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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紧闭的城门

  流民的人潮,如同漫过干涸河床、裹挟着泥沙与断枝的浑浊洪水,在冬日荒芜的原野上,缓慢、沉重而绝望地向前蠕动。

  饥饿、寒冷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是这支庞大队伍永恒不变的、低沉的背景音。李丰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大部分时间陷入昏沉的妹妹李丫,意识近乎麻木,双脚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随着望不到尽头的人流向前挪动。

  心中早已不敢存有任何奢望,只剩下跟随、避免被踩踏、寻找下一口可以维系呼吸的“食物”的最原始本能。

  然而,当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在冬日惨淡无力的阳光下,隐约浮现出一座城池青灰色的、模糊的轮廓时,这片死水般沉寂的人海,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阵细微而骚动的涟漪。

  那是一座县城。

  青灰色的城墙蜿蜒匍匐在大地之上,雉堞如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出一种冷硬、固执而又令人心悸的轮廓。对于这些在荒山野岭、废墟饿殍间挣扎跋涉了太久、早已习惯了被文明世界遗弃的人们来说,那高耸的、人造的壁垒,象征着一种遥远记忆中的秩序、安全,以及一种在最深沉的绝望中不由自主滋生出的、最渺茫却也最迫切的渴望。

  那里或许有食物,有药物,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

  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子民”理应得到的、最基本的怜悯。

  “是县城!前面有座县城!”

  这消息如同黑暗中迸溅的一粒微弱火星,落入了一片铺满绝望的枯草从中,虽不足以燎原,却瞬间在死寂的人群里引起了难以抑制的骚动,并以惊人的速度向队伍前后蔓延开去。

  “县城……是官府的地界!说不定……说不定会开仓放赈?”

  “就算没有赈济,能进城讨口吃的,讨碗热汤水暖暖身子也好啊!”

  “城里有郎中吗?我家娃烧了三天了,再不看就……”

  “总算看到点人烟了,不用在野地里喂狼了……”

  人群疲惫不堪的移动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丝。尽管依旧踉跄,却仿佛被注入了一针虚幻的强心剂。一张张原本如同蒙尘面具般麻木的脸上,那深陷的眼窝里,竟又重新闪烁起一点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光亮,混合着渴望、焦虑与深深的恐惧。

  李丰也感到背上轻飘飘的妹妹似乎动了一下。她虚弱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含糊地问:

  “哥……是……是到地方了吗?有……有吃的了吗?”

  李丰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城郭轮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一股混杂着巨大渴望和更深处不安的复杂情绪,如同暗流,在他枯寂的心湖中翻涌。

  也许,只是也许。

  城里的官老爷们,看到这成千上万的饥民,会动一丝恻隐之心?毕竟,这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曾经纳粮缴赋的“编户齐民”啊。官府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都饿死、冻毙在自家的城墙根下吧?

  一丝连他自己都深知虚幻、却无法彻底扑灭的期盼,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快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丫,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背上的李丫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再说话。但那一声“嗯”里,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期待。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那座县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城墙的砖缝,看清雉堞的形状,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头飘动的旗帜。

  希望,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星,在无数绝望的心灵中颤抖着亮起。

  尽管谁都知道,这可能只是另一场幻灭的开始。

  然而,随着人流如同趋光的飞蛾般,越来越靠近那座象征着希望的城池,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之火,尚未来得及燃起,便被眼前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现实,用一桶冰水,兜头浇灭。

  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县城那两扇巨大的、包裹着铁皮、钉满巨大门钉的城门,并非如同想象中那样敞开,而是紧紧地、严丝合缝地关闭着!

  如同巨兽死死咬合的颚骨,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决绝。

  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是,高高的城墙垛口之上,旌旗招展,旗下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枪劲弩的兵丁!他们盔甲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与城下流民褴褛的衣衫形成刺眼的对比。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手中那些打磨得锃亮的兵刃——长枪的枪尖、弓弩上搭着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箭簇,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的流民!

  这不是迎接落难子民的姿态。

  这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的战场阵势!

  流民的队伍在距离城墙尚有一箭之地的空旷地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迫缓慢地、拥挤地停滞了下来。

  黑压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成千上万张菜色、憔悴、写满苦难的脸,仰望着那高耸的、冰冷的城墙和城头森严的守军。

  刚刚升起的那点可怜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慌、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拒之门外的屈辱感所取代。

  孩子的哭声、病人痛苦的呻吟、以及人群因不安和绝望而发出的巨大骚动声、哀告声,混合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喧嚣,如同悲鸣,撞击着冰冷的城墙。

  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李丰站在人群中,背上的妹妹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小声问:“哥,门……门怎么关着?”

  李丰没有回答。他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城门,盯着城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箭矢。

  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沉进一片冰冷的、漆黑的深渊。

  这时,城头正门的垛口后,出现了一群身影。

  为首者身穿青色鸂鶒补子的官袍,头戴乌纱,正是本县的县令。他面色白皙,与城下流民的菜色形成鲜明对比,但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警惕,以及一种身处高位的、冰冷的威严。

  他略侧过头,对身旁一名胥吏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胥吏立刻上前一步,手持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凑到嘴边,运足了气,用一种刻意拔高、毫无人情味、如同宣读判决文书般的腔调,向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厉声高喊:

  “城下流民听真——!”

  声音在空旷的地带回荡,字字如冰锥:

  “此乃朝廷治下临汾县城!自有王法纲纪!尔等聚众围堵城门,意欲何为?!”

  “奉县令大老爷钧旨:县库空虚,仓廪罄尽,实无粮可赈!为防奸细匪类混杂其中,滋扰生事,祸乱地方!”

  “尔等速速各自散去,回归原籍,听候朝廷安置!”

  “若再滞留城下,滋扰不休,便以乱民匪类论处——”

  胥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四个字:

  “弓弩伺候,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最后这四个字,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如同四把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翘首以盼的流民心口!

  城下的人群,瞬间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寒风刮过城头旗角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乌鸦嘶哑的啼叫。

  然后——

  四、跪倒的海洋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给条活路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率先跪倒在地,朝着城头拼命磕头。额头撞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我们不是乱民啊——!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啊——!老爷您睁眼看看啊——!”

  “娃快饿死了!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口粥就行啊——!”

  “让我们进去吧!当牛做马报答您啊!干什么都行——!”

  “爹!娘!我冷……我饿……”孩童凄厉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倒下去。

  哭喊声、哀求声、磕头声汇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城墙,连天地都为之变色。他们用最卑微的姿态,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只乞求那扇门能裂开一道缝隙,乞求那高墙之后的世界能施舍一丝最基本的、活下去的可能。

  李丰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背上的妹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小的身体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像冰水一样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他的背脊。

  他仰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头。

  盯着那个身穿官袍、面色冷漠的县令。

  盯着那些拉满弓弦、箭簇寒光闪闪的兵丁。

  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如同铜浇铁铸的城门。

  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喉咙发紧,呼吸困难。但他只是站着,像一根钉在冻土里的木桩。

  “哥……”背上的李丫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不让我们进去吗?”

  李丰还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是,他们不让我们进去”?说“因为我们是流民,是累赘,是潜在的乱匪”?

  他只能更紧地托住背上的妹妹,用自己残存的力气,支撑着两个人不要倒下。

  城头上的县令,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城下这如同蝼蚁般跪倒一片、哀鸿遍野的景象,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

  他抬起带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一群令人厌恶的苍蝇。

  他身边的胥吏会意,再次举起喇叭,声音更加尖利刺耳,充满了威胁:

  “嚎什么嚎!县令大人有令,即刻散去!十息之内,再不后退,以冲城论处!放箭——!”

  随着这声令下,城头上的弓箭手们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弓弦被拉满发出的“吱嘎”声令人牙酸,无数支冰冷的箭簇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精准地瞄准了城下手无寸铁、跪地哀求的密集人群!

  “一!”

  胥吏开始计数。

  城下的哭喊声更大了,哀求得更加凄厉。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染红了冻土。

  “二!”

  人群开始骚动。前面的人想后退,后面的人还挤着,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三!”

  李丰感觉到背上的妹妹在剧烈发抖。他咬了咬牙,开始随着人群缓缓向后挪动。

  “四!”

  “老爷开恩啊——!”

  “五!”

  “我们走!我们走!别放箭——!”

  “六!”

  人群开始崩溃似的向后涌。有人被推倒,发出惨叫,但很快被更多双脚踩过。

  “七!”

  李丰拼尽全力稳住脚步,护着背上的妹妹,不让她被人流冲倒。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那两扇门依旧紧闭。

  像两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城下的混乱与惨状。

  “八!”

  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九!”

  县令背着手,转过身,似乎已经不打算看下去了。

  “十!”

  胥吏喊出最后一个数字,手臂高高举起,就要挥下——

  “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终于彻底崩溃,像退潮一样向后涌去。哭喊声、尖叫声、踩踏声混成一片。

  李丰被人流推着,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城头上的弓箭手,缓缓松开了弓弦。箭簇依旧指着下方,但没有射出。

  县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垛口后。

  那两扇门,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哪怕一丝缝隙。

  人群退到离城墙更远的地方,才渐渐停下。许多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城池,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李丰也找了个地方,将妹妹放下来。李丫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

  “丫,没事了,没事了。”李丰低声说,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她挡风。

  但其实有事。

  有很大很大的事。

  李丰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背靠着一段枯树桩。他仰着头,望着那座县城。

  那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将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冻结、粉碎!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这绝非眼前这个县令个人的残忍或无能所能解释。

  这是整个帝国官僚体系,在面对因自身腐朽与动乱所产生的大量流民问题时,一种自上而下、冷酷而理性的选择!

  在“罢州郡兵”、地方武力空虚的背景下,这些州县官吏的首要职责、甚至是唯一要务,就是确保城池不失,维护辖区内部(哪怕只是城墙之内)的短暂“稳定”。

  至于城外这些失去了土地、户籍、毫无油水可榨,反而可能成为暴动源头、瘟疫温床的流民,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需要抚慰的“子民”。

  而是必须拒之门外、严防死守的“累赘”、“隐患”和“潜在的乱源”!

  那句“各归原籍,听候朝廷安置”,不过是骗鬼的、推卸责任的空话、套话!

  原籍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深陷宗室内斗的泥潭,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哪有心力来“安置”这数百万计的流民?

  这紧闭的城门,比荒野中的豺狼虎豹、比流民队伍里的明枪暗箭,更令人感到深入骨髓的绝望!

  它象征着这个曾经他们缴纳皇粮、服役戍边的“国家”,这个他们曾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秩序”,已经彻底地、毫无怜悯地抛弃了他们!

  他们被剥夺了土地和家园,被剥夺了亲人和希望。

  如今,连作为“人”的基本身份、寻求最基本庇护的权利,也被这冰冷的城墙和更冰冷的律令,无情地剥夺了!

  他们成了不被任何秩序所容的孤魂野鬼,是被故土和邦国双双放逐的弃儿。

  只能在这片名为故土实则已是异乡的荒原上,自生自灭。

  “哥……”

  怀里的李丫又轻轻唤了一声,将李丰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嗯?”

  “我们……不进城了吗?”

  李丰低头看着妹妹。她睁着那双过大的、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困惑,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不进了。”李丰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城里……没有我们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李丰顿了顿,最终只是说,“因为我们是流民。”

  “流民……就不能进城吗?”

  “不能。”

  “永远不能吗?”

  李丰沉默了。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不能,也许等到他们死在这荒野上,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骨,这座城,还有城里的人,都不会为他们打开那扇门。

  “睡吧,丫。”他最终只是说,将妹妹更紧地搂在怀里,“睡着了,就不饿了,也不冷了。”

  李丫听话地闭上眼睛。但李丰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在颤抖,痩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他自己也毫无睡意。

  他就那样坐着,抱着妹妹,望着那座县城。

  暮色渐浓,城墙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中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一片深灰的夜色里。只有城头零星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像几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城外这片黑暗的、绝望的荒原。

  希望,如同被利箭射中的飞鸟,从空中坠落,彻底死亡。

  前方等待他们的,只有这片被帝国秩序彻底抛弃的、更加黑暗、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的求生之路。

  元康三年的这个冬日,紧闭的城门,成为了一道刻骨铭心的分界线。

  将他们这些流民,永远地隔绝在了“化外之地”。

  夜风吹过荒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流民的队伍中,又响起了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很克制,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他抬起头,望着无边的黑暗。

  路,还得走。

  尽管前方,可能再也没有一座会为他们打开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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