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宴摆在厂里的食堂，没有山珍海味，全是村里的大盘土菜。

　　腊猪蹄炖得软烂，红油肘子泛着亮光，加上几坛子陈年老白干，气氛热烈得有些烫人。

　　工业厅长刘建国坐在吕家军旁边，酒过三巡，脸色微红。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筷子夹起一块肥肠，看似随意地聊着天。

　　“小吕，刚才看你的车间，那股子钻研劲儿是不错。但光有劲儿不行，还得看路。”

　　吕家军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微侧：“刘厅长指点指点，我们这些泥腿子，眼光短，只能看清脚下的路。”

　　刘建国笑了笑，把肥肠送进嘴里嚼着，声音压低了几分：“上面最近在吹风，计委那边正在研究一个大动作。为了拉动内需，特别是农村市场，可能会出台一系列车辆购置补贴政策。”

　　吕家军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重生者的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

　　摩托车下乡！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最狂暴的一次造富浪潮。国家拿出真金白银补贴，谁能进那个名单，谁就能在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里把印钞机开到冒烟。前世那些后来称霸一方的摩帮大佬，哪个不是借着这股东风飞起来的？

　　“这是好事啊。”吕家军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给刘建国满上酒，“那我们这种乡镇企业，是不是也有机会？”

　　刘建国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摇了摇头。

　　“难。”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太多了。为了防止骗补，门槛设得极高。第一，必须拥有国家一级整车生产资质；第二，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有硬性指标。”

　　说完，他侧头看着吕家军，目光锐利：“小吕，你们厂现在做得再红火，说到底也就是个做配件的。在国家目录里，你们连‘户口’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把吕家军刚升起的雄心壮志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资质，就是黑户。做得再好，也只能在边缘喝汤，甚至连汤都喝不上，随时可能被政策的大浪拍死在沙滩上。

　　送走领导车队时，日头偏西。

　　热闹散去，厂门口只剩下一地鞭炮碎屑。

　　毛子手里抓着一叠厚厚的订单，兴奋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军哥，刚才那帮采购商疯了！咱们那个改装排气管，他们加价两成都要订货！还有那个越野轮胎套件，订单排到明年去了！这回咱们发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

　　吕家军站在那块“省级示范点”的铜牌下，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表情。

　　“通知下去，改装件生产线，停一半。”

　　计算器的按键声戛然而止。

　　毛子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岔了：“啥？停啥？”

　　“把技术最好的两组人抽出来，改装件不接新单了。”吕家军转身往办公室走，步子迈得很大。

　　“军哥！你喝高了吧？”毛子追上来，急得直跳脚，“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那些订单都是现金！咱们把钱往外推？这改装件利润多高啊，做一个赚一个！”

　　进了办公室，吕家军把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梅老坎正蹲在角落里整理图纸，见两人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

　　“你也觉得我疯了？”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毛子。

　　“不是疯了，是傻了！”毛子把订单往桌上一摔，“咱们现在名气刚打出去，正是捞钱的时候。你这时候停产，不是把客户往外赶吗？”

　　吕家军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桌面：“毛子，你觉得咱们这改装生意能做多久？”

　　“只要有人玩车，就能做一辈子！”

　　“错。”吕家军竖起一根手指，“改装是给发烧友玩的，全省能有多少人？几千？几万？撑死了是个小池塘。而且这玩意儿上不了台面，政策一紧，咱们就是非法改装，随时能被查封。”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大手一挥，划过广袤的中西部地区。

　　“刚才刘厅长给我透了个底。国家要搞补贴，摩托车要进农村。那是几亿人的市场！以后村村通公路，家家都要买摩托。那才是大海。”

　　毛子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咱们卖给农民不就完了？”

　　“人家要的是整车！是有国家补贴、便宜耐造的整车！”吕家军猛地转身，盯着毛子，“咱们有资质吗？咱们有目录吗？没有！咱们就是个做零件的，连入场券都没有！”

　　毛子不说话了，虽然心疼钱，但他知道吕家军看东西比他远。

　　梅老坎在旁边闷声问道：“军哥，那咱们咋办？现办资质？”

　　“办不下来。”吕家军摇头，“那是一级资质，只有国营大厂才有。咱们这种私营厂，想都别想。”

　　“那不就没戏了？”毛子泄气地瘫在椅子上。

　　“有戏。”

　　吕家军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嘉陵】。

　　“既然自己造不了船，那就借船出海。”他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我们要进嘉陵的供应链，成为他们的核心供应商。只要咱们的零件装在嘉陵的车上，卖遍全国，咱们就能跟着分一杯羹。而且，只要技术达标，咱们就能借着嘉陵的壳，把自己的名号打响，以后再图谋资质，就有了筹码。”

　　毛子看着那两个字，咽了口唾沫：“军哥，那是嘉陵啊……省城的老大，国企里的巨无霸。人家眼皮子都夹不到咱们，咱们去给人家做配套？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以前是癞蛤蟆，现在咱们是‘省优示范点’。”吕家军冷笑一声，“而且我听说，嘉陵最近日子也不好过。”

　　他转头看向梅老坎：“老坎叔，你明天一早去省城。别去什么采购部，那种地方门难进脸难看。你去他们的家属院，去那些下岗工人的聚集地，去小饭馆，去茶馆。”

　　梅老坎挺直腰杆：“打听啥？”

　　“打听他们的痛处。”吕家军眼神幽深，“国企有国企的毛病，大船也有大船的难处。特别是最近日元升值，他们用的进口零件肯定涨价了。我要知道他们最缺什么，最头疼什么。”

　　“改装是赚零花钱，配套才是印钞票。”

　　吕家军把那叠厚厚的改装件订单推到一边，像是在推开一堆废纸。

　　“这次，我们要去省城，把嘉陵的大门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