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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寻妹

  溃兵的马蹄声、狂笑声和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如同席卷而过的地狱风暴,终于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荒原死寂的风中。

  留下的,是一片被彻底践踏过的、触目惊心的狼藉。

  扬起的尘土缓缓沉降,如同为这场惨剧盖上一层灰黄的薄纱,露出下方泥泞不堪、混杂着暗红血污的土地。散落一地的、被踩踏撕碎的破烂行李。倾覆的、车轮朝天的独轮车和破板车,车辕折断,像被折断的骨头。

  以及那些躯体。

  以各种扭曲姿态倒卧在地的躯体。有的蜷缩如回归母体的胎儿,有的仰面张大嘴仿佛仍在无声呐喊,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大多已然僵硬冰冷,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挣扎或惊恐的姿势。少数尚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微弱得如同蚊蚋的呻吟,那是生命正从破损的躯体里一点点漏走的声音。

  空气中,浓烈的、甜腥的血气,与汗液的酸臭、粪便的污浊气息,还有某种内脏破裂后特有的、难以形容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劫后余生特有的绝望味道。这味道黏在鼻腔里,黏在喉咙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丫——!”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残存的、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刚才的窒息踩踏而完全变了调,嘶哑破裂,如同垂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李丫——!!”

  没有回应。

  只有荒野的风,呜咽着吹过枯黄草叶,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慌的声响。只有远处,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的、其他同样在疯狂寻找失散亲人的流民们,那一声声充满绝望和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唤:

  “爹——!爹你在哪儿啊——!”

  “娘!娘你别吓我!应一声啊娘——!”

  “娃他爹!栓子!你们在哪儿——!老天爷啊——!”

  那些声音飘荡在血腥的空气里,支离破碎,带着同样的惊恐和不敢置信,像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反复锯割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也锯割着每一个幸存者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李丰僵在那里,保持着半撑起身体的姿势,耳朵竖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在等。

  等一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哥”。

  等一阵轻微的、向他跑来的脚步声。

  等什么都行。

  任何一点属于妹妹的声响,任何一点迹象。

  没有。

  只有风,只有那些陌生的、同样绝望的呼喊,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计划、对自身安危的考量,甚至对疼痛的感知,统统被这股灭顶的恐慌彻底击碎、蒸发。

  李丰像一头被利箭射穿心脏、陷入绝境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吼,双目瞬间赤红。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尽管脚步踉跄,险些再次摔倒,但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硬是站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奔跑。

  不,不是奔跑。是连滚带爬,是手脚并用,是一种完全失去了人类步态的、野兽般的扑窜。

  在方才溃兵冲击最猛烈、人群踩踏最集中的那片区域,他发疯一般地搜寻起来。

  动作完全失去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扑向每一丛稍微高些、能够藏下一个年轻女孩身影的枯草墩。那些草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他用那双早已被冻裂、磨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痂的手,不顾一切地扒开、撕扯。枯草划破手背,留下细密的血痕,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草丛深处,渴望在那一片枯黄后面,看到一张熟悉的小脸,哪怕是一角蓝色的破布。

  没有。只有泥土,碎石,偶尔有受惊的虫子仓皇逃窜。

  他掀开每一块散落在地、可能覆盖着什么的破麻布、烂草席、甚至是被丢弃的破棉袄。心脏每一次都提到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又在布下空无一物,或露出更惨不忍睹的景象(一只断手,半张模糊的脸)时,重重摔回冰冷的深渊。胃里翻搅,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冲到每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旁。

  无论是已然僵直、面色青紫的尸体,还是尚存一丝气息、胸膛微弱起伏的伤者。他颤抖着手,屏住呼吸,将他们的脸小心地、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急切扳过来辨认。

  每一次触碰那些冰冷的、或尚有余温的脸,他的手指都抖得厉害。既害怕看到妹妹那双总是依赖地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变成空洞死寂;又绝望于每一次看到的,都是陌生的、写满痛苦或已然麻木的面容。老人,男人,妇人,孩子……唯独没有她。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丫,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梦呓,像疯话。

  “看见我妹妹了吗?!”

  他猛地转身,抓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同样面色惶急、眼神空洞、正在东张西望、嘴里念念有词的中年汉子。用力摇晃着对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一个年轻女孩!就这么高!大概……大概到我胸口!”他用手比划着,动作僵硬而夸张,“十七岁!穿着带补丁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那种!扎两个小辫儿!有点黄,不是很黑!看见没有?!求求你,看见没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眼神里混合着濒临崩溃的哀求和一丝残存的、近乎虚幻的渴望。那渴望如此炽热,又如此脆弱,仿佛对方一点头,就能立刻燃烧起来;一摇头,就会立刻熄灭,连带他整个人也一起垮掉。

  被抓住的汉子先是被他眼中的疯狂惊得一颤,待听清他的问题后,眼中掠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深切的痛楚。那痛楚太沉重,让汉子的脸扭曲了一下。

  随即,便是茫然地、无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用同样破碎嘶哑的声音反问:

  “我闺女……看见我闺女了吗?十三岁,穿红花袄,扎一个髻,左边耳朵下面有颗痣……看见没有?啊?”

  两双同样布满血丝、盛满绝望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像两块同极的磁石,迅速分开。仿佛再多停留一瞬,对方眼中的绝望就会传染过来,将自己最后一点支撑也压垮。

  他们各自转身,继续在尸骸和杂物间,进行着那绝望的、漫无目的的搜寻。像两条在干涸河床上盲目打转、寻找最后一点水渍的鱼。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在每一次看到远处一个类似娇小身影时骤然亮起,火苗蹿高,灼热烫手。

  又在看清那不过是风中一件挂着的破衣,或是一个蹲在地上哭泣的陌生女孩时,猝然熄灭。

  只留下更深的黑暗,和指尖被灼伤般的、真实的刺痛。

  他的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喊一声,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的痛。声音越来越微弱,从嘶喊变成呜咽,最后变成气音。

  脚步越来越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厚厚的、吸力的棉花上,或者滚烫的流沙里。肺部像个破旧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生疼,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

  但他停不下来。

  不敢停。

  最初的、局限于事发中心那片修罗场的疯狂搜寻,毫无结果。

  像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了每一寸染血的土地,翻过了每一具可能相关的躯体,问遍了每一个同样在寻找的魂灵。

  没有。

  李丫像一滴水,落入这片刚刚被鲜血和恐惧浸透的泥沼,瞬间消失,了无痕迹。

  一丝残存的、冰冷的理智,如同冬夜一根细如发丝的冰针,刺入他混乱灼热的脑海。

  妹妹可能不是在原地被踩踏或杀害。

  更大的可能,是被那失控的、恐慌的、如同山洪暴发般的人流洪流,裹挟着,冲向了未知的、他看不见的方向。

  就像一片落叶,被浑浊的激流卷走,不知会飘向哪个河湾,哪处浅滩,或者直接沉入水底。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透不过气来。但也像在绝对的黑暗中,指出了一条模糊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径。

  给了他一个继续行动的方向,一个哪怕渺茫到近乎虚无的“可能”。

  他强迫自己停下。

  停下那毫无意义的、在原地打转的、越来越虚弱疯狂的搜寻。

  尽管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仿佛随时会炸开。尽管血液还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站在原地,泥水没过脚踝。用那双布满血丝、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的眼睛,拼命地回忆,拼命地判断。

  风从哪个方向吹来?

  溃兵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

  人群主要朝哪些方向溃散?

  刚才那匹受惊的驮马,是从哪个角度撞过来的?自己和妹妹被撞开后,大概是朝哪个方向摔倒、滚开?

  记忆混乱成一片。只有破碎的画面:晃动的天空,无数条腿,马蹄,刀光,妹妹最后那声被淹没的“哥”……

  他甩了甩头,试图甩开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踉跄着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坎上——那里也躺着一具尸体,他小心地绕开。

  站在土坎上,视野开阔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

  狼藉向远方延伸。散落的杂物,倒伏的尸体,在灰暗的天光下,形成一幅残酷的、静默的画卷。

  有几条被无数双脚踩踏出的、明显比别处更泥泞混乱的痕迹,像伤口一样,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没入远处的荒野、灌木丛、或更远的山丘阴影里。

  东南方向,痕迹似乎最杂乱,也最深。

  西北方向,也有一些,但看起来人少些。

  东方,有一条被车轮碾出深辙的老路,路上也有散落的东西和血迹。

  西方,是更茂密些的枯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妹妹会被冲向哪里?

  她那么轻,那么小,在那样混乱的人流中,根本无力自主。

  可能被挤向人最多的方向。

  也可能被撞向人少、但有遮蔽的地方。

  可能跟着大流走了。

  也可能因为害怕,躲进了附近的隐蔽处。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根细线,牵着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向不同的方向拉扯。

  他必须选。

  必须开始找。

  以这片浸透鲜血的狼藉之地为圆心,向四周所有可能的方向,辐射开去。进行更系统、更细致,却也注定更加渺茫、如同大海捞针的寻找。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血腥和尘土——然后,像一具被某种执念驱动的、关节生锈的行尸走肉,拖着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双腿,朝着东南方向那条痕迹最杂乱的小径,迈开了脚步。

  “丫——!李丫——!你在哪儿——!”

  嘶哑的呼唤,再次响起,飘向空旷的荒野。

  这一次,声音里除了绝望,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决绝。

  沿着那条小径,他一路呼喊,一路仔细辨认泥地上任何可能属于一个年轻女孩的痕迹。

  浅淡的、小巧的脚印?没有。泥泞早已被无数双大大小小的脚踩得稀烂,混成一团,分辨不出任何个体。

  被扯下的、蓝色的布条?他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同于泥土的颜色。偶尔看到一片碎布,心跳骤停,冲过去捡起,却是灰色、黑色、或土黄色。不是她那件洗得发白、却总被他记得是“蓝色”的褂子。

  拖痕?草丛被压弯的痕迹?任何不自然的迹象?他像最老练的猎人,又像最慌张的新手,搜寻着每一寸土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径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那里聚集着十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支同样被冲散、刚刚重新聚集起来、惊魂未定的小股流民。人人面带土色,眼神惊惶,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护着什么。

  李丰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人群被他惊动,警惕地抬起头,缩紧。待看清他只是一个狼狈不堪、眼神疯狂的半大少年,才稍稍放松。

  “你们……有没有收留一个落单的女孩?”李丰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眼睛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大概这么高,穿蓝褂子,扎两个辫子,十七岁!我妹妹!她叫李丫!”

  人群默默分开一条缝。

  中间地上,坐着四五个孩子。有男有女,年纪从五六岁到十来岁不等。个个脏得像泥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呆滞惊恐,显然也是刚刚找到,或者被这些好心人收留的失散孩童。

  李丰扑过去,蹲下身,一个个孩子仔细看过去。

  心跳一次次骤停,血液冲上头顶,耳边轰鸣。又在看清每一张陌生的、稚嫩的、但不是李丫的脸时,那狂跳的心,重重摔回冰冷的深渊,摔得生疼,摔得他眼前发黑。

  不是。

  这个不是。

  那个也不是。

  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下去,只剩下无力的、空荡荡的皮囊,和更深的虚脱。

  “没……没有吗?”他抬起头,望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老者,眼中最后的希冀火光微弱地摇曳。

  老者同情地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叹口气:“后生,慢慢找吧。这兵荒马乱的……唉。”他顿了顿,指着另一个方向,“我们是从那边林子里过来的,那边也散了些人,你要不去那边看看?”

  李丰麻木地点点头,道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说出来。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身,朝着老者指的方向,那片枯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在树林边缘,他遇到一个躲在巨大岩石后、因丢失了小孙子而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妇人。老妇人头发散乱,脸上被自己抓出深深的血痕,声音已经哭哑,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破了的风箱。

  “我的宝儿……我的孙儿啊……奶奶对不起你啊……怎么就松手了啊……”她反复念叨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李丰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那酸楚太强烈,几乎压过了他自己的绝望。他停下脚步,哑着嗓子问:“大娘……您孙子,什么样?我……我帮您找我。”

  老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肉里也不自知,语无伦次地描述:“这么高……穿虎头鞋……绿的……棉裤,蓝色的……手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糖……我给的……呜……”

  李丰扶着她,在那片岩石附近,仔仔细细搜寻呼唤了许久。扒开每一处草丛,查看每一个石缝。

  最终,只在一丛荆棘下,找到一只小小的、被踩得变形、沾满泥污的虎头鞋。绿色的鞋面,绣的虎头已经脏得看不清。

  老妇人看到那只鞋的瞬间,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然后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鞋子抢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贴在心口。随即,爆发出比之前凄厉十倍、不像人声的嚎哭。那哭声里没有了语言,只有最纯粹的、被撕裂的悲痛。

  她瘫坐在地,抱着那只鞋,哭得全身抽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李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如同被最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钉死在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血液,冻结了呼吸。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看到了不久之后,或许就是明天,后天,自己会不会也这样,瘫坐在某处荒野,怀里抱着妹妹的某件遗物,发出这样不成声的、野兽般的哀嚎?

  不。

  不会的。

  丫一定还活着。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他猛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更深地扎进了枯树林。

  寻找。必须继续寻找。

  当白昼的天光在无尽的焦虑、奔走和一次次的失望中,终于一点点褪去,黄昏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浸染、弥漫了整个天地,随后,便是彻底吞噬一切的、寒冷的黑夜降临。

  荒野的夜晚,危险成倍增加。

  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间,传来野狼凄厉而饥饿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悠长,冰冷,充满捕食者的欲望,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近处的灌木丛中,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夜行动物,还是风。

  没有火,没有光,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散发着血气的地方,等于将自己献给黑暗中的掠食者。

  李丰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停下。他捡来一些半干的、带有松脂的枯枝——这很难找,大多木柴都被雨水浸透了。又从怀里最贴身、勉强还算干燥的地方,掏出那个小小的、兽皮包裹的火绒和火石。火绒早已受潮,他哆嗦着手,打了无数次,火星溅在潮湿的火绒上,只冒起一丝微弱的青烟,随即熄灭。

  他不敢停,不能停。妹妹可能就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又冷又怕。他需要光,需要让她看到,哥哥在这里,来找她了。

  不知道试了多久,手指被火石锋利的边缘划破,鲜血渗出,他也顾不上了。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顽强地引燃了火绒边缘一点干燥的纤维。他像呵护最脆弱的婴儿,小心地吹着气,将那一点微弱的火种移到枯枝搭成的小堆下。

  橘红色的火苗,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他折了一根较粗的、带有松脂的树枝,在火堆上引燃,做成一个光线微弱、火苗摇曳不定、随时可能被一阵夜风吹熄的简易火把。

  跳动的、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见方的一片泥泞和枯草。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的黑暗。那黑暗深邃无比,仿佛能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希望。

  他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这片未知的、充满危险的黑暗中。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火把的光将他摇晃的影子投在四周的黑暗里,扭曲,拉长,像一个迷失的、踉跄的孤魂野鬼。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喉咙像被烙铁烫过,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息般微弱的呼唤,那呼唤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濒死之人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流的震动:

  “丫……”

  “李丫……”

  “是哥……”

  “你应一声……”

  “应一声啊……”

  这微弱的气音,刚离开嘴唇,就被冰冷的夜风轻易撕碎,卷走,消散在空旷无边的荒野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仿佛声音一出口,就被这无情的黑暗吸收了,吞噬了,从未存在过。

  火光在他扭曲、憔悴、沾满泥污和干涸血渍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那双曾经清澈、后来充满警惕、如今只剩下浑浊的绝望和一丝不肯熄灭的疯狂的眼睛,在火光中明明灭灭。

  疲惫和极度的精神紧张,开始带来严重的幻觉。

  有时,他清晰地听到妹妹在身后不远处低声哭泣,那哭声压抑着,充满了恐惧。“哥……我在这儿……好黑……”那么真实,仿佛她就在几步外的草丛后。他心脏狂跳,猛地转身,举着火把照去,嘶声呼唤:“丫?是你吗?丫!”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野狼拖长的嚎叫。

  有时,他看到妹妹瘦弱的身影在前方的黑暗中一闪而过,蓝色的衣角在黑暗中依稀可辨。“丫!别跑!等等哥!”他发足狂奔追去,火把的光剧烈晃动,几乎熄灭。他不管不顾,朝着那个幻影拼命追赶,却被脚下的树根狠狠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出,火把脱手飞出去,在泥地上滚了几下,熄灭了。他趴在冰冷的泥泞里,额头撞在一块石头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也感觉不到疼。世界重归黑暗,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心脏撞碎般的狂跳。没有妹妹,从来就没有。

  有时,在极度疲惫、意识模糊的瞬间,他甚至感觉妹妹就伏在他背上。那熟悉的、轻轻的重量,那细微的、带着病热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上,那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脖子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他不敢动,不敢回头,生怕惊醒了这片刻虚幻的“拥有”,生怕一回头,背上又是空空如也,那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只是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制造的又一场骗局。

  直到冰冷的夜风穿透他湿透的、单薄的衣衫,冻得他一个激灵,才将他从这短暂的、残忍的幻觉中刺醒。

  背上空空荡荡。

  只有寒冷,和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幻觉折磨着他,也诡异地支撑着他。至少,在那些瞬间,他“感觉”妹妹还在。尽管醒来后是加倍的痛苦,但寻找的过程,因此得以继续。

  而比幻觉更折磨人的,是强烈的、无休无止的愧疚和自责。

  它们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毒蛇,日夜不停、不知疲倦地啃噬着他的心脏,他的骨髓,他每一寸尚能感知痛苦的神经。

  他反复地、不受控制地回想妹妹失散前的最后一刻:

  她冰凉的小手,是如何死死搂着自己的脖子,勒得他几乎窒息。那手臂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是那么清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最后那声被淹没在鼎沸喧嚣中的、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哥——”。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针,钉在他的耳膜上,钉在他的灵魂里。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抓得更牢?为什么不把绑带再多缠几圈?为什么没有预见到那匹受惊的、疯狂的驮马会从那个角度撞来?为什么没能在那股毁灭性的、混乱的人流中稳住身形?哪怕多坚持一瞬,也许就能扛过去?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父亲死时,他不在身边。母亲死时,他只能草草掩埋。如今,连最后一个亲人,在他背上,在他的保护下,他都弄丢了!

  这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负罪感,比身体的痛苦、比饥饿的烧灼、比寒冷的侵蚀,都要剧烈百倍、千倍。它从内部瓦解他,让他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自我谴责的毒液,让他每一次眨眼都看到妹妹最后惊恐的眼神。

  他不敢深想“如果妹妹已经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只要稍微一冒头,就如同最黑暗的深渊在他脚下裂开,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必须立刻用“她还活着,她在等我”这个执念,死死堵住那个裂缝。

  所以,他必须找下去。

  疯狂地找,执着地找,直到找到她,或者直到自己倒下,再也不能动为止。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失去了明确的刻度,变成了寻找、呼喊、失望、再寻找的、无尽而单调的循环。白天在奔走和询问中耗尽,夜晚在寒冷、幻觉和自责的煎熬中挨过。

  李丰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没有明确地“决定”不停下。停下这个选项,在他脑海里根本不存在。寻找,已经成了他肌肉的记忆,成了他心脏跳动的节律,成了他呼吸的本能。

  他沿着流民队伍大致南下的方向——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最模糊的线索——固执地、踉跄地向前移动。流民队伍早已被冲散,踪迹时有时无,但他总能从泥地上杂乱的脚印、丢弃的废物、偶尔遇到的零星流民口中,勉强判断出大致的去向。

  每遇到一个岔路口,他都会停下来,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仔细蹲下,观察地面痕迹。哪条路的脚印更新?更杂乱?有没有车辙?有没有可能是大股人流走过的迹象?他像最耐心的猎人,又像最绝望的赌徒,用尽所有经验和直觉去判断,然后选择那条看起来“可能性”稍大一点的路,继续走下去,继续呼喊妹妹的名字。

  “丫——!李丫——!”

  声音早已不成调,成了这片荒野上一种固定的、苍凉的背景音。像孤狼的哀嚎,像寒鸦的啼叫,孤独,执着,带着一种悲剧性的韵律。

  每看到一处可能藏身的岩洞、密林、废弃的窝棚、甚至是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不管里面是否可能有野兽,有危险,有溃兵残匪。他用火把(如果能生起火)或徒手,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呼唤妹妹的名字。渴望听到一声回应,或者看到一角熟悉的衣料。

  他询问路上遇到的每一个活物。

  惊慌逃窜的野兔、狐狸,他不管——它们听不懂人话。

  但遇到蹒跚独行的老者,遇到背着柴刀的樵夫,遇到眼神警惕的猎人,甚至是远远看到面目不善、看起来像逃兵或土匪的小股人马,他都会鼓起残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上前拦路,或者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用干裂起皮、渗着血丝的嘴唇,描述妹妹的相貌特征。

  “高高……十七岁……蓝褂子,洗白了……两个辫子……脸有点圆,眼睛大……看见过吗?求求您,看见过吗?”

  说到最后,总是那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许诺:“您要是看见了,告诉我……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求您了!”

  他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报答?可这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属于“人”的承诺了。尽管在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荒野,这种承诺比一张废纸还不值钱。

  得到的回答,绝大多数是冷漠的摇头,警惕的躲闪,厌恶的驱赶:“滚开!疯子!”“不知道!别挡道!”“再过来砍死你!”

  偶尔,极其偶尔,会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真假难辨、如同风中飘絮般的线索。

  一个在溪边打水的老妪,眯着昏花的眼睛想了半天,迟疑道:“好像……大前天?还是上前天?晌午那会儿,瞧见个哭哭啼啼的女娃,一个人,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哭……穿的衣裳,好像是……蓝色的?记不清了,往东边……东边那个山谷里去了吧?唉,这兵荒马乱的……”

  一个躺在破庙里养伤的伤兵——不知是官军还是溃兵——有气无力地哼道:“听……听前面回来的人瞎咧咧……说有伙溃兵,抢了些妇人女子,捆着,往北边……北边那片老山里去了……造孽哦……”

  每一次,仅仅是听到“女娃”、“蓝色”、“哭”这些字眼,李丰那颗早已近乎死寂、冰冷麻木的心,都会猛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一针虚幻的、却强效无比的强心剂!

  他不顾一切地,朝着那虚无缥缈的指向,用尽最后力气狂奔而去!

  结果呢?

  要么是踪迹全无。那个“东边的山谷”空空荡荡,只有风声和鸟叫。他喊哑了嗓子,搜遍了每一寸土地,只有自己的回声。

  要么是发现所指的根本是另一个人。在北边山脚下遇到一个逃难的妇人,带着自己生病的女儿,女孩也穿蓝衣,也在哭,但不是李丫。希望瞬间粉碎,巨大的落差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要么,干脆就是误传。跑到那里,遇到当地的樵夫,对方一脸茫然:“溃兵?抢女人?没听说啊?这几天除了你们这些流民,没见有兵过去。”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

  在一次次的点燃、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又猝然熄灭的循环中。

  那火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黯淡,燃烧得越来越艰难。

  仿佛下一次失望的寒风袭来,就会彻底熄灭,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身体,也早已超过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

  长时间的、无休止的奔波跋涉。极度的、日夜不休的焦虑和精神内耗。持续的、刻骨的饥饿——他早已忘了上一顿正经吃的东西是什么,偶尔能找到点草根、苦涩的野果,或是好心人施舍的一口残汤冷饭。还有那无孔不入的、越来越凛冽的寒冷。

  这一切,让他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形销骨立。

  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蜡黄的皮肤。乱糟糟、打结的头发和胡须沾满尘土、草屑,像荒野上的蓑草。身上的破衣烂衫,早已无法称之为衣服,只是一缕缕勉强挂在骨架上的、肮脏的布条,难以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裂口、荆棘划伤和旧日殴打的青紫。

  他整个人,如同一具披着破布的、勉强被一股执念驱动着移动的骷髅。走路时摇摇晃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的眼睛深处,还燃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幽幽的、近乎非人的火焰。

  那火焰,是寻找。

  是执念。

  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寻找李丫,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找到她这个人,带她活下去。

  它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融化在血液里的、支撑着这具残破躯壳继续行动的、最根本的执念。

  一种对抗自身彻底崩溃、精神死亡、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后壁垒。

  一旦放弃寻找,哪怕只是停下脚步,稍作喘息,去想一想“也许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可能性——他就必须直面那个最残酷、最冰冷、最无法承受的现实。

  那将意味着,父亲、母亲、弟弟、家园、土地、希望、对人性最后一点信任……所有的失去,都有了最终的、确凿的答案。他在这世上,真的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了。他所有的挣扎、忍受、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那将是他生命的终结。不是肉体的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精神世界的彻底荒芜和崩塌。

  所以,他不能停。

  不能想。

  必须找下去。

  永远找下去。

  寻找本身,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唯一方式,唯一证明自己还“存在”的仪式。

  他成了“寻找”这个动作的化身。

  一个月过去了?

  还是更久?

  李丰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感知。日子变成了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变成了寻找与失望的循环,变成了身体一点一点被掏空、被寒冷侵蚀的过程。

  季节在悄然变换,尽管他迟钝的感官几乎察觉不到。但风确实更冷了,像无数把冰做的刀子,刮在脸上、手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天空时常不再是下雨,而是飘下细碎的、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或者积下薄薄一层,又被他体温的热气(如果还有的话)蒸腾掉。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光秃秃的、寒风毫无遮挡呼啸而过的山岗上。身上那件无法称之为衣服的破布条,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他须发纠结,灰白与污黄掺杂,覆盖了大半张脸。面容枯槁,皮肤粗糙皲裂,嘴唇是深紫色的,布满了纵横交裂的血口。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黄,布满了血丝,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两口即将枯竭的深井。

  唯有瞳孔深处,那点执着的、幽幽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但它也不再是火焰,更像是一点冰冷的、固执的灰烬,在死寂的眼底,凭着最后一丝惯性,微弱地、持续地闪着光。

  脚下,是一条蜿蜒曲折、被冻得硬邦邦的、不知最终通向何方的黄土路,像一条僵死的土黄色巨蛇,匍匐在荒凉的大地上,一路延伸,最终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脉阴影里。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过了多少座已然荒废、空无一人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只有野狗和乌鸦)。跨过了多少条完全干涸、只剩下宽阔河床和累累白骨的河流(那些骨头,有人,有牲口)。问过了多少张陌生或麻木、警惕或同情、最终都归于摇头的脸。

  妹妹李丫的身影,笑容,声音,那双依赖地望着他的眼睛,那声带着哭腔的“哥”……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如同滴入浩瀚无垠沙漠的一滴水珠。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蒸发得无影无踪。

  仿佛她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仿佛那些相依为命、艰难求生的日日夜夜,那些他背着她走过的漫漫长路,那些她伏在他背上细微的呼吸,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幻梦。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干裂的、渗着血丝的嘴唇,微微翕动。

  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气息般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那声音破碎不堪,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既像是发誓,又像是诅咒,更像是一种维持这具行尸走肉还能继续移动的、最后的咒语:

  “丫……”

  “别怕……”

  “哥……”

  “哥会一直找……”

  “找到你……”

  “一定会……”

  然后,他迈开了那双早已麻木、布满黑紫色冻疮和深可见肉裂口的脚。

  一步。

  一步。

  沉重,缓慢,却异常稳定地。

  踩在冰冷的、硬邦邦的黄土路上,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在苍茫的、铅灰色天空和荒凉大地的背景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如此微不足道。

  却又带着一种悲剧性的、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固执。

  寻找,成了他生存的唯一形态,是他背负的、永恒的十字架。

  也是他行走在这元康三年凛冬、无尽荒途上的、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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