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溃兵之祸
那碗来自陌生中年男人的、温热的树皮汤所带来的微弱暖意与短暂慰藉,如同无边暗夜中转瞬即逝的一点火星,刚刚在李丰冰冷的心头闪烁了一下,还未来得及传递些许希望的温度,旋即就被更猛烈、更残酷的现实风暴彻底吹熄、碾灭。
连绵的细雨依旧无声飘洒,湿冷的寒气如同附骨之疽,钻心刺骨。妹妹李丫的高烧并未因那碗热汤而退去,依旧昏沉不醒,呼吸急促而滚烫。李丰自己的体力,在连续的风寒、饥饿和高度紧张的精神煎熬下,也早已油尽灯枯,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
流民的队伍在泥泞不堪的荒野中缓慢蠕动,绝望的情绪如同这化不开的雨雾,湿重地笼罩着每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灵魂。
然而,比这恶劣天气和缠身疾病更为可怕的灭顶之灾,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北方那片阴沉的天际线下,席卷而来。
起初,是一种感觉。
脚下的土地,传来一种异常的、沉闷的震动。很轻微,但持续,像远处有沉重的石磙在反复碾压。走在泥泞中本就不稳,许多人起初以为是错觉,是自己饿晕了头,或者只是更远处的雷鸣。
但震动越来越明显。
接着,声音来了。
混杂而急促的马蹄声,从北方被铅灰色云层压低的天地交界处滚来。不是整齐划一的军阵蹄声,也不是商队驼铃的悠扬——那是混乱的、仓皇的、仿佛无数只铁锤胡乱砸在破鼓面上的闷响,其间夹杂着隐约的、非人的嘶喊和金属磕碰的刺耳噪音。
这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所有经历过苦难的人,骨髓深处都泛起寒意。
队伍中几个耳朵尚灵光的老流民,最先停住了脚步。他们僵在原地,侧着耳朵,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缺了只耳朵的老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喊:
“溃兵——!是溃兵来了——!!”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雨幕,锯开了死寂。
“跑啊!散开!往野地里跑!快——!!”
“溃兵”这两个字,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又像是一道划破阴霾的惨白闪电,瞬间在死气沉沉的流民队伍中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极致的恐慌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些脸上原本只有饥饿、疲惫和绝望,此刻却像被滚水浇过的雪地,骤然扭曲、变形,爆发出最原始的、对暴力的恐惧。
人群炸开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冲天而起,压过了雨声,压过了马蹄声,也压过了理智。人们像被巨石砸中的蚁穴,像被火把捅了的马蜂窝,彻底失去了形状。
“娘——!”
“娃他爹!别丢下我!”
“跑!快跑啊!”
丢弃行囊的声音,包袱散开的声音,陶罐碎裂的声音,孩子被扯疼的哭声,老人摔倒的闷响……所有声音混成一锅煮沸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杂音。
人们如同无头苍蝇,拖拽着老人和孩子,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知道拼命地、连滚带爬地向着官道两旁的荒野、沟壑、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四散奔逃。有些人往东,有些人往西,更多的人只是被后面的人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
李丰心头骇然欲裂。
在听到“溃兵”二字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将背上昏沉沉的妹妹往上颠了颠,用那根破布绑带死死勒紧,牙关紧咬,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然后,他看准侧面一道较深的、长满枯草的土沟,不顾一切地跟着最汹涌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
“丫,抱紧!抱紧哥!”他嘶声喊道,尽管知道妹妹可能听不见。
背上的李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度混乱惊动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充满恐惧的呜咽,手臂本能地箍紧了他的脖子。
但一切都太迟了。
仿佛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那队人马已然如同决堤的、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的洪水,冲到了眼前。
约莫二三十骑。
人马皆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浓烈的血腥和煞气,隔着几十步就能闻到——那是血、汗、粪便、恐惧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些溃兵衣甲褴褛,混杂不堪。有的穿着被撕破、沾满黑红污渍的晋军号衣,胸前的护心镜碎了,露出里面脏污的棉絮;有的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袄,皮毛板结,沾着泥浆和疑似脑浆的污物;有的甚至夹杂着胡人的装扮——翻毛的皮帽,腰间的弯刀,脸上用某种黑色的油彩胡乱涂抹着早已晕开的图腾。
显然,这不是一支完整的军队。这是一支在惨烈战场上败退下来、建制已散、番号混乱的杂烩。是逃兵,是溃卒,是失去了约束的战争残渣。
他们人人面带菜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是长期饥饿和惊恐留下的印记。但那双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闪烁的不是疲惫,不是麻木。
是败退后极度恐惧转化而成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是被追杀、被抛弃后滋生的、无差别的暴戾。
是饿红了眼的、对一切可掠夺之物的贪婪。
是“既然活不下去了,那谁都别想好过”的、彻底的毁灭欲。
他们手中的兵刃——卷刃的马刀、矛头折断又用布条绑了尖石的长矛、沾着毛发和碎肉的铁鞭、甚至还有锄头和柴刀——无不诉说着刚刚经历过的杀戮,以及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野蛮。
这是一群被战争机器彻底碾碎了纪律和人性,又从死亡边缘侥幸逃脱后,只剩下最原始掠夺和破坏本能的野兽。
比任何占山为王的土匪都要凶残百倍。
因为他们已无所顾忌,毫无底线。法律、道德、良知、甚至对同类的最后一丝怜悯,都在逃命的路上,在同伴倒下的血泊里,被他们自己践踏得粉碎了。
“抢——!给老子狠狠地抢——!!”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嘴角、只剩下一只完好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的壮汉,挥舞着手中还在滴血的弯刀,发出野兽般的狂吼。他像是这群溃兵的头目,但所谓的“头目”,也只是因为他还剩点力气喊叫,手里的刀看起来更锋利些。
“吃的!穿的!值钱的!娘们儿!一个都不许放过——!谁手慢,谁他娘的就饿死!冻死!”
吼声未落,铁蹄已无情地踏入了惊慌失措、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人群。
雪亮的刀光闪过。
不是一道,是十几道,几十道,在灰暗的天色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一个拖着孩子的妇人跑得慢了些,刀光从她背后掠过。她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背上绽开一道巨大的血口,棉絮和血肉一起翻出来,她扑倒在地,手里的孩子摔出去老远,哇哇大哭。
一个老人试图护住怀里小小的包袱,被疾驰而过的马撞得飞起,落在泥地里,一动不动,包袱散开,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
“挡住路了!杂种!”
一个溃兵嫌前面逃窜的人碍事,手中的长矛随意一捅,矛尖从后面那人的腰侧扎入,从前腹透出。那人愣愣地低头,看着肚子冒出的、沾着碎肉和肠液的矛尖,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那溃兵抖腕一甩,甩下矛杆,像扔一袋垃圾。
顷刻间,惨叫声、哭嚎声、垂死者的呻吟、马匹兴奋或受惊的嘶鸣、溃兵得意而残忍的狂笑和粗野的咒骂声……所有声音轰然炸开,交织混杂,将这片泥泞的荒野瞬间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在雨水的湿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往喉咙里呛。
李丰背着妹妹,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朝着土沟的方向挤。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偶尔溅到脸上,不知道是谁的血。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只是死死低着头,用肩膀撞开前面挡路的人,朝着那救命的沟壑挪动。
“闪开!都闪开!”他嘶吼着,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微不可闻。
背上的李丫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声音吓坏了,她不再昏沉,而是发出尖锐的、断续的惊叫,手臂死死勒着李丰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
“丫,别怕,别怕,哥在,哥在……”他机械地重复着,其实自己怕得要死,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
这群失控的战争野兽,疯狂地宣泄着他们的失败和恐惧,用掠夺和施暴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力量。
“拿来吧你!”
一个溃兵策马冲到一个瘫坐在地的老头面前,俯身一把夺过他死死攥在手里的粗布包。老头不肯松手,溃兵不耐烦地一刀鞘砸在他手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头惨叫松手,溃兵抖开布包,里面只有小半块黑硬的、不知放了多久的糠饼。他骂了句脏话,却还是将糠饼塞进怀里,又去抢老头腰间的水囊。
另一边,几个溃兵跳下马,像饿狼扑食般冲向几辆翻倒的独轮车和散落的包袱。他们用刀划,用脚踹,翻开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为了一口铁锅,两个溃兵当场争执起来,互相推搡,最后拔刀相向,血溅了彼此一脸。赢的那个抢过铁锅,绑在马背上,哈哈大笑。
然而,比抢夺财物更令人发指、更践踏人伦底线的,是他们对妇女施加的暴行。
几个溃兵眼中闪烁着淫邪的、饿狼般的光芒,专门策马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那些惊慌失措的年轻女子。
“这个不错!腰细!”
“那边!那个穿蓝花袄的!”
他们像老鹰抓小鸡,狂笑着策马冲过去,不顾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拼死挣扎,俯身一把抓住她们的头发、胳膊、甚至衣领,粗暴地将她们掳上马背。有的横置在马鞍前,有的直接按在鞍后。
“杏儿!我的杏儿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溃兵的马腿,“军爷!行行好!放了我闺女!她才十五啊!”
那溃兵正为自己抢到个年轻猎物而兴奋,被阻了去路,顿时暴怒。他甚至没低头看,回手就是一刀。
刀光落下。
老妇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抱着马腿的手臂松开了,半边肩膀几乎被削掉,鲜血如泉涌出。她瘫倒在泥泞里,眼睛还死死盯着马背上哭喊挣扎的女儿,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那溃兵看都没看她一眼,一夹马腹,狂笑着带着猎物冲向下一个目标。
李丰在混乱的缝隙中,惊恐地瞥见,那个昨日曾分给他一碗救命热汤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死死抱着他不断咳嗽的儿子,蜷缩在一小丛枯灌木旁,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孩子。但一个溃兵发现了他,或许是他怀里那个鼓囊的包袱引起了注意。
溃兵策马过去,一脚狠狠踹在男人胸口。
男人惨叫一声,抱着孩子向后倒去,怀里的包袱脱手飞出。那包袱落地散开,里面滚出几个干瘪的萝卜,一小袋看起来像是糙米的东西,还有一件小孩的破棉袄。
“就这么点破烂?”溃兵骂了一句,但还是跳下马去捡那袋糙米。
“还给我!那是我娃救命的粮!”男人咳着血,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抢。
溃兵不耐烦了,转身,用刀鞘没头没脑地砸在男人头上、肩上。
“爹!别打我爹!呜呜……”男人怀里的孩子吓得面无人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声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丰的心上。他想冲过去,可背着妹妹,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好心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蜷缩在地,而那溃兵抢了糙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就是朝廷的官兵!
这就是所谓的王师!
他们在敌人面前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却将屠刀和淫威,肆无忌惮地挥向这些手无寸铁、早已一无所有、同样是他们本该庇护的“子民”!
父亲被苛政逼死,母亲病亡于道途,如今,他们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百姓,非但得不到丝毫庇护,反而要遭受这些本应保护他们的军队的蹂躏和屠杀!
一股冰冷刺骨、继而转化为焚天怒火的仇恨,如同火山岩浆,在李丰的胸腔里疯狂奔涌、灼烧!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那些禽兽拼命!
但他不能。
他背上还有妹妹。
他得带她逃出去。
李丰在听到警报的第一时间,就凭借求生的本能,背着妹妹拼命想往路边那片相对茂密的枯灌木丛里钻。那是他早就看好的,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
但此刻的人群已经完全失控。
如同被惊扰的蜂巢,又像是被无形巨手驱赶的、炸了群的羊,形成一股盲目而狂暴的、失去了理智的洪流,裹挟着其中的每一个个体,不由自主地向着不可知的方向涌去。前面的人想往左,后面的人往右挤,左边有溃兵,右边也有人摔倒了堵住路。
他瘦弱的身躯在这股疯狂的人流中,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根本无力掌控自己的方向。他被推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摔倒,全凭一股蛮力和那根当拐杖的粗树枝勉强支撑。
“别挤!让开!让我过去!”李丰声嘶力竭地呼喊,喉咙几乎要喷出血来。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拼命想稳住下盘,想逆着人流,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灌木丛挪动。
但后面的人被极度的恐惧驱使,疯狂地推搡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又被溃兵的马蹄和刀锋驱赶,哭喊着向后涌。两股力量对撞、撕扯,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无法抗拒的巨力。
“哥!哥!我害怕!!”李丫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度混乱、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和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用双臂箍住李丰的脖子,小脸深深埋在他汗湿冰冷的脊背上,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巨大的恐惧噎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小兽般的呜咽。
“抱紧!丫丫抱紧!别松手!”李丰吼着,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向前挤,向那处可能的生机挤。
越来越近了。
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只剩下不到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这极度混乱、希望仿佛触手可及的刹那——
祸不单行!
一匹因受惊而完全失控的驮马,拖着一辆散了架的、装着不知什么破烂的破车,从人群侧面毫无征兆地、疯狂地斜冲过来!
那马眼睛赤红,口吐白沫,显然已完全失去了理智。破车在它身后颠簸、翻滚,上面的杂物(破锅、断木、绳索)天女散花般飞溅。
它冲撞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李丰所在的这一小股人流!
“躲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但太迟了。
李丰只来得及用眼角余光瞥见那团巨大的、挟着风声和死亡气息的黑影撞来。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腰侧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仿佛被飞奔的攻城锤结结实实地砸中!
“呃啊——!”
他惨叫一声,剧痛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平衡彻底失去,天旋地转。
在身体失控、无可挽回地倒向冰冷泥泞的地面的电光石火之间,李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妹妹!
他下意识地、拼命地伸手向后抓去!五指箕张,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想要抓住那根绑带,抓住妹妹的胳膊,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湿布——是妹妹那件破褂子的衣角。
然后,是布帛撕裂的、清晰的“刺啦”声。
他抓了个空。
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和几缕从妹妹肩头衣衫上撕裂下来的、湿漉漉的碎布条。
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狠狠甩开,像扔出去的两块破麻袋。
李丰重重地摔在泥泞里,后背着地,摔得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昏死过去。
紧接着,是无数只脚。
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脚。穿着破草鞋的,光着的,裹着烂布的……像雨点,不,像冰雹,像沉重的石杵,从他身上、腿上、手臂上踩踏而过!
“唔!”背上被狠狠踩了一脚,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啊!”小腿被坚硬的东西(可能是谁的木棍,也可能是马蹄边缘)刮过,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在混乱的人流和杂沓的踩踏下,如同暴风雨中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承受着无情的践踏。
而在他意识模糊、剧痛难当的间隙,耳朵里最后捕捉到的,是妹妹那微弱的、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哭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哥——!!”
只一声。
然后,那声音瞬间被更加鼎沸的、疯狂的人声、溃兵的狂笑、马蹄的轰鸣和垂死的惨嚎彻底淹没。
变得遥远。
变得飘忽。
变得……再也听不真切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那阵最密集的、如同地狱磨盘般的踩踏,似乎过去了。身上的压力一轻。
溃兵们的喧嚣声、狂笑声、叫骂声也渐渐朝着流民队伍更前方的、还未被彻底洗劫的地段远去。显然,这群野兽觉得这里的“油水”榨得差不多了,要追赶、劫掠更前方的“肥羊”。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泥浆,流进眼睛,嘴里。
李丰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挣扎着,从泥泞中抬起沾满污泥、血渍和不知名秽物的头。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甩开眼前的黑影和金星。耳鸣得厉害,像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嘶叫。嘴里充满了血腥和泥土的、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
他几乎是凭借着一股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近乎蛮力的意志,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姿势歪斜,踉踉跄跄,像一具刚刚拼凑起来的、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
站定。
目光,如同疯了一般,急切地、疯狂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祈求,扫视着周围。
一片狼藉。
劫后的死寂,比刚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原本密集的、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早已被溃兵这股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入茫茫荒野,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在远处的沟坎草丛间一闪而逝,迅速消失。
官道上,是地狱绘图般的惨状:
散落一地的破烂行李——豁口的瓦罐,散开的包袱皮,扯烂的棉絮,踩扁的破锅。
翻倒的、散了架的独轮车,车轮兀自微微转动。
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嵌在泥泞里的尸体。有的蜷缩如婴儿,有的仰面张大嘴仿佛仍在呼喊,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大片大片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暗红色的、黏稠的血迹,在灰黄的泥地上蜿蜒、扩散,像大地上绽开的、丑陋而痛苦的伤口。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和粪便的臭味经久不散。
没有妹妹。
视野所及,没有那个小小的、穿着蓝色破褂子的身影。
“丫……”
李丰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那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变成了嘶哑破裂的、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呐喊:
“丫!李丫!你在哪儿?!回答哥啊——!!”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死寂的荒野上传出老远,又被冰冷的雨幕吸收,显得空洞而无力。
“妹妹!妹妹!你听见没有!李丫——!!”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极细微的、不知哪个伤者发出的、压抑的痛苦呻吟。
李丰像一头发了疯、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开始在泥泞和尸体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奔跑。
不,不是奔跑。是连滚带爬。是跌倒,再爬起来。是手脚并用。
“丫!你在哪儿!别吓哥!出来啊!”
他扒开一丛丛枯草,动作粗暴,指甲折断,手指被草茎和荆棘划破,鲜血淋漓。
他翻看每一块可能藏人的破布,抖开,下面只有泥水。
他踢开散落的杂物,希望后面能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冲到那些蜷缩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又不敢触碰,只敢凑近了看脸——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幸好不是。
“看见我妹妹了吗?”他抓住一个刚从土沟里爬出来、惊魂未定的老妇人,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追问,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抓疼了对方,“一个年轻姑娘!这么高!大概……大概到我肩头!不,我胸口这么高,穿着蓝色的、带补丁的破褂子!扎着两个小辫!有点黄!看见没有?大娘,求求你,看见没有?!”
老妇人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拼命摇头,挣脱他的手,踉跄着跑开了。
他又拦住一个拖着条伤腿、一瘸一拐走过的汉子:“大哥!看见个年轻姑娘没?我妹妹!蓝褂子!扎辫子!”
汉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像是魂魄都被吓散了,只是摇头,喃喃道:“死了……都死了……抢光了……”然后继续蹒跚着向前,消失在雨幕里。
每一个遇到的人,得到的只有茫然的摇头,同情的、爱莫能助的叹息,或者干脆是惊恐的躲闪。仿佛他是什么不祥的灾星,靠近了也会沾染厄运。
没有。
哪里都没有。
妹妹不见了。
就在他的背上,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拼命保护之下,被这乱世的、充满了血腥、暴力和混乱的钢铁洪流,硬生生地撞散、卷走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瞬间蒸发,了无痕迹。
李丰猛地停下脚步。
不是走不动了,是身体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名为“希望”或“意志”的弦,在寻找了无数圈,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翻遍了每一处可能藏身的角落之后——
“嘣”地一声。
断了。
他僵立在原地,泥水没过脚踝。怔怔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泥污、血迹和草屑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还死死抓着那根绑带。
这双手,刚刚还徒劳地向后抓去,只抓到几缕碎布。
这双手,抱过父亲冰冷的脚,埋过母亲僵硬的躯体,现在……连最后一个亲人也抓不住了。
他又茫然地、缓慢地抬起头,环顾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洗劫、如同巨大露天坟场般死寂的土地。
雨丝斜织。
寒风呜咽。
尸体横陈。
血迹蜿蜒。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色彩、气味、身体的剧痛……仿佛都在瞬间离他远去。被抽空。被剥离。
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漆黑的、无声的、不断扩张的空洞。
在那个空洞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个认知,冰冷,坚硬,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一点一点,钉进他的天灵盖,钉进他的心脏,钉进他灵魂最深处:
失去了。
父亲,母亲,家园,田地,对朝廷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对人性残存的微弱期待……
现在,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妹妹。
他背了一路,护了一路,挨打时用身体挡着,淋雨时用后背遮着,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她的妹妹。
李丫。
不见了。
被这吃人的世道,吞没了。
溃兵之祸,不仅抢走了流民们赖以活命的最后一点物资,践踏了他们仅存的尊严。
更以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他们赖以维系生存的最后一丝情感纽带,碾碎了他们心底可能还残存的、一点点微弱的勇气和热气。
李丰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泥塑。
像一棵被雷火劈中、烧尽了所有枝叶、只剩下焦黑主干兀自指向天空的死树。
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所有内脏、所有属于“人”的情感和念想的、空空如也的躯壳。
只有雨,还在下。
冰冷地,无情地,打在他脸上,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一起流下。
战争的恶果,朝廷的无能,将帅的溃败,权力的倾轧……所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他无法理解也无从触及的罪恶与错误,最终,都由这些最卑微、最无辜、最没有声音的平民。
以最残酷、最彻底、最血淋淋的方式。
承受了。
而他,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