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没理会吕家军的调侃，径直走向那辆还在闪着警灯的吉普车。他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刘队长正想钻进车里溜之大吉，见周正国逼过来，只得硬着头皮把迈进去的一条腿又拔了出来，脸上堆起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队，您看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

　　周正国没接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褐色的小本子，随手一抛。

　　啪。

　　小本子精准地落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风一吹，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烫金的国徽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底下那行黑体字更是让刘队长瞳孔猛地一缩——市人民政府办公厅车队队长。

　　在这个年代，能给市府大院管车队的，哪个不是领导身边最信任的人？手里握着的方向盘，有时候比某些局长的印把子还管用。

　　刘队长腰板瞬间挺得笔直，啪地敬了个礼，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把制服领口都浸湿了一圈。

　　“首长好！”

　　周围几个原本还咋咋呼呼的税务局办事员，这会儿全成了哑巴，一个个低着头看脚尖，生怕被这尊大佛点名。

　　钱宏达站在一旁，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他怎么也想不通，吕家军这个泥腿子，怎么就能搭上这条线。但他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反应极快，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搓着手凑上前。

　　“哎呀，原来是周队长！久仰久仰！我是宏达车行的钱宏达，以前跟办公厅后勤处的赵处长吃过饭……”

　　钱宏达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右手，想要去握周正国的手。

　　周正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面前这人是一团空气。他伸手拿起引擎盖上的证件，慢条斯理地揣回兜里，然后指了指刘队长手里的执法记录本。

　　“拿来。”

　　钱宏达的手僵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那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是赤裸裸的无视，比当众扇他两巴掌还让人难受。

　　刘队长赶紧双手奉上记录本。

　　周正国翻了两页，指着上面那行力透纸背的“非法改装”四个字，冷笑一声：“为了保障领导下乡考察的安全，我们车队特意委托吕师傅做的技术升级，在你们眼里，成了非法勾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刘队长腿都软了。保障领导安全，这是政治任务，谁敢说是非法的？

　　“误会！绝对是误会！”刘队长一把抢过记录本，刺啦一声，直接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兜里，“这是谁记录的？简直是胡闹！业务水平太差！”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那帮还愣着的人吼道：“都瞎了？还不把封条给我撕了！要是刮花了市府车队的测试车，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几个执法队员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撕封条。刚才贴得有多起劲，现在撕得就有多狼狈。

　　“刘队！你不能这样！”钱宏达急了，这要是让他们走了，以后他在渝城摩配界还怎么混？他一把拉住刘队长的袖子，“就算那是测试车，可他店里卖的那些零件呢？那些总是三无产品吧？而且他吕家军就是个修摩托的，哪来的改装资质？这是硬性规定，谁也绕不过去！”

　　钱宏达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阴狠地盯着吕家军：“周队长，您是领导，但也得讲原则。国家规定改装厂必须有特种行业许可证，他吕家军有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确实，在这个年代，民营车行要想拿这种资质，难如登天。

　　吕家军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让人看不透的笑。

　　周正国瞥了钱宏达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他没说话，只是冲着那个一直站在奥迪车旁的司机招了招手。

　　司机小跑过来，递上一个红色的丝绒证书。

　　周正国接过证书，双手打开，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

　　那是一本鲜红的聘书，上面用毛笔正楷写着几个大字：兹聘请吕家军同志为渝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厅车队特聘技术顾问。落款处，那是办公厅鲜红的大印。

　　“资质？”周正国把聘书递到钱宏达鼻子底下，“这是组织决定的资质。吕师傅的技术，是经过实战检验的，是领导认可的。怎么，钱老板觉得组织的决定也不合规矩？”

　　钱宏达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特聘技术顾问。

　　这就相当于给了吕家军一层官方的金身。以后谁再敢拿技术合规性说事，那就是在质疑市府办公厅的眼光。

　　这哪里是修车匠，这分明是披着黄马甲的御用工匠！

　　“钱老板。”吕家军走上前，从周正国手里接过聘书，小心翼翼地合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钱宏达，“你那库房里不是还压着几百辆卖不出去的建设50吗？要不要我也给你做个安全升级？看在同行的份上，我给你打个九八折，还能给你开个‘技术顾问指导’的证明。”

　　杀人诛心。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哄堂大笑。

　　“哈哈，钱老板，赶紧把你的车送来修修吧，免得刹不住撞墙！”

　　“就是，人家吕师傅现在是市府专家，你那破店还是趁早关了吧！”

　　刘队长见风向已定，立马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指着钱宏达厉声喝道：“钱宏达！你举报不实，涉嫌报假警，干扰正常经营秩序！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我……我……”钱宏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周围那些嘲讽的笑脸，看着吕家军那副淡然的模样，再看看周正国威严的背影，心里那股子傲气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不仅输了面子，连里子都输光了。

　　不等刘队长动手，钱宏达猛地推开人群，捂着脸钻进自己的桑塔纳，连火都打了三次才打着，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逃窜，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

　　刘队长也不想多待，冲周正国敬了个礼，带着人灰溜溜地撤了。

　　警笛声远去，滨江路又恢复了喧嚣。

　　“赢了！咱们赢了！”毛子把手里的扫帚往天上一扔，兴奋得嗷嗷直叫。

　　店里的员工和客户也都鼓起掌来，掌声雷动。经此一役，兄弟车行的名号，算是彻底在渝城站稳了脚跟。连市府车队都来找吕家军改车，这技术还能有假？

　　王芳坐在椅子上，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丈夫，眼眶微红，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嘴角露出一丝安心的笑。

　　人群渐渐散去，吕家军把周正国请进了里屋的小办公室。

　　梅老坎端上来两杯热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周正国喝了一口茶，脸色严肃下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给吕家军。

　　“今天这事，算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了。”周正国看着吕家军，“那个聘书是真的，但责任也是真的。市里最近在研究摩托车产业的发展规划，准备扶持一批有技术、有潜力的民营企业。原本我想让你再稳两年，但现在看来，时势不等人。”

　　吕家军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关于推进本市摩托车零部件国产化及技术创新的指导意见》。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90年代初，正是国内摩托车产业井喷的前夜。

　　“这不仅是个名头。”周正国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市里有个大动作，需要一个懂技术、敢干事的人来做个样板。你小子，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