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游戏竞技 纵横天下之沉浮2

第11章 村里的闲话

  时值太康二年盛夏的午后,日头虽已略略偏西,斜挂在澄澈得发白的西南天际,但其威力却丝毫未减,依旧白晃晃、明晃晃地,如同烧红的铜镜,持续不断地、毫无怜悯地炙烤着河内郡这片沉默的大地。空气被晒得滚烫、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灼热的细沙。李家堡村南那片连天的粟田里,深绿色的波浪在热风中不安地起伏,发出永不止息的簌簌声,仿佛大地沉重的叹息。经过一上午近乎透支、与杂草和烈日搏命般的劳作,农人们终于得以暂时放下那仿佛有千钧重的锄头,三三两两,如同退潮后搁浅的鱼,踉跄着聚拢到田埂边稀疏的树荫下、或是一道早已被晒得只剩底泥、散发腥气的水渠旁,寻求这酷刑般白昼中,片刻宝贵、却同样充满疲惫的喘息。

  这是高强度、无休止的劳作间隙,被严酷自然恩赐的短暂闲话时光。汗水暂时不再如瀑涌出,喘息得以稍匀,僵硬酸痛的筋骨得到片刻松弛。这也是村里各种未经证实、在口耳间悄然传递的小道消息、积压的茫然与怨气、以及对晦暗未来的本能忧虑,得以在熟人面孔前,自然流露、发酵、传递的场合。李守耕带着李丰(时和岁丰)和刚满十三岁、已被晒得晕头转向的李茂,与邻居赵老三,以及另外几个平日里相熟、家境相仿的农户——孙老五、周老七,蹲在田头一棵侥幸枝叶尚算茂密、投下不规则荫凉的老槐树下。众人就着同一个粗陶瓦罐里尚带一丝凉意的井水,费力地、小口地吞咽着各自带来的、被烈日和体温暖得发硬、需要反复咀嚼才能下咽的粟米麸皮饼子。无人言语,只有喉咙艰难的吞咽声和粗重不一的喘息。

  汗水早已将每个人身上那套仅有的、厚重的粗葛布短褐反复浸透、又烘干,此刻再次被午后的余威蒸出新的湿意,紧贴在皮肤上,在后背、前胸、腋下洇开大片深色的、边缘泛着白色盐渍的汗迹,像一幅幅无声宣告艰辛的地图。空气中混杂着浓烈到刺鼻的汗酸味、新翻泥土被晒透后的干腥气、庄稼叶片蒸腾出的青涩闷味,以及树下堆积的、尚未完全腐烂的草叶散发的、微带腐败的气息。这复杂的气味,构成了田野劳作者最真实的生存场域。

  短暂的、只剩下沉重呼吸与咀嚼声响的沉默,如同烈日下龟裂的旱田,急需一丝湿气的浸润。话题,便如同田埂边那些见缝插针、渴求雨水的顽强野草,在这片刻松懈的土壤中,自然而然地滋生、试探着蔓延开来。

  赵老三最先摘下头上那顶破得几乎只剩下骨架、边缘参差的旧草帽,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力扇着几乎感觉不到的风。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越过眼前自家那几垄长势只能算“将就”的粟苗,遥遥投向村西方向,那片依傍着清水洼、在午后灼热阳光下依旧绿得发黑、油亮亮、长势格外喜人扎眼的田地。那里的粟苗,不仅颜色深浓,秆茎也明显粗壮一圈,叶片肥厚阔大,在微风中摇曳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吃饱喝足”的从容,与周围田亩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咂摸了一下干裂起皮、渗出丝丝血痕的嘴唇,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粗粝的饼渣,语气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羡慕,以及一丝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若有若无的、近乎认命的酸楚与无力:

  “都瞅瞅……瞅瞅人家张老爷家,清水洼边上那一片地里的苗势……唉,真是没法比,一个天上,一个泥里。那地,我估摸着,怕是随手抓一把土,搁手里使劲儿攥攥,都能攥出油星子来!边上就是常年不断的活水,想什么时候浇,就什么时候浇,不费牛劲,不靠老天爷赏脸。哪像咱们这儿,挑担水得跑二里地,看老天爷脸色吃饭……唉,老话儿怎么说来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呐。咱们累死累活,侍弄出来的苗,跟人家那一比,就跟后娘养的似的,蔫头耷脑。”

  旁边蹲着的孙老五,家里田地既少又贫瘠,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性子也耿直些。闻言,他连饼也不嚼了,猛地从鼻腔里冲出一股粗重、带着明显愤懑的闷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都喷出去。他用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黑泥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不停渗出的、混着尘土的汗水,将那张被晒成酱紫色的脸抹得一道黑一道白。他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声音里的不平之气,却清晰可闻:

  “苗势旺?哼,那也得有那个命数,有那个福分,占得住、守得住那么肥得流油的好地!咱们堡子前前后后,就数清水洼边上那一大片是最上等的膏腴地,旱涝保收。可你们掰着手指头算算,那十停好水浇田里头,如今怕是有六七停,不,七八停,都归在他张家一个名下了吧?朝廷……朝廷去年不是刚敲锣打鼓,新颁了法令,白纸黑字,说‘占田’有数额管着么?一户丁男多少,丁女多少,写得明明白白。他家拢共才几个正丁?满打满算,张老爷自己,加上他那个在县学里念书的儿子,还能有谁?拢共两三个丁口,按那纸上的法度,哪就能占下、种得过来恁大一片好田?这地……莫非是他家长了腿,自己跑过去的?”

  这话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丢进了树下这片看似因疲惫而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水塘,顿时激起了议论的、带着困惑与不满的细小涟漪。树荫下的几个人,除了李守耕依旧沉默地咀嚼,李茂似懂非懂地眨眼,其他人都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样的疑问,也有对孙老五“敢说”的一丝隐隐佩服与担忧。

  另一个蹲在树根阴影最深处、年纪稍长、背已微驼、平日里在村里以“消息灵通”、“有点见识”自诩的农户周老七,一直眯着眼,似听非听的样子。此时,他像是被孙老五的话戳中了某个痒处,又像是掌握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内情”不吐不快。他先是警惕地、极其快速地左右瞟了瞟,目光扫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其他几簇歇息的人群,见确实没有生人,尤其是绝无可能与张家有关的人靠近,这才将佝偻的身子朝围坐的众人不易察觉地凑近了些,仿佛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他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混合了神秘、得意与底层民众对“上面”事情惯有的模糊与敬畏:

  “老五,你这话……说的在理,可也不全在理。光靠他张家自家户籍册上那几个丁口,自然,名正言顺地,占不了眼下偌大一份家业。可这里头的门道、水下的冰山……嘿嘿,你们就不摸门了。”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见包括赵老三在内,几双眼睛都聚焦在自己脸上,才满足地继续,声音更轻,几乎成了气声:“人家张老爷……张德贵员外,那可不是一般的土财主。他家的根子,上头……是通了天的!”

  “通了天?”赵老三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也忘了扇风,忍不住追问,声音因急切而略微提高,立刻被周老七用眼神严厉制止。

  周老七再次确认周围安全,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继续他“权威”的发布:“这事儿,我也是前些日子,听我婆娘她娘家舅公,来走亲戚时,喝了两盅薯干酒,话赶话说漏了那么一点。他舅公年轻时在洛阳城里做过几年小买卖,见识过些场面。说咱们这位张老爷的本家、宗族,在洛阳城里……那是扎着深根的!攀附着的,是体面得了不得、能在金銮殿上站着、在皇帝跟前都能说上话的朱紫大官!具体是哪位尊神,叫什么名号,咱这号升斗小民,哪里说得清,道得明?反正是顶了天的大人物就对了!”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一种转述“高层秘闻”特有的光:“有这层硬邦邦、铁板钉钉的关系在,下头的州官、县老爷们,哪个不得高看一眼,行个方便?这‘占田’的数额嘛……嘿,还不是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有些事,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抬手,松松尺,也就……‘过去’了。真较起真来,谁跟谁过不去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丰(时和岁丰)蹲在父亲身边,手里捏着半块饼,默默地听着这些带着泥土气息、充满想象与演绎的“内幕消息”,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或震惊,反而有一种此前基于观察和思考得出的模糊猜测,被这些朴素言语侧面证实的、冰冷的了然。他想起那“架构师”曾提及的“制度与现实土壤的落差”,想起史书所载,东汉以来逐渐形成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局,至西晋,其承袭并强化的“九品中正制”,早已使得仕途晋升、权力分配被少数高门望族、世家大姓牢牢把持,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利益集团。像张德贵这样的地方豪强,往往与中央的官僚集团有着千丝万缕、或明或暗的联系——或是同宗同族的分支,或是绵密的姻亲故旧,或是通过利益输送结成的同盟,盘根错节,织就一张覆盖朝野、难以撼动的巨大网络。朝廷那些意图“限田”、“均赋”、“抑制兼并”的煌煌法令与漂亮文书,一旦触及这张由人情、利益、权力交织而成的无形巨网,往往便如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效力大打折扣,乃至被巧妙规避、扭曲,最终“形同虚设”。所谓的“占田限额”,在现实乡土社会中,更像是一条专门用来束缚、衡量那些无根无基、毫无凭恃的普通自耕农的冰冷绳索;而对于早已根系深植、攀附高枝的豪强之家而言,则常常是“刑不上大夫”,形同虚设,甚至可能异化为他们进一步扩张的“护身符”或“模糊地带”。这社会阶层的鸿沟、资源占有的天壤之别,从权力和机会的分配源头,便已被血缘、门第的铜墙铁壁深深铸就,对于李守耕、赵老三这样的底层农户而言,是一道穷尽一生血汗、甚至数代挣扎,也永远无法真正跨越的天堑。

  就在这时,一直闷头小口啜饮着瓦罐里的凉水、很少主动参与这类议论、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的李守耕,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既危险又无益。他用力在露出树根的、坚硬的土地上,“梆、梆”磕了磕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烬的铜烟袋锅,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周老七尚未尽兴的“揭秘”。他抬起那张被烈日和岁月染成古铜色、此刻在树荫下更显沉郁的脸,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因长年劳作与缺水而异常沙哑,像砂纸摩擦糙木,将话题生硬而沉重地引向了一个更关乎眼下生死、令人心悸胆寒的方向:

  “地多,是福气,可也得有那个命去种,有那个命去收,最后吃到自家嘴里,才算数。地再多,苗再旺,人没了,都是白搭。”他顿了顿,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前几日,不是去了一趟县城,用攒下的几十个鸡蛋,想换点粗盐回来么?在城外商驿道边那个茶棚歇脚等开市的时候,听见南来北往、歇脚打尖的客商、脚夫凑在一块儿闲聊。话里话外,隐隐约约听着……朝廷好像……又要大规模征发徭役了。传得有鼻子有眼,有说是因为洛阳那边要大兴土木,修葺哪处前朝留下的破旧宫室、楼台;也有说得更邪乎,说是北边好像不太平,要往洛阳运大批粮草辎重,以备不虞……反正,不是什么安稳消息。”

  “徭役”这两个字,如同三伏天骤然袭来的、裹挟着冰雹的乌云,又像一把无形却寒气森森的利剑,猝然悬于头顶。瞬间,树下那点因议论张家田产、窥探“上层秘闻”而生出的、带着羡慕、酸楚与一丝猎奇心的松懈气氛,被这更切身、更致命、更沉重的现实忧虑砸得粉碎,荡然无存。刚才那点对不公的愤懑与对神秘的窥探,立刻被一种对自身及家庭迫近的威胁、赤裸裸的恐惧与无力感所取代。每个人的脸色,在斑驳的树荫下,肉眼可见地凝重、灰暗下来,仿佛提前蒙上了一层秋霜。

  孙老五猛地一拍自己肌肉结实却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脸上愁云密布,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焦躁与绝望:“又征役?!这……这太平年景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去年折腾完租调,今年春耕夏耘,累得跟牲口似的,骨头还没歇过来!这大伏天,地上能烤熟鸡蛋,路上奔波劳累,风吹日晒,住没个好住,吃没顿饱饭,不死也得活活脱去三层皮!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猛地指向眼前绿浪翻滚的粟田,手指微微发颤,“咱们都走了,家里的地怎么办?啊?眼看这二遍草还没锄利索,粟苗正要劲儿的时候,这一走,少则一两个月,多则……田不就彻底荒了?草长得比人高,秋天回来收什么?喝西北风去?!”

  赵老三自从“投献”张家,名义上成了张府的佃客后,对官府直接征发的徭役,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似乎减轻了些许,有了“主家”这面或许能挡一挡的“墙”。但此刻听闻此事,脸上依旧露出了戚戚然、物伤其类的神色,仿佛那鞭子与绳索依旧在记忆里呼啸。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惨痛:

  “老五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见血!往年哪次朝廷大征徭役,不是一道鬼门关?路上累死的、病死的、被监工打死的……道旁沟壑里,丢下多少无名无姓的白骨?官差那鞭子,催逼得跟阎王索命一样紧,晚到半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抽,棍棒打下来,骨头断了都没处说理去!家里顶梁柱被一根绳子拴走了,留下老的、小的、病的,娘们儿娃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田里的庄稼谁管?野草疯长,虫吃鼠咬,等到咱们侥幸能拖着半条命回来,怕是田里除了荒草荆棘,什么都剩不下了……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瞥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守耕。那眼神里,混杂着对自己找到“荫庇”、可能暂免此劫的一丝隐晦的侥幸与放松;也交织着对李守耕这样依旧孑然一身、需独自承担所有官府风险与天灾人祸的处境,一种发自内心的、同病相怜的同情,以及更深沉的、对“自由”代价的无奈与感慨。

  周老七也跟着长长地、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那份无力感也呼出去,声音里充满了听天由命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悲哀:

  “唉……谁说不是呢。这太平时节,太康年号,听着是安稳。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泥腿子的日子,啥时候真正松快过?租调刚像扒皮抽筋、刮骨熬油似的交完,还没等伤口结痂,喘匀这口气,徭役的鬼头刀,又快架到脖子上了。咱们呐,就像这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刚冒出点绿芽,下一茬的镰刀又等着了。总没有真正挺直腰杆、畅快喘气的时候。听说这回征役,风声紧,摊派得也狠,各州郡县都有数额,像咱们这样的下县,怕是……家家户户的丁男,只要名册在册,年纪合适,都躲不过去。除非……”他话到舌尖,猛地打了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仿佛那后面的话带着烫嘴的毒,或是触碰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禁忌。但围坐在树荫下的这几个人,从赵老三那瞬间复杂闪烁的眼神,从李守耕更加深锁的眉头,从孙老五骤然灰败的脸色,都已心知肚明那未尽的、沉甸甸的“除非”之后,是怎样的现实——除非,你能像赵老三那样,寻到一棵足够粗壮、愿意并且能够为你“遮风挡雨”、甚至“遮挡官差”的豪强靠山,将自家的名籍,隐匿或转移到那“荫户”的册簿之下。而这“除非”的代价,便是那道鲜红的手印,与那无形却坚韧的人身依附锁链。

  年幼的李茂,靠着树干,对这些话题听得半懂不懂,一知半解。但他孩童敏锐的直觉,却能清晰地察觉到周围大人们骤然低沉、压抑、充满不祥预感的情绪,以及言语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与绝望。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止了手中无意识摆弄草茎的小动作,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嬉闹,只是用一双尚存稚气、却已见过生活艰辛的眼睛,不安地来回看着父亲、哥哥和几位叔伯。李丰则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仿佛巨石压胸的庞大压力,并非来自头顶的烈日,而是随着这即将到来的、名为“徭役”的官方意志,如同夏日暴雨前那低垂厚重、翻滚着隐隐雷声的乌云,沉沉地、无可逃避地,压在了树下每个普通农户、每个家庭的心头。这压力,关乎生存本身,远比毒日头的炙烤更让人感到焦灼、无力,以及一种对命运全然无法自主的、深深的恐惧。

  一阵七嘴八舌、充满忧虑、恐惧与无力感的议论和此起彼伏的沉重叹息之后,老槐树下这片狭小的荫凉里,陷入了更长久的、近乎凝滞的沉默。这沉默与午歇初时的疲惫沉默不同,它浸透了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忧惧,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带着愁苦的喘息声,吞咽口水时喉咙发出的艰难“咕咚”声,以及远处田野里、河道边柳树上,那些知了永不知疲倦、声嘶力竭的、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嘶鸣。那嘶鸣声,在此刻听来,不像生命的欢歌,倒像是为某种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悲剧,敲响的、焦躁不祥的丧钟。

  午后的阳光,威力未减,顽强地透过老槐树层层叠叠、却也并非密不透风的枝叶缝隙,在地上、在人们佝偻的背脊上、在沾满泥土的草鞋边,投下明明灭灭、晃动不安的、破碎的金色光斑。这些光斑随着微风和枝叶的摇曳而变幻不定,仿佛映照着树下这些庄稼汉们此刻纷乱、晦暗、难以捉摸、吉凶未卜的内心与前路。希望如同这光斑,闪烁、脆弱、随时可能被移动的阴影吞没。

  李守耕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率先动作。他缓缓地、似乎用了很大力气,从蹲姿费力地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的膝关节发出清晰的“咯吱”声。他用力拍了拍沾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那些早已干结的泥土和草屑,仿佛要拍掉不祥的预兆。然后,他抬起那张被树影分割得明暗交错、更显沧桑坚毅的脸,声音因疲惫、干渴和深重的忧虑而愈发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当家人的决断力量,打破了沉默:

  “歇得差不多了,再歇下去,身子骨该锈住了,心气儿也该散了。都起来吧,干活。光坐在这儿,你看我,我看你,唉声叹气,发愁骂娘,地里的草不会自己枯死,天上的日头也不会自己落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草,一根不剩地锄干净;把该上的肥,一点不糟蹋地喂到苗根底下。先把这些能做到的、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做踏实了。秋后,咱家那口粗陶瓮里、粮囤底下,有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心里头才不慌,腰杆子才勉强能挺起一丝丝。到那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两个儿子身上,那眼神沉重如铁,“到那时候,咱们才有点力气,有点底气,去应付那些不知哪天就会上门的……官差。”

  众人闻言,像是被从一场噩梦中暂时唤醒,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针强心剂。孙老五、周老七也默默地、挣扎着站起身,拍打尘土,活动着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赵老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跟着站了起来。没有人再说话,沉重的空气里,只有骨骼舒展时轻微的“咔吧”声,和粗重呼吸的调整。他们重新拾起靠在树干上、横在田埂边、那冰冷而沉重的锄头,握紧那被汗水浸得滑腻的木柄,如同战士重新拿起残缺的武器,然后,默默地、步履略显蹒跚地,再次走向那片在午后白晃晃的、令人眩晕的烈日下,沉默等待、同时也无情吞噬着他们汗水与生命的、无边的绿色田野。

  然而,那份因田埂边这场闲话而彻底勾起的、对即将到来的、名为“徭役”的官方风暴的深切忧虑与恐惧,却像粘在沉重草鞋底上、甩脱不掉的、湿冷而顽固的泥巴,又像一条悄然缠上脖颈、缓缓收紧的冰冷毒蛇,沉重地、阴森地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缠绕着他们的呼吸,潜入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底,成为未来日子里,一片挥之不去的、巨大的阴影。

  李丰走在最后,他看着父亲那沉默、佝偻、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坚韧、仿佛能扛起所有重压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赵老三那因“有所依托”而步履略显松弛、却又难掩依附他人之卑微与不确定性的身形,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息。通过这场田间地头、酷暑下看似随意、琐碎、甚至有些粗鄙的闲谈,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冰冷地洞见了“太康”年号之下,这庞大帝国乡土社会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肌理与生存逻辑:

  阶层的固化与权力的世袭:财富与良田的占有,其根源绝不仅仅是个人的勤勉或机遇,更深植于那张由血缘、姻亲、门生故旧、利益同盟编织而成的、盘根错节、上达天听的巨大权力网络之中。张家能占据清水洼沃土,其根源在于洛阳城中那“通了天”的关系,这是一道普通如李守耕、赵老三这样的农户,穷尽一生血汗、甚至数代挣扎,也永远无法真正觊觎、更无法跨越的、由门第与权力铸就的铜墙铁壁。所谓的“机会均等”,在起点上便已天差地别。

  法令的文本与实践的鸿沟:那些由洛阳朝廷颁布、意图追求“均平”、“抑兼”的煌煌法令,如“占田课田制”,一旦脱离纸面,落入由地方豪强、胥吏、人情世故与既有利益格局构成的复杂“现实土壤”中,其执行往往大打折扣,变形走样,甚至可能被巧妙利用,异化为加剧社会不公、巩固既得利益的工具。纸面上的“限额”,在现实中,常常成为只约束无力者的绳索,而对有力者则网开一面,形同虚设。

  编户齐民的永恒困境:像父亲李守耕这样,选择坚守“编户齐民”身份的自耕农,在承担朝廷定额租调这一重压的同时,还必须时刻直面诸如“徭役”之类随时可能降临的、无法预知也无法抗拒的额外征发与风险,生存压力巨大,且毫无缓冲余地。而像赵老三那样,在绝境中选择“投献”豪强,虽可暂时规避部分官府的直接压榨(如徭役),换取一线喘息之机,却意味着从根本上丧失了法律上的独立身份与长远发展的可能,陷入另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挣脱的人身依附与经济依附的困境,其命运与主家的兴衰牢牢绑定。

  这场田间地头的闲话,绝非农忙间隙毫无意义的消遣或抱怨。它是这些帝国最底层的“编户齐民”与“依附民”,基于最直接、最惨痛的生存体验,对自身卑微命运、对社会不公现实、对不可知未来的一种朴素、自发、却也往往一针见血的认知、解读与无奈感叹。其间传递、流动的信息、情绪与集体记忆,往往比官府张贴的告示、胥吏宣读的文书,更为鲜活、具体,也更为残酷、真实地反映了这个时代的症结与普通人的生存状态。

  夕阳,终于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姿态,沉向西方太行山那起伏的、墨蓝色的厚重轮廓,将天边堆积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而短暂的橘红、金红,继而化为暗紫、青灰。劳作了一整日、身心俱疲的人们,再次拖着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步都需耗尽意志力才能提起的双腿,扛着锄头,挎着空了的瓦罐与水桶,踏上了归家的、漫长而沉默的土路。村庄的方向,陆续升起了袅袅的、笔直的炊烟,在渐暗渐凉的暮色中,划出宁静的痕迹。

  但与往日那种纯粹的、体力透支后的、带着对食物与休息渴望的沉默不同,今日这散落在田埂上、村道上的归家队伍,其沉寂中,分明掺杂、弥漫着一种对即将到来的、不可知命运的沉重忧虑,以及一种对“安稳”生活的深切怀疑。那缕缕炊烟,在晚霞映照下,似乎也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难以消散的集体愁绪,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这用汗水浇灌出的、片刻的田园宁静,竟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李丰跟在父亲和弟弟身后,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晚霞如同熔化的金铁,泼洒在刚刚劳作过的、重归寂静的田野上,为那无边的绿色粟浪镶上一道温暖却虚假的金边。庄稼在傍晚微凉的南风中,依旧轻轻摇曳,姿态安宁。但他却仿佛已经穿透这宁静的暮色,听到了从遥远帝都洛阳方向,隐隐传来的、征发徭役的沉重鼓点与冰冷令箭破空之声;看到了官道上即将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黄尘;感受到了绳索套上脖颈、鞭子抽在脊背的幻痛。那一切,正伴随着“太康”年号的余晖,一步步、无可阻挡地,逼近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早已被层层盘剥、充满忧惧的村庄。

  太康年间的所谓“治世”光晕之下,普通百姓所祈求的最卑微的“安居乐业”,竟是如此遥不可及,如此脆弱不堪。田埂边老槐树下这场看似寻常、琐碎的盛夏闲话,如同一面粗糙、布满划痕、却无比真实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了这个时代统一与秩序的光华外表之下,那阶层固化的冰冷现实、法令悬空的无奈,以及底层民众无所不在、深重如海的生存忧患与命运无常。夜色,终将吞噬一切,包括叹息,也包括尚未到来的、名为“徭役”的巨兽脚步声。但那份沉重,已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成为这个夏天,最难以消散的闷热与阴霾。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