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夏耘与汗水
太康二年六月,盛夏以不容置疑的、君临般的威力,彻底统治了河内郡的无垠原野。日头早早便挣脱了晨雾的羁绊,悬在澄澈得发白的天空正中,显露出它炽烈、无情、令人不敢直视的本相。白光灼目,毫无遮拦,也毫无偏袒地倾泻、炙烤着每一寸裸露的土地。空气凝滞、滚烫,仿佛被无形之火煮沸,沉重地压迫着人的胸腔,裹挟着泥土被持续暴晒后散发出的、干燥呛人的土腥气,以及万千植物在酷热中被迫蒸腾出的、略带青涩发酵感的闷热湿气。春播时那些怯生生的嫩苗,此刻已蹿升至齐腰高度,茎秆粗壮,叶片肥厚,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在热风中不断涌动、发出持续簌簌声响的墨绿色海洋。这铺天盖地、几乎令人窒息的蓬勃生机之下,掩藏着农人一年光景中最为艰辛、煎熬,却也最为关键、不容有失的劳作阶段——夏耘。对李守耕一家,以及李家堡所有倚仗土地为生的人而言,这意味着未来的数十个昼夜,他们必须与头顶的毒日、脚下滚烫的泥土、垄间疯狂滋生的杂草,以及自身无休无止的体力消耗与意志磨损,展开一场漫长、沉闷、近乎绝望的艰苦拉锯。
天色尚沉在将明未明的青灰里,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白,李守耕便已像被体内的生物钟准确敲醒,悄无声息地从土炕上坐起。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摸索着穿上那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硬邦邦的粗葛短褐,然后依次走到土炕另一头,伸手轻轻而坚定地摇醒尚在沉睡中、因昨日劳累而发出细微鼾声的李丰(时和岁丰),又拍了拍蜷缩在角落里、刚满十三岁、正是贪睡年纪的李茂。“起了,都起了。鸡叫过头遍了,趁日头那阎王爷还没爬上来发威,凉快劲儿还能有一时半刻,能多干一刻是一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年累月形成的、不容反驳的催促力道,也透着一股被无尽岁月与生活重担反复磨砺后留下的、近乎本能的坚韧。灶房里,母亲张氏早已借着同样的微光生起了火,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亮了她疲惫而平静的脸。她将几个掺了大量麾皮、沉甸甸、硬邦邦的粟米饼子在铁鏊上烤热,发出焦香,又灌满了一大陶罐昨夜便烧开、此刻已放凉的白开水。一家人沉默而迅速,近乎机械地吞咽下这顿简单到只为提供最基本气力的朝食,没有人说话,仿佛节省每一分力气用于接下来的战斗。随即,父子三人扛起昨夜已仔细磨得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锄头,戴上破旧得几乎遮不住多少阳光、边缘破损的竹编斗笠,踏着被夜露打湿、尚存一丝凉意的田埂,分别走向村南那片维系全家口粮与租调指望的“熟田”,和村北那片仍需投入无数血汗与耐心、刚刚有了点模样的兔子坡“新垦地”。张氏和李丫则留在家里,收拾碗盏,喂养牲畜,并准备晌午要送到地头的饭食与水。
夏耘最核心、也最磨人的劳作,在于清除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与庄稼争夺着每一滴水、每一缕养分的各类杂草。充沛的雨水与持续的高温是锋利的双刃剑,在滋养粟苗疯长的同时,也以更迅猛的速度催生了灰灰菜、马唐、稗子、莎草等数不清的莠草。它们生命力顽强得可怕,见缝插针,盘根错节,一夜之间就能窜出老高,若不及时清除,用不了多久便能将辛苦种下的粟苗淹没、绞杀。
在村南那片相对平整、土质也稍好的熟田里,李守耕带着两个儿子,依照多年形成的默契,每人默默认领几行粟垄。他们深深弯下腰,脊背几乎与炙热的地面平行,形成一个充满张力与苦楚的弧度。手中的锄头,此刻化身为最精密也最残酷的工具,必须小心翼翼地探入粟苗根部附近那已被晒得发硬的土壤。动作的拿捏是世代相传的学问,也是生存的技艺:力道要足以将杂草的根系彻底掘断、翻出,角度又必须精准得如同手术,绝不能伤及庄稼那更为脆弱的浅表根须。锄刃刮过板结的土地,发出单调、枯燥、却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得只有风声和蝉鸣的旷野里,汇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却又无比清晰的背景音。
汗水,很快便不受控制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汹涌而出,仿佛体内有一条被烈日点燃的河流决了堤。它们先是细密地渗出额头、鬓角、后颈,迅速汇聚成溪流,顺着被晒成古铜色的、沟壑纵横的脸颊、脖颈肆意流淌,滴入脚下同样干渴滚烫的土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的一声轻响,瞬间便被贪婪的泥土吸收殆尽,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旋即蒸发。身上那套厚重的、本就不透气的粗葛布短褐,前胸后背迅速被彻底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粘腻腻,又被持续炙烤的体温和毒辣的日光反复烘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浓重汗酸、泥土腥气和阳光灼晒后特有气味的、属于劳作的复杂气息,笼罩着每一个躬身劳作的人。
李茂年纪尚小,骨骼还未完全长成,体力终究不济。劳作不到一个时辰,他挥动锄头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手臂开始发颤,每一次直腰喘息的时间越来越长,呼吸也变得粗重如拉风箱,小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混成的泥道子,眼神里开始流露出掩藏不住的疲惫与近乎哀求的神色。李守耕偶尔会猛地直起那早已酸麻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腰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常常让他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的、痛苦的闷哼。他用一直搭在肩头、此刻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的破汗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一把,那动作粗鲁得像要擦去一层皮。他看看天色——日头已爬得老高,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又看看身边两个儿子,尤其是小儿子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声音沙哑地开口,既像是鼓励,更像是鞭策,也像是陈述一个铁的事实:
“撑住了,都给我撑住了。草这东西,就是地里的祸害,是跟咱抢饭吃的对头。现在多流一滴汗,多除一根草,秋天瓮里或许就能多出一捧米。现在要是偷一丝懒,松一口气,秋天咱们全家,说不定就得勒紧裤腰带,看着空碗发呆。这日头,这地,对谁都一样狠,不认人,只认力气和汗水。”
李丰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弟弟惨白的小脸和父亲那同样疲惫不堪却强自挺直的脊梁,心中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自己挥锄的频率,手臂肌肉贲起,将年轻身体里尚存的力气毫不吝惜地倾注出去。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李茂那垄,不由分说地接过弟弟手中那柄对他而言已显得过于沉重的锄头,用眼神示意他到田埂边那棵仅有的、叶子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歪脖子小枣树下,去喝口水,喘匀了气再说。李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愧疚地低下头,拖着脚步挪到了那点可怜的树荫下,抱起陶罐,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已经变得温吞的凉水。
田埂上,母亲张氏和李丫的身影也并未闲着。她们戴着遮阳的破草帽,挎着大竹篮,沿着父子三人锄过的田垄,仔细地将那些被翻出、晒得半蔫的杂草捡拾起来,抖掉根部的泥土,归拢到篮子里。这些杂草会被运到地头,摊开暴晒,彻底枯死后,或当作牲口的草料补充,或晒干了充当冬日引火的柴草,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李丫的小手被草叶划出细细的红痕,但她抿着嘴,学着母亲的样子,认真而沉默地劳作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焦灼热浪。远处河道边的柳树林里,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声音嘶哑、绵长、永无休止,穿透滚烫的空气传来,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凉意,反而更添人心头的烦闷与躁动。时间,在这无数次重复、仿佛没有尽头的弯腰、挥臂、掘土、汗如雨下中,缓慢、粘稠、而又无比沉重地流逝,每一息都像在燃烧生命。只有眼前那一寸寸变得干净、整洁、只剩下粟苗傲然挺立的土地,无声地见证并烙印着这些几乎被日光和汗水融化的身影所付出的全部艰辛。
清除疯长的杂草,只是夏耘这场战役的上半场。在杂草得到初步控制、土地得以喘息之后,另一项同样紧要、甚至更为考验耐心与毅力的工作必须立即跟上——追肥。肥料,在这个时代,是比黄金更实在、更关乎性命的珍宝。李家积攒的肥料主要是开春以来,从猪圈里定期起出的、经过数月初步发酵腐熟的猪厩肥,黑褐粘稠,气味浓烈刺鼻;再混合上灶膛里日积月累的草木灰,增加钾质。数量极其有限,每一勺、每一捧都经过精心计算,显得弥足珍贵。
李守耕用一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木勺,极其仔细、近乎虔诚地从院角那个用碎土围起、覆着草席的简陋堆肥坑里,将颜色发黑、质地粘稠、散发着复杂浓烈气味的粪肥,一勺一勺,舀到两个专用的、同样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柏木粪桶里。直到两只桶都装到七八分满,沉甸甸的。李丰和李茂兄弟俩一前一后,用那根被肩膀磨出凹痕的桑木扁担,喊一声号子,奋力将沉甸甸的粪桶抬起。扁担深深压进他们尚且单薄的肩肉,兄弟俩咬着牙,脖颈上青筋绽起,步履蹒跚,沿着田埂,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桶“土地的粮食”运到田边。
接下来的步骤,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替代。李守耕带头,父子三人直接蹲跪在田垄边,挽起袖子,将手臂毫不犹豫地伸进那粘稠、滑腻、气味冲天的粪肥之中。他们用手,一把一把,抓起那温热的、滑腻的肥料,凭借经验和感觉,精准地、均匀地施放在每一株粟苗的根部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然后用手或脚,拨拢一点细土稍作覆盖,防止过快挥发。刺鼻的、混合着氨气和腐殖质的气味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沾满双手,甚至溅到脸上、身上。但在真正的庄稼人眼里和心中,这污秽之物并无肮脏之感,它是庄稼的“粮食”,是大地力量的源泉,是秋后那金灿灿、沉甸甸的收获最直接、最可靠的保障与寄托。
“这肥跟上去,渗到土里,”李守耕一边动作,一边对两个儿子说道,声音因弯腰和气味而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既是在传授祖祖辈辈积累下的、不容置疑的经验,也是在为疲惫不堪到极点的家人打气,描绘那渺茫却必须存在的希望,“苗秆就能更壮实,像后生吃了饱饭,骨头硬,根基扎得深,不怕风。等到抽穗、灌浆那最要紧的关口,籽粒才能灌得饱饱的,沉甸甸的,压弯穗头。”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了不可见的秋天,“到那时,交了官府的租子,咱们自家瓮里、袋里的米,或许……也能比往年,多剩下几捧。冬天喝粥,兴许就能稠上那么一分。”
豆大的汗珠,混杂着偶尔溅起的粪水,顺着他黝黑、深刻如刀刻的脸颊,顺着鼻尖,不断滚落,滴入他正在施肥的泥土中,也滴入那粘稠的肥料里,瞬间不分彼此。这画面毫无美感,甚至令人不适,却充满了最原始、最沉重的、关于生存与繁衍的力量。
日头终于攀升到天顶的正中,阳光变得垂直而毒辣,达到了它一日威力的巅峰。白晃晃、毫无遮挡的光线如同亿万根炽热的金针,攒刺着毫无遮蔽的大地。脚下的土地被晒得滚烫,隔着厚厚的草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赤脚踩上去怕是立刻要烫出水泡。空气被炙烤得扭曲、晃动,远处的景物在水汽蒸腾中变得模糊、飘渺。这是一天中唯一被允许、也被迫进行的、短暂的喘息时刻。继续劳作,不仅效率极低,更可能中暑倒下,那将是更大的灾难。
一家人如同溃退的士兵,拖着仿佛灌了铅、不再属于自己身体的双腿,撤到田埂边那棵唯一的、歪脖子老柳树投下的、有限而珍贵的荫凉里。树荫窄小,勉强能容下他们挤坐,但那一方阴凉,此刻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张氏和李丫准时挎着篮子出现了,送来了午饭——依旧是雷打不动的、硬邦邦的粟米混合麸皮饼子,一小碗黑乎乎的、齁咸的腌菘菜,以及那个早已被日光晒得温吞、甚至有些发烫的大陶罐,里面是能救命的白开水。
李茂几乎是在挨到树荫的瞬间,就彻底瘫软下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被晒得通红发亮,嘴唇干裂起皮,连咀嚼饼子的力气都似乎耗尽了,只是机械地、小口地啃着。李丫懂事地蹲在一旁,用一块浸湿的旧布巾,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给哥哥擦拭脸上、脖子上混合了尘土、汗水和草汁的污渍。李丰也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酸痛,尤其是腰背,仿佛已经断裂又重新拼接。他接过母亲递来的饼子和水,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向眼前这片在灼热空气的炙烤下微微波动、仿佛绿色海洋般无边无际的粟田。身体的极度疲惫是真实的,骨头缝里的酸疼是真实的,但当他疲惫的目光扫过自家田里那明显比邻家田垄更为整齐、杂草除得更彻底、粟苗长势似乎也更挺拔些的景象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劳动者亲手创造、亲眼见证的成就感,如同石缝里渗出的涓滴细流,悄然在他干涸疲惫的心田滋生。这感觉混杂在无尽的疲累中,并不强烈,却切实存在。
“哥,”李茂歇了好一阵,灌下去大半罐水,终于缓过一口气,恢复了些许孩童应有的生气与精神,又开始他惯常的、对遥远未来的憧憬,仿佛全然忘记了刚才那几乎要昏厥过去的辛苦,眼睛在树荫下闪着光,“爹前儿个晚上说了,等秋收完了,新打的粟米除了交租和留种,要是……要是还能剩下些,挑到集上卖了,说不定……能给我买双新编的麻鞋哩!你看我现在脚上这双,前头都张嘴了,大脚趾头快顶出来了,走路总进沙子,硌得疼。”
李丰看着弟弟那双沾满泥污、前头确实已破了大洞、露出黑乎乎脚趾的旧草鞋,又看看他眼中那纯粹而充满期盼的光芒,心里微微发酸,又有些好笑。他努力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弟弟那尚且单薄、却被烈日晒得黝黑的肩膀,语气肯定地说:“嗯,好好干,加把劲。把草除得干干净净,肥上得足足的,别偷懒。咱们家的粟苗长得旺,秋收肯定差不了。到时候,不光给你买新鞋,说不定……还能割二两肥肉,让娘给咱们包顿菜肉团子解解馋。”他自己也忍不住,顺着弟弟的话,在脑海中勾勒起金秋时节的景象:天空高远湛蓝,沉甸甸、金黄色的谷穗谦卑地垂下头,在风中形成波浪;全家人在打谷场上忙碌,连枷起落,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金灿灿、圆滚滚的粟米在扬场后堆成一个小小的、令人心安的丘陵……这简单、纯粹、甚至有些寒酸的丰收愿景,此刻却成了支撑他们对抗眼前这无边酷暑、无尽疲惫的最强大、也最实在的精神力量与甜蜜幻梦。母亲张氏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疲惫却温柔的笑意,没有打断孩子们这短暂的、苦中作乐的幻想。
短暂的、不到一个时辰的午间歇息,如同偷来的时光,转眼即逝。日头开始微微偏西,但其威力并未有丝毫减弱,经过整日持续暴晒的土地,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被烧红的铁板,持续蒸腾出滚烫炙人的地气,混合着下午更加闷热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呼吸困难的、粘稠的烘烤感。田间的劳作必须继续,无论多么难熬。节令不等人,田里的庄稼更等不起,杂草不会因为炎热而停止生长。
李守耕第一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如木的腰肢和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重新戴上那顶破斗笠,拿起锄头,默默走回他那几行未完成的田垄,再次深深地弯下腰。他的身影在午后白得晃眼的阳光下,显得沉默、佝偻、渺小,却带着一种与脚下这片土地早已融为一体、近乎本能的坚韧与不屈,仿佛一头深知命运、却绝不低头、只是拉着沉重犁铧默默前行的老牛。他的这份沉默的、以身作则的坚持,无形中成为了两个儿子最有力、也最无言的榜样与鞭策。
李丰深吸了一口滚烫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渴和浑身的酸痛,也拿起自己的锄头,走向田垄。他努力调整呼吸,模仿着父亲那看似缓慢、实则每一下都扎实有效的节奏,将年轻身体里残存的、最后的气力,一点一点,压榨出来,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片家族赖以生存、也束缚着家族命运的土地上。手臂重复着抬起、挥下、刮土的动作,从最初的酸麻胀痛,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汗水早已流干,皮肤在烈日下灼痛,但他心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体会到,那些史书工笔上可能寥寥数语、甚至只字不提的所谓“太康之治”,其最真实、最沉重的基石,绝非洛阳宫阙中的朝会典仪,而是这千千万万个如同父亲、如同自己一样的无名农户,在无垠而沉默的田野间,用最原始的筋骨之力、最无声流淌的血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砖一瓦,一锄一垄,沉默而坚韧地构筑、支撑起来的。
直到夕阳终于收敛起它最后一丝酷烈的锋芒,颜色转为温暖而疲惫的橘红、金红,巨大的火轮缓缓沉向西山起伏的墨色轮廓之后,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燥热,才被晚风带来的、愈来愈明显的凉意一丝丝取代。天空被染上绚烂却短暂的晚霞,而天色,也终于开始不可逆转地擦黑、沉淀。
一家人如同从一场漫长酷刑中暂时解脱,拖着仿佛彻底散了架、每一寸都属于不同主人的、疲惫到极点的身躯,扛起沾满泥土草屑的锄头,将空了的陶罐和水桶挂在扁担两头,踏上了归家的土路。脚步踉跄、沉重,深深浅浅地踩在松软的土里,扬不起多少尘土。没有人说话,连交谈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农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然而,每当有人下意识地、艰难地回过头,望向那片他们奋战了整整一个漫长白日的田野时——在渐浓的、温柔的暮色笼罩下,那片经过终日精心打理、杂草尽除、施肥妥当的粟田,显得格外安宁、整齐、充满了一种沉默而蓬勃的生机。墨绿色的粟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颔首。一种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艰辛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的复杂情感,便会悄然从心底最疲惫的角落浮现出来。这情感无法言说,却支撑着他们,迈出下一步,再下一步,走向那盏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的、如豆的、温暖的灯火。
夜晚,李丰躺在依旧硬邦邦的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错误地组装回去,无处不在地诉说着尖锐的酸痛与极度的疲惫,却奇异般地难以立刻沉入黑甜的梦乡。白昼的酷热、无休止的弯腰挥臂、汗水流入眼睛的刺痛、粪肥刺鼻的气味、弟弟对一双新鞋的憧憬、父亲沉默坚韧的背影……这些鲜活的、滚烫的、带着泥土与汗水重量的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混乱地交织、盘旋,撞击着他紧绷的神经。隔壁父母那间狭小的土屋里,传来他们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如同夜风穿过破损窗棂的细微呜咽。他隐约能听到父亲在计算着剩下的田亩、担忧着未来几日会不会有突如其来的雷雨(会砸倒庄稼),也低声念叨着某一行田头的苗似乎有点发黄,是不是该再补点灰……母亲则回应着关于家中所剩无几的盐、快要见底的灯油。这些琐碎、具体、充满忧患的絮语,是生活最真实的底色,也是对明日、对秋天那渺茫收获最卑微而执着的期盼。
他于一片混沌的疲惫与清醒中,深刻地、冰冷地明白,这夏耘期间从他、从父亲、从弟弟、甚至从母亲和妹妹指尖、额头、脊背上流淌、滴落的每一滴汗水,都是连接着春日里播下的那点微薄希望,与秋日那尚不可知的、关乎全家生存的果实之间,一座由血肉与意志搭建的、无比艰辛却不可或缺的桥梁。它们渗入被晒得滚烫的土地,滋养着那些沉默的庄稼,也以一种最原始、最沉重的方式,浇灌、维系着这个平凡、清贫、却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农家,那点在最艰难处境里依然顽强存续的、微薄而执着的、名为“活下去”的希望。
太康年号下那或许会被后世史家提及的“治世”图景,在帝都洛阳的宫阙楼台、朱紫公卿、清谈玄理之间,或许是由赫赫武功、鼎革制度、礼乐文章所描绘、渲染;但在这河内郡温县李家堡的广阔田野里,在无数个如同李家一般的农户屋檐下,它却是由这些面目模糊、脊背佝偻、姓名不彰的“编户齐民”,用最质朴、最沉重、也最无言的方式,一锄一镐,在无尽的汗水、疲惫、期盼与坚韧中,一寸寸、一年年,沉默地刻画出来的。这充满艰辛、汗水与微弱期盼的夏耘,不过是漫长农耕岁月、无尽生存挣扎中,一个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的片段。它无声地,却有力地,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基础、也最坚韧、最真实的脉搏,在土地的深处,随着季节的更迭,缓缓地、沉重地,跳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