊!”老村长颤抖着捡起烟袋,声音都在发飘,“那小学……你随便用!只要你能带着大家伙过上好日子,我这把老骨头给你看大门都行!”
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连绵的大山。
这第一仗,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