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正国那辆奥迪100引擎盖下传来的金属冷却声，像是在打着拍子。

　　刘队长按在枪套上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骨瞬间塌了半截。他在市局开会时见过周正国几次，这人虽然只是个车队队长，但那是给市府大院里头那几位爷掌方向盘的，真正通着天线的人物。

　　“周……周队长？”刘队长脸上的横肉抽搐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怎么来了？”

　　周正国没搭理他，大步跨到吕家军身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王芳，眉头拧成了死结。

　　“没事吧？”

　　吕家军摇摇头，把王芳扶到一旁的软椅上坐下，手还在她背上轻轻顺着气。王芳虽然还疼得冒汗，但看到周正国来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确认人没事，周正国转过身，扯了扯歪掉的领带，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扎在刘队长脸上。

　　“刘大队，威风啊。带着这么多人，跑到市府定点技术合作单位来耍威风？还要动枪？”

　　刘队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顺着帽檐往下淌：“周队，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是非法改装窝点，还是个黑作坊……”

　　“黑作坊？”周正国冷笑一声，指着满墙挂着的工具和那台崭新的车床，“你见过设备比国营厂还精良的黑作坊？”

　　钱宏达站在一旁，看着风向不对，心里那股邪火直往脑门上撞。他花了这么多钱，动了这么多关系，眼看就要把吕家军踩死在泥里，绝不能让这姓周的几句话就给翻了盘。

　　“周队长，咱们说话得讲证据。”钱宏达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升降台上那辆被拆开引擎的雅马哈，“这车扩了缸，改了排气，结构都变了。按照交通法，这就是非法拼装！这是铁一样的事实，就算是市府的车队，也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吧？”

　　钱宏达这顶帽子扣得大，直接把法律搬出来压人。

　　周围几个执法队员面面相觑，手里的封条贴也不是，撕也不是。

　　毛子和梅老坎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吕家军的后背。刚才那股子绝望劲儿还没散，现在全看这一哆嗦。

　　吕家军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正国。

　　周正国瞥了钱宏达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小丑。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展开，“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钱宏达胸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钱宏达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定睛一看，红色的抬头赫然写着：渝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厅车队。

　　正文是一份《特种车辆山地路况技术改造委托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委托兄弟车行对车队部分车辆进行制动系统、动力响应系统的升级测试，以适应渝城复杂山地路况，保障出行安全。

　　落款处，鲜红的公章红得刺眼。

　　最要命的是那个日期——三天前。

　　钱宏达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三天前？那时候他还在琢磨怎么给吕家军下套，这小子就已经把护身符求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吕家军。

　　吕家军靠在工作台上，从兜里摸出那根没抽的烟，夹在耳朵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早在发现有人跟踪偷拍的时候，他就猜到钱宏达要玩阴的，这份委托书，是他连夜找周正国补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刚才那么镇定。

　　“这是……这是那辆雅马哈？”钱宏达还在垂死挣扎，指着那辆赛车，“这明明是那帮富二代飙车的工具！”

　　“那是测试样车！”周正国厉声打断，“我们要测试极限工况下的刹车热衰减和动力衔接。不用这种高性能底子测，难道用你店里卖不出去的那些买菜车测？”

　　这一句反问，把钱宏达噎得脸红脖子粗。

　　“不信？”周正国冷哼一声，一把扯掉前挡泥板上的封条，单腿跨上那辆雅马哈TZR250。

　　“轰——！”

　　引擎被点燃，经过吕家军调校的排气声浪低沉浑厚，震得人心头发颤。

　　周正国一拧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出店门，在门前的空地上绕了个圈，速度瞬间提到六十码。紧接着，他猛地捏下前刹。

　　“吱——”

　　轮胎死死咬住地面，车尾高高翘起又重重落下，稳稳停住。地上只留下两道极短的黑色刹车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侧滑甩尾。

　　周正国摘下头盔，指着地上的刹车印，冲着刘队长吼道：“看清楚没！原厂车在这个速度急刹，至少要多滑出去五米！要是遇到山体滑坡或者急弯，这五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拍着油箱，声音拔高了八度：“吕师傅这是在用技术换命！是在给市府车队的安全上保险！这就叫非法改装？那你们宏达车行卖那些刹不住的车，是不是叫谋杀？”

　　这一顶“谋杀”的大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钱宏达扣的那顶还要重十倍。

　　刘队长脑门上的汗已经流成了河。这哪是查封现场，这分明是神仙打架，他这只小鬼要是再不跑，就要被碾成渣了。

　　“误会，真是天大的误会。”刘队长抹了一把脸，转身冲着手下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封条撕了！谁让你们乱贴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执法队员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开始撕封条，动作比贴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钱宏达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那份委托书像是块烧红的烙铁，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搞垮吕家军，反而给对方送了一块金字招牌——连市府车队都认可的技术，谁还敢说是非法？

　　“收队！”刘队长看都没看钱宏达一眼，钻进车里就要溜。

　　“慢着。”

　　吕家军突然开口。

　　他走到钱宏达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半米。钱宏达能闻到吕家军身上那股混合着机油和烟草的味道，那是属于底层工人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吕家军伸手从钱宏达手里抽回那份委托书，动作轻柔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只是笑意没达眼底。

　　“钱老板，这大热天的，跑一趟辛苦了。”

　　吕家军把委托书折好放进兜里，凑近钱宏达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感谢你这么关心市府车队的安全工作。不过下次再想给我下绊子，记得把坑挖深点，别把自己埋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朗声道：“毛子，送客！别让钱老板闻多了机油味，人家那是高档人，闻不惯咱们这劳动人民的汗腥气。”

　　“好嘞！”毛子早就憋坏了，抓起一把扫帚，故意把地上的灰尘扫得漫天飞舞，“让让哎！扫晦气咯！”

　　钱宏达被灰尘呛得咳嗽两声，看着周围那些车主嘲弄的眼神，还有刘队长绝尘而去的车屁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死死瞪了吕家军一眼，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转身钻进自己的桑塔纳，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看着那辆狼狈逃窜的桑塔纳，店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吕家军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正好对上周正国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行了，别在那傻乐。”周正国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事儿虽然平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市里最近有个大动作，关于摩托车产业扶持的，本来我是不想这么早把你推出来的，但今天这一闹……你小子，得做好准备接大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