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两间铺子的墙被打通了。

　　砖头碎渣清理干净，水泥地重新找平。吕家军让人在墙上刷了一行大字：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红漆，醒目，甚至有点刺眼。

　　毛子站在梯子上挂灯泡，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嚷嚷：“军哥，这词儿是不是太大了？那是伟人说的。”

　　“大吗？”吕家军坐在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修整一个凸轮轴。“以后这渝城的摩配标准就在这儿，这词儿正合适。”

　　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100。

　　这年头，能开这车的，不是大款就是大官。车漆黑得发亮，连轮胎都刷了油，跟旁边那些满身泥点的货车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那天来过的邮局赵队长。他没穿制服，换了身的确良衬衫，这会儿却像个跟班似的，小跑着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下来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板寸头，两鬓微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半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脚下一双黑布鞋，千层底。

　　这打扮，看着土，但那股子气势，比赵队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腰杆笔直，眼神像鹰，扫视了一圈店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墙上那行红字上。

　　“有点意思。”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赵队长陪着笑，领着男人往里走。“周队，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吕家军。别看年轻，手艺是真绝。”

　　吕家军放下锉刀，站起来。

　　他没急着递烟，也没点头哈腰。只是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铁屑，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修车？”

　　“不修。”男人背着手，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那个被吕家军修整了一半的凸轮轴。“我来看看人。”

　　赵队长赶紧介绍：“小吕，这是周队长。市府小车班的一把手，管着市里几百号车的调动。”

　　市府车队队长。

　　在这个年代，这职位看着不大，实权却吓人。领导去哪儿，坐什么车，全是他安排。手里漏点油水，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吕家军眼神动了动。

　　“周队长好。”

　　周正国没应声，伸手拿起那个凸轮轴。沉甸甸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这是本田CB125的件？你把进气角度磨大了三度？”

　　行家。

　　一眼就能看出三度的差别，这不是普通司机能办到的。

　　“原厂设计为了省油，进气滞后角太小，高转速上不去。”吕家军解释道，“我磨掉这点，低扭损失点，但过了五千转，动力能提两成。”

　　周正国放下凸轮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懂原理，敢动手。难怪老赵把你吹上天。”周正国从兜里掏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吕家军。

　　吕家军接了。

　　周正国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我那儿有辆老家伙，长江750。那是以前老书记的座驾，现在退下来了，我想留个念想。但最近这车有个毛病，跑热了就熄火，等凉了又能打着。市里汽修厂换了点火线圈，换了化油器，都没用。”

　　他盯着吕家军。“你能治吗？”

　　这是考题。

　　也是投名状。

　　吕家军没急着回答。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长江750的结构。水平对置双缸，仿宝马R71的设计，风冷。

　　“不用看车。”吕家军开口。

　　赵队长愣了一下，拽了拽吕家军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吕，别托大。那车可是宝贝，好几个老师傅都栽了。”

　　周正国也眯起眼，等着下文。

　　“这车是不是刚大修过？”吕家军问。

　　“是。三个月前，大修换了活塞和缸套。”

　　“那就对了。”吕家军转身，从货架上拿出一个活塞环。“现在市面上的长江750配件，大多是南昌或者株洲出的副厂件。活塞的热膨胀系数比原厂的大。”

　　他把活塞环往桌上一扔，当啷一声。

　　“冷车的时候间隙正好。一跑热了，活塞膨胀，就把缸筒抱死了。这时候你再怎么踩也踩不动，等凉了，缩回去，自然又好了。”

　　“这跟点火、化油器没半毛钱关系。”

　　“你要治，简单。把缸拆下来，拿去镗缸机上多镗五丝。或者……”吕家军指了指温州发来的那批货，“换我这儿特制的锻造活塞，膨胀系数低，耐高温。”

　　周正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烟灰掉了一截。

　　他在汽修厂折腾了一个月，换这换那花了好几百，结果是这么个简单的物理原因？

　　“就这么简单？”

　　“大道至简。”吕家军笑了笑，“有时候不是车坏了，是修车的人脑子坏了。只知道换件，不知道材料特性。”

　　周正国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声爽朗，震得胸腔共鸣。

　　“好一个大道至简！”他把烟头摁灭在工作台上，“老赵没骗我，你小子肚子里有货。”

　　他转身对外头招了招手。

　　奥迪车的后备箱打开，司机从里面拎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子。

　　“那辆750我不开了，送过来给你折腾。修好了，算我欠你个人情。”周正国看着吕家军，“但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那辆破车。”

　　他指了指门外。

　　“市里最近要搞交通整顿，交警队、城管局，还有我们市府的通讯班，都要扩充摩托车队。大概有两百多辆车。”

　　两百多辆。

　　毛子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邮局那五十辆已经是大单，这两百辆……那得多少钱？

　　“以前这些车都是分散修，乱七八糟，账也做不平。”周正国语气变得严肃，带上了官腔，“我想搞个定点维保。统一标准，统一结算。”

　　他看着吕家军，眼神锐利如刀。

　　“但这块肥肉，盯着的人不少。国营汽修厂想要，几家有背景的民营厂也想要。你凭什么拿？”

　　这是要把吕家军架在火上烤。

　　没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利益分配的问题。

　　吕家军没回避他的目光。

　　“凭我能给你省钱。”

　　“省钱？”周正国挑眉。公家修车，从来不怕花钱，就怕担责任。

　　“我不光修车，我管车。”吕家军走到柜台前，拿出那个记录邮局车辆状况的本子，翻开递给周正国。

　　“每一辆车，建立独立档案。什么时候换油，什么时候调气门，什么时候换胎，全有记录。我能根据数据预测故障，提前更换易损件，避免半路抛锚。”

　　吕家军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现在的修车是‘坏了修’，我是‘防患于未然’。两百辆车，交给我，我保证出勤率在98%以上。每年的维修费用，比现在降低30%。”

　　“剩下的这30%……”吕家军顿了顿，声音压低，“那是政绩。也是周队您管理有方的证明。”

　　周正国翻看着那个本子。

　　字迹工整，数据详实。甚至连每个司机的驾驶习惯都做了备注。

　　这不是修车铺能干出来的活。这是正规军的管理路子。

　　他在心里盘算。

　　省钱是其次，关键是省心。市府的车要是坏在半道上，那是打领导的脸。要是真能做到98%的出勤率……

　　周正国合上本子，啪的一声。

　　“你小子，野心不小。”他看着吕家军，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甚至是一丝忌惮。“这套东西，你是从哪学的？”

　　“琢磨出来的。”吕家军随口扯了个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想多赚点，就得多动脑子。”

　　周正国没深究。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吕家军。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连职务都没印。但纸张很厚，烫金的字。

　　“下周一，带着你的方案和报价，来市府小车班找我。”周正国拍了拍吕家军的肩膀，手劲很大，“别给我丢人。要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在渝城地界，只要你不杀人放火，有点什么麻烦，提我的名字。”

　　这是护身符。

　　也是通行证。

　　吕家军接过名片，揣进兜里，贴着胸口。“谢周队提携。”

　　周正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那行字刷得不错。”他指了指墙上的红字，“不过下次换个词。写‘为人民服务’，更稳妥。”

　　奥迪车发动，缓缓驶离。

　　留下一地尾气和还没回过神的毛子。

　　“军哥……”毛子咽了口唾沫，“那是市府的人？咱们真要进市府了？”

　　“是合作。”吕家军纠正道。

　　他摸了摸兜里的名片。硬硬的，棱角分明。

　　这才是真正的资源。

　　有了周正国这条线，陈国强之流所谓的“码头势力”，不过就是一群过家家的小丑。

　　“老坎。”

　　“哎！”梅老坎从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啃完的馒头。

　　“把那辆750拖进来。”吕家军看着门外那辆被留下的挎斗摩托，眼神灼热，“这车得修得漂亮。比新车还得漂亮。”

　　“这是咱们进那扇大门的敲门砖。”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吕家军站在店门口，看着奥迪车消失的方向。渝城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雨。

　　但他知道，对于兄弟车行来说。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