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你鸟的敌!
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十月十二日,戌正时(晚上二十点)。
北京城安定门大街灵椿坊南边的顺天府衙。
西南角是京师凶名赫赫的顺天府大牢。
一更天的梆子声幽幽地传进昏暗的牢房里,里面显得有些安静。
每间牢房的栅栏门后面,或坐或躺着二三十个人犯,有老有少。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酸馊恶臭味。
往里走,更加昏暗,如豆大小的油灯光摇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里面每间牢房里关押的人犯反而变少,只有十几人,却全是重犯。
最里面的四间,关押的全是死囚。
“轰—!”
“咚咚—!”
巨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进来,震得木栅栏嘎吱响,屋顶时不时抖落尘土下来。
左边最里面的牢房里。
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咬着一根干草杆,在跟旁边的同伴说。
“前面的轰声,是火炮在开火。
后面的咚咚声,是三眼铳,都是神机营的好玩意。
土木堡之变,太宗爷组建的神机营,没剩多少了。据说现在使得的这些火器,都是日夜从南京运过来的。”
他对面坐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双眼浑浊泛白,靠着墙叹息道。
“太祖太宗皇帝北逐草原,打得蒙古鞑子哭爹喊娘,才过去多少年,居然让蒙古鞑子打到了北京城。
怎么去见祖宗啊!”
旁边的年少人犯说:“药师叔,你这话让官老爷听到...”
老者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听到又如何?老子毒杀了三个人,就等着秋后问斩,还怕他如何?”
少年脸色黯淡,低着头不说话。
老者转头看着旁边的男子。
十八九岁的青年,形貌魁伟,上衣下裤,多有破烂,衣襟裤脚处可以看到黑色血迹。
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小兄弟,你怎么进来的?”
青年闭着眼答:“杀人。”
“呵呵,杀人!
这几间牢房里,谁手里没有人命?
我老汉眼睛不好,可手里也有三条人命。
你有几条?”
“四条。”
“哦,怎么杀的?”
“用刀杀的。
先打断手脚,再扒散衣衫,剖开胸膛,挖出心来,最后割下首级。”
青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挥挥手捻死了几只蚊子,却让牢房里一干都有人命的死刑犯心惊胆颤,头皮发麻。
老者咽了咽口水:“你有血海深仇?”
“难道你不是吗?”
“那对狗男女,害了老汉独子和孙儿的性命。老汉一剂毒药,要了他俩和牵线的王婆性命!”
魁伟青年双眼睁开,炯炯有神,沉声说。
“正是如此。
朝廷给不了我们公道,那我们就自己要个公道。
苍天无眼,我就用刀子给它开道眼!”
牢房里一片寂静,众人心思各异。
魁伟青年又闭上眼睛。
刚穿越过来,还需要回会神。
自己原名叫曾涛,八零后。
大学毕业后侥幸考公上岸,奋斗了十余年前途无望,于是下海经商,几经浮沉,小有资产。
也算是事业有成。
与美艳秘书幽会后开车回家,疲惫恍惚间撞了大运,直接嘎嘣脆了。
人没了,钱还在。
不过自己立有遗嘱,全部家产留给糟糠之妻和她生的一对子女,也没有遗憾了。
仿佛睡了上千年,一觉醒来就在顺天府大牢里,还成了一名手上有四条人命的死囚。
刘之焕,字单于,大家都称他刘三郎。
刚才刘之焕的记忆在与自己的灵魂融合,所以一直在闭目养神。
土木堡之变,北京保卫战,叫门天子,夺门之变,于谦,《石灰吟》...
几个关键词在脑海回荡着。
还有原主的悲愤,激得自己的思绪澎湃,差一点抑制不住。
脚步声响起,打破寂静,四盏灯笼缓缓走近。
灯光中,两边牢房里的人犯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恍如牢房活阎王的张牢头,亲自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
后面跟着一位绿袍官员,正是顺天府丁典史。
他弯腰侧身,态度谦卑,为身后一位青袍官员引路。
“王主事,这四间监牢都是死刑犯,合计六十一人。”
青袍王主事不到三十岁,意气风发,他眉头微微一皱:“这么多死刑犯?”
“这些日子不太平,不少凶徒趁机作恶。有些人忍气吞声,有些人就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
“把勾选出的十二位死刑犯一一叫出来,本官在旁边的鞫讯房里见他们。
先叫那个刘之焕。”
“遵命!”
丁典史陪着王主事转去鞠讯房,接了令的张牢头走到左边最里面牢房,喊道。
“刘之焕,出来。”
魁伟的刘之焕猛地睁开眼,腾地站起来,迈开步子往牢门走去。
脚铐的铁链在地面上拖得哗哗响。
鞠讯房里点了四支牛脂蜡烛,还有两支火把,亮如白昼。
刘之焕乍一进门,不由闭住眼睛,眯了十几息才适应过来。
丁典史大吼道:“还不快来拜见王主事?”
坐在一张破旧桌案后面的王主事摆了摆手,“不用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卷宗,抬头看一眼刘之焕。
眼睛一亮,心里赞了一声。
星目剑眉、神仪明秀,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好一位武家儿郎!
“刘之焕,字单于...”王主事顿了一下,继续念:“你原籍辽东,祖父原是猎户,从太宗皇帝三征漠北,积功为蓟州镇百户。
后你父亲袭了百户职,与你大兄二兄三人以弓马娴熟、骁勇敢战闻名,号蓟州三虎。
正统八年被选入京营,自此定居京师。
而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正统十二年,年仅十六岁就被选入京营。
今年七月...”
王主事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父子兄弟四人,随京营从征,你父、大兄、二兄战陨于土木堡。
你侥幸逃脱,途中救得两位扈从官员,辗转一个月有余,于九月十九日一并逃回京城。
回家当晚,手持利刃,闯入邻居家中,将刑部照磨韩世贤夫妇、其子韩颂尧夫妇四口杀害。
剖胸挖心,手段凶残,极其恶劣,收押入顺天府大牢待审。
刘之焕。
本官念你的履历和卷宗,可有误?”
刘之焕睁开双眼,精光四射,杀气肆意。
正巧不知哪里钻进来一股风,吹得火把和蜡烛摇晃不已,吓得丁典史和张牢头不由地向后退一步。
“一字不差。”
王主事点点头,继续说:“而今蒙古鞑子袭扰京师,五城危急。现在有一个杀敌立功的机会,只要你完成此任务,就可赦免死罪。
你可愿意?”
刘之焕冷笑一声:“杀敌立功?
我父兄四人慨赴王命,在土木堡为保护圣驾力战不退。
我父身中二十一处创伤,大兄身中十六支箭矢,二兄被蒙古鞑子的战马撞得内脏皆碎。
他们直到死的那一刻,依然站立未倒,只为皇帝冲出重围杀开一条血路来。
结果呢?
皇帝沿着我父兄以及数十位将士用性命杀出的血路,冲出不过二三十丈又折了回来。
说什么前面鞑虏锋芒太盛,要暂避一二。
后来干脆下马坐在地上,等着鞑子围过来,乖乖被俘。”
刘之焕泪流满面,声音越说越高亢,震得栅栏门嗡嗡作响,火把和烛光不停地闪动。
他满腔的悲愤,几乎要从胸膛里炸开。
“我千辛万苦逃回京师,回到家中才发现,恶邻韩氏父子知道我父兄战死噩耗后,心生歹念,要霸占我家宅院。
我那可怜的母亲,丈夫儿子刚刚为国死难,悲痛欲绝中还惨遭欺凌,被活活逼死。
韩氏父子还要霸占我二嫂和妹妹,强收为妾室和婢女...
我父兄在土木堡为大明流血牺牲,卫边护国,却保不住自己的家!
你现在还叫我杀敌立功?”
刘之焕双目赤红,眼眶欲裂,狠狠地大喝一声:“我杀你个鸟的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