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山沟里的金凤凰
初秋的清晨,雾气还没散,村口的土路已经被洒水车压得严严实实。
几辆警用摩托闪着红蓝灯,缓缓驶过那座刚架好的钢便桥。后面跟着一溜黑色的奥迪100,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老支书站在路边,旱烟袋都不敢抽,手心里全是汗,不住地往裤腿上擦。
“来了!”
车队停在厂门口。
吕家军理了理衣领,大步迎上去。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打领带,显得干练。
中间那辆奥迪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国字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主管工业的副首长,张国栋。
“张首长,欢迎。”吕家军伸出手,不卑不亢。
张国栋握住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力道很大:“这就是那个敢死队的队长?比报纸上看着年轻。”
“年轻好啊,初生牛犊不怕虎。”张国栋笑了笑,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手一挥,“走,进车间看看。我想知道,那五十吨货是怎么造出来的。”
车间里轰鸣声依旧。
地面虽然扫过,但那股机油味和铁屑味怎么也盖不住。
随行的除了省厅干部,还有几个戴着厚眼镜的老专家。他们看着那些漆皮剥落的二手车床,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种破烂设备,能造出什么好东西?
走到一台正在加工活塞的磨床前,张国栋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工艺?”他指着操作工手里的一张卡片。
卡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全是手写的。
“热变形补偿。”吕家军拿起一个刚下线的活塞,“我们的设备精度不够,比不上国营大厂的进口货。既然硬件不行,就用人脑补。”
旁边一个头发稀疏的专家推了推眼镜,忍不住插嘴:“补?怎么补?这可是微米级的精度。”
“算。”吕家军把活塞递过去,“刀具切削会产生热量,工件会膨胀。我们测算了上千次,算出了不同温度下的变形量。加工的时候,故意少切或者多切一点,等冷却下来,尺寸刚好。”
专家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千分尺。
卡尺卡住活塞裙部,轻轻转动。
咔哒。
专家盯着读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又测了一次,还是那个数。
“圆度误差0.005毫米……”专家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吕家军,“这是进口数控机床才能跑出来的精度!你用这台破磨床做出来的?”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吕家军语气平静。
张国栋不懂技术细节,但看专家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他拍了拍那台满是油污的机床:“好一个‘人是活的’。这就是我们中国工人的智慧!”
继续往里走,角落里搭着一个奇怪的塑料棚子。
几层厚厚的透明塑料布围成一个封闭空间,门口装着两台改装过的强力风扇,正呼呼往外抽气。
“这又是干什么?”随行的物资局长好奇地问。
“土法洁净棚。”吕家军掀开帘子一角,“装配精密件怕灰尘。买不起几十万的无尘车间,就用风扇造正压,让里面的气压比外面高,灰尘就进不去。”
棚子里,几个女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组装化油器。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绣花。
张国栋站在塑料棚外,看了很久。
“吕家军。”
“在。”
“你费这么大劲,抠这么细的细节,图什么?”张国栋转过身,目光灼灼,“现在外面搞倒买倒卖来钱快得很,你这赚的是辛苦钱。”
吕家军沉默了两秒。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堆积如山的废料:“张首长,咱们省的摩托车产量全国第一,但那是组装量。发动机是日本的,化油器是日本的,就连个像样的活塞环,都得求着人家卖。”
“我就想争口气。”
吕家军转过身,直视着这位大领导,“我想让以后咱们骑的摩托车,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咱们自己造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被人卡脖子。”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突然带头鼓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雷动。
“好!”张国栋重重吐出一个字,“你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更是咱们民族工业的希望!”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物资局长:“刚才吕厂长提的困难,原材料进不来是吧?”
物资局长赶紧掏出本子:“是,主要是特种钢材和铝锭,属于计划外物资,车皮不好批。”
“什么计划外计划内!”张国栋脸一沉,“给这种企业供货,就是最大的计划!特事特办,直接从省里的储备指标里划拨,下周必须到位!”
“是!马上办!”物资局长笔尖飞快。
“还有人才。”张国栋又看向教育厅的陪同人员,“理工大学那些学生,别老窝在实验室里。把这里设成实习基地,让学生娃来看看,什么叫实干兴邦!”
吕家军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两句话,兄弟机械厂的根基算是彻底稳了。
参观结束,一行人往外走。
王芳端着茶盘走过来,给各位领导换茶。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身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动作利落大方。
“这位是?”妇联主任眼前一亮。
“我爱人,王芳。”吕家军介绍道,“厂里的后勤和财务都是她管。”
王芳笑了笑,把茶杯轻轻放下:“主任,我就是个管家婆。让这帮大老爷们没后顾之忧,就是我的工作。”
“这可不是管家婆。”妇联主任拉着王芳的手,“这叫半边天。咱们农村妇女能管好这么大个厂子的家,不容易啊。”
王芳不卑不亢:“以前觉得女人就该围着锅台转,跟着家军干了这一年,才觉得女人也能顶事儿。只要给机会,咱们不比男人差。”
“说得好!”妇联主任赞许地点头。
临上车前,张国栋站在车门边,没急着进去。
摄影记者早就架好了相机。
“来,吕厂长,咱们合个影。”张国栋招手。
吕家军走过去,刚想站在边上,却被张国栋一把拉到了C位,两人并肩站在那台立下汗马功劳的车床前。
咔嚓。
镁光灯闪烁。
这张照片,后来被放大了挂在厂史馆的最中央,成了兄弟机械厂最硬的一道护身符。
车门关上之前,张国栋降下车窗。
他看着吕家军,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吕,步子可以再大一点。”
张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别怕犯错,别怕担责。只要你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工业,省里给你兜底。”
车队卷起尘土,缓缓离去。
吕家军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手心微微发烫。
“军哥,咱们这是……通天了?”毛子凑过来,看着那堆名片和批条,咽了口唾沫。
吕家军把那张物资局长的名片揣进兜里,转身看着身后的厂房。
“通天算不上。”
他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野性的光芒,“但这回,咱们手里有剑了。”
“通知技术部,今晚加班。”
吕家军一边解袖扣,一边往车间走,“把那张‘战斧’的图纸拿出来,咱们该干点正事了。”
毛子一愣:“正事?咱们现在不是挺正的吗?”
吕家军脚步没停,声音顺着风传回来。
“造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