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丝绸织造的光泽褪去
一、蜀锦旧梦,炭火余温
苏娘的灵魂悬在宇宙里时,总先想起蜀地织室里那盆炭火。那是她生前最熟悉的暖,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温度印记,即便历经千年岁月冲刷,依旧能在无边黑暗中唤起一丝虚幻的暖意。
那炭火是腊月里特意烧的,蜀地的冬天湿冷刺骨,织室又挨着河边,寒气能顺着门缝钻进来,冻得人手指发僵。炭块是特意挑选的青杠木烧成的,敲开时芯子泛着温润的浅红,质地紧实,丢进粗陶盆里能安安稳稳暖一整夜,还不会冒呛人的浓烟。她生前总坐在炭火旁的织机前,那架织机是她十五岁那年,爹用院里的老桑树亲手做的,木架上还留着爹刻的简单花纹,摸起来粗糙却踏实。机杼上绷着的经丝是春蚕吐的,带着自然的浅碧色,在炭火的光里能清晰看出丝纤维上细细的绒,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草叶,柔软又透亮。她的手指总带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捏梭子磨出来的,指腹处光滑坚硬,连针都扎不透。梭子是枣木做的,被她摸了几十年,早已变得油亮发光,每次把梭子从经丝的缝隙里快速穿过去,都能听见“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利落。那声音混着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河水的潺潺声,成了她一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调子。
她那时是蜀地有名的织工,尤以“云气纹锦”闻名。蜀锦本就以织纹细密、色彩艳丽著称,而她织的云气纹,线条流畅婉转,像真的有云朵在锦面上流动,连郡里的织室令都夸她“巧夺天工”。记得二十岁那年,郡里的吏员亲自登门订锦,穿着体面的皂衣,说话带着官腔,说要送进宫里给皇后做寝衣的镶边,务必精致华贵。她当时心里又紧张又骄傲,特意挑了最好的春蚕茧缫丝,又选了最上乘的纬丝——深紫的是用紫草浸泡三天三夜染成的,颜色浓郁却不厚重;浅金的是把极细的金箔碎掺在鱼鳔胶里搅匀,再涂在白丝上制成的,光泽柔和不刺眼。为了让云气更灵动,她把卷边织得比寻常的细三倍,每一寸锦缎里都藏着三十六根纬丝,疏密有致,层次分明。织到第七天夜里,已是三更天,炭火快灭了,屋里渐渐冷了下来,她伸手去添炭,指尖被滚烫的炭块烫了一下,起了个红泡,却没顾上疼——因为刚好织完最后一片云气的尾端,那金箔碎在微弱的炭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把漫天星星都织进了丝里。她当时凑过去仔细看,丝面上的光泽温润透亮,能清晰映出她的眉眼,连鬓边新长的碎发和眼角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光粒里的影子。那些温暖、那些光亮、那些骄傲,都被宇宙的黑暗和寒冷包裹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灵魂深处偶尔闪现,却再也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二、青芒光粒,锦纹初现
苏娘的灵魂是一团淡青色的光粒,像她织过的最好的生丝,泛着柔和却坚韧的光泽,悬在没有边际的宇宙黑暗里。宇宙里没有炭火的暖,没有织机的木质感,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星尘,像极细的沙,飘得极慢,仿佛时间都在这里静止了。她试着“呼吸”,却没有空气涌入鼻腔;试着“跺脚”,却没有地面承接力道,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包裹着她。
她的光粒里总浮着丝的影子——一开始是那幅献给皇后的云气纹锦的样子,深紫的云团层层叠叠,缠着浅金的边,像被阳光照亮的云层,丝纤维上的细绒在光粒的映照下看得真切。她甚至能“摸”到丝的滑腻,就像生前手指轻轻拂过刚织好的锦面那样,温润细腻,带着蚕丝特有的光泽和弹性。有时她会试着动一动光粒,模仿生前穿梭子的动作,意识催动下,光粒里的锦纹就会跟着动,云气纹像活了似的,在淡青色的光里缓缓飘荡,仿佛下一秒就要飘出光粒,融进宇宙里。
她还能“看到”织室的幻影在光粒边缘偶尔闪现:娘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帮她理着散乱的丝线,嘴里念叨着“慢着点,别累着”;院里的蚕宝宝在竹匾里蠕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有那盆炭火,依旧泛着温暖的红光,把整个织室都映照得暖洋洋的。这些幻影如此清晰,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醒来还能坐在织机前,继续织她的云气纹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光泽开始褪了。起初只是一丝细微的变化,浅金的纬丝光泽变得暗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的意识有些疲惫,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如果宇宙里有“时间”概念的话),那变化越来越明显,像潮水般不可逆转。
三、光泽渐褪,质感消亡
最先变的是金箔的颜色。原本浅金的纬丝,慢慢失去了温润的光泽,变成了干涩的土黄色,像晒干的稻草,毫无生气。再后来,连土黄色都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了单调的灰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再也看不出曾经的华贵。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拼命回想那幅锦的样子——吏员接过锦时眼睛亮得像星星,连连赞叹“这样的光泽,宫里也少见”;她娘摸着锦边,眼眶红红的说“我家阿娘要是还在,见了你织的锦,肯定要哭”;还有织室令来验收时,特意用手摩挲着锦面,说“这手艺,往后怕是没人能及了”——可越想,光粒里的金箔色越淡,最后连一丝黄色都消失殆尽,只剩灰白的丝纹在光里静静躺着,死气沉沉。
接着是丝的质感。之前光粒里的丝是“活”的,能清晰感觉到丝的弹性和韧性,像捏着刚缫好的生丝,轻轻一拉就能扯出细韧的纤维,松手后又能慢慢回弹。可后来,那弹性和韧性都消失了。有一次她试着用意识“捏”光粒里的丝,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滑腻温润,而是粗糙干涩的触感——像她年轻时刚开始学织布,织坏的粗麻布,布面上满是明显的纱结,摸起来剌手,硌得她“心”里发慌。
她慌了,像丢了最珍贵的宝贝,围着光粒转了一圈又一圈,想用意识拂去那层“灰尘”,想找回曾经的丝滑质感,可一切都是徒劳。光粒里的云气纹已经彻底变了样,深紫的云团变成了暗沉的灰褐,像被雨水泡过的旧布,失去了所有光彩。丝与丝的缝隙里还飘着细碎的光点,像布上掉下来的绒絮,飘着飘着就消散在光粒里,再也找不回来。
她开始疯狂回忆织锦的步骤,想通过回忆加固这些幻影。缫丝时要把蚕茧浸在温热的水里,水温要刚好不烫手,手指捏着茧子的头,轻轻一拉就能拉出连绵不断的丝;整经时要把丝绷在木架上,每根丝的松紧都要调节一致,不然织出来的锦会歪歪扭扭;染纬丝时,紫草要泡足三天三夜,期间还要不断搅拌,才能让颜色均匀;金箔碎要选最细的,掺在鱼鳔胶里搅匀,涂在丝上时要薄而匀,才能呈现出柔和的光泽——这些步骤她一辈子都没忘过,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可现在,回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她想不起温水的具体温度,想不起整经时木架的木纹细节,甚至想不起梭子穿丝时那清脆的“嗒”声——她只记得有过那样一种声音,却想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像嘴里含了块化了的糖,只留着一点模糊的甜意,却尝不出真正的味道。
四、纹散影消,记忆沉寂
光粒里的锦还在变,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消亡。有一天,她发现云气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流畅清晰的卷边变成了虚浮的影子,像用墨汁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边缘模糊不清。她急得不行,试着用意识去描摹那轮廓,想把它重新勾勒清晰,可指尖刚碰到光粒,那云气纹就“散”了一块,像破碎的玻璃,露出下面更粗、更杂乱的纱线——那不是蚕丝,而是粗麻布的纱线,粗粗的,织得歪歪扭扭,带着明显的结节,像她十二岁时刚学织布,因为手生织坏的第一件次品,被娘笑着收起来,说“留着做个念想”。
她更慌了,拼命想用意识把散了的部分拼回去,可那些碎了的光粒像抓不住的星尘,轻飘飘的,在她的意识触碰下四散开来,飘着飘着就融进了宇宙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气纹一点点消散,从完整的锦缎变成破碎的片段,再从破碎的片段变成零散的丝线,最后连丝线都开始淡化、消失。
她坐在光粒里(如果灵魂有“坐”的动作的话),看着那幅曾经流光溢彩、让她名满蜀地的云气纹锦,慢慢变成了一块灰白、粗糙的粗麻布。麻布上没有灵动的云气,没有华贵的金箔,只有偶尔闪过的、模糊的织机影子,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她试着想自己的名字,苏娘……苏娘……这个名字在意识里越来越模糊,仿佛不是自己的;她试着想织室的样子,想炭火的温度,想娘的声音,可那些记忆都变得淡了,像被水浸过的墨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再也看不清细节。
宇宙里还是那样静,静得可怕,没有炭火的暖,没有机杼的响,没有娘的念叨,只有她这团淡青色的光粒,裹着一块灰白的麻布影子,在无边的黑暗里慢慢飘着。她偶尔会伸出意识,像生前摸丝那样,碰一碰光粒里的麻布,指尖传来的粗糙感越来越重,重得像压着她一辈子的织锦记忆,正一点点沉进宇宙的空寂里,再也浮不上来。
五、孤粒相遇,往事难追
有一次,远处飘来另一团光粒,是淡褐色的,像晒干的泥土颜色,光粒里似乎裹着陶片的影子,还有模糊的窑火幻影。那光粒在她旁边缓缓停了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那样静静地悬着。
苏娘的意识一阵悸动,这是她变成光粒后,第一次遇到其他灵魂。她想跟它说说话,想问问它是谁,生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也记得很多生前的事,是不是也在看着自己的记忆慢慢消散。她试着用意识传递信息,像生前说话那样,在心里默念着“你是谁?你也记得以前的事吗?”,可光粒没有任何回应。她不知道是对方无法感知,还是不想回应,又或者,灵魂之间本就无法交流。
那淡褐色的光粒在她旁边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如果用生前的时间来衡量的话),期间,苏娘能“感知”到它内部的陶片幻影也在慢慢变化,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窑火的光泽也越来越暗淡,像她的锦缎一样,在被宇宙的空寂慢慢侵蚀。她突然觉得,这团光粒和自己一样,都是宇宙里的孤独漂泊者,抱着残缺的记忆,在黑暗里无助地漂浮。
可就在她想再试着传递些什么的时候,那淡褐色的光粒动了,缓缓转过身,朝着宇宙的另一个方向飘去,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她再低头看自己光粒里的麻布,突然发现麻布的边角开始泛黑,像被炭火烤焦了似的,一点点蔓延开来。可她拼命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炭火具体的温度,记不起被炭火烫伤时的痛感,只记得有过那样一盆暖烘烘的火,却想不出任何细节,只剩一个模糊的概念。
六、织作空影,记忆沉渊
她就那样飘着,淡青色的光粒在宇宙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随着星尘的流动缓缓移动。光粒里的丝绸光泽早已彻底褪去,那幅曾经让她骄傲无比的云气纹锦,完全变成了一块灰白、粗糙、边缘发黑的粗麻布,连最后一丝曾经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她偶尔会无意识地重复生前穿梭子的动作,意识催动着光粒里的“梭子”(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梭子的话)在“经丝”间穿行,可手里没有真实的梭子触感,机杼上也没有真实的经丝阻力,只有空茫茫的宇宙,接住她一次次落空的动作,像接住她一点点流失的记忆。每次做完这个动作,她都会“愣”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想不起这个动作原本的意义,只觉得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即使记忆消失了,本能还在。
她试着想自己的家人,想爹做织机时的样子,想娘念叨她的语气,想院里的蚕宝宝,可那些记忆都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抓不住,留不下。她甚至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有时候会在意识里反复琢磨“我是谁?”,却要想很久才能想起“苏娘”这两个字,而且越来越模糊,仿佛那是别人的名字。
宇宙依旧寂静无边,黑暗笼罩着一切。苏娘的淡青色光粒越来越暗淡,光粒里的粗麻布影子也在慢慢淡化,像要融进宇宙的黑暗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变得迟钝,曾经清晰的记忆碎片越来越少,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执念”——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必须记住,可到底是什么,她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对织锦的热爱?是对家人的思念?还是对生前岁月的留恋?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像一颗失去了光彩的星尘,在宇宙的空寂里慢慢漂浮,等待着最终的消散,等待着连最后一丝执念都被黑暗吞噬。
七、残纹余念,星尘漂泊
光粒里的粗麻布还在继续变化,原本发黑的边角开始慢慢碎裂,变成细小的光点,像燃烧后的灰烬,在光粒里缓缓飘荡,然后一点点溢出光粒,融进宇宙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回来。苏娘想伸手去“抓”,可意识伸出,却什么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片消失。
她偶尔会“梦到”织锦的场景,梦里的她还坐在织机前,炭火暖烘烘的,经丝泛着浅碧色的光泽,梭子在她手里灵活地穿梭,“嗒嗒”声清脆悦耳。她织的云气纹锦流光溢彩,深紫的云团缠着浅金的边,金箔碎在光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丝面上的光泽能映出她的笑脸。可每次梦到这里,梦境都会突然破碎,像被戳破的泡泡,瞬间回到冰冷寂静的宇宙里,让她心里涌起强烈的失落感。
有一次,她梦到郡里的吏员来取锦,笑着对她说“皇后娘娘很喜欢你的锦,赏了很多丝绸和银两”,她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给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这个梦如此真实,她甚至能“尝到”茶水的清甜,能“感受到”娘递杯子时的温度。可当她想伸手去接杯子时,梦境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寒冷,让她忍不住“颤抖”。
醒来后,她发现光粒里的粗麻布又淡了一些,几乎快要看不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点变得稀薄,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她不再试图回忆,也不再试图做穿梭子的动作,只是静静地飘着,任由光粒带着她在宇宙里漂泊。
她开始习惯这种寂静和黑暗,习惯了记忆的缺失,习惯了意识的迟钝。她不再想“我是谁”,不再想“我要去哪里”,不再想“我曾经做过什么”,只剩下一种微弱的“存在”感——她还在这里,还没有完全消散。
远处的星尘依旧缓慢飘过,偶尔有其他颜色的光粒从极远的地方掠过,快得让她来不及“看清”。那些光粒有的鲜艳,有的暗淡,有的大,有的小,像她一样,都是宇宙里的孤独漂泊者,都承载着各自的记忆和执念,都在慢慢走向消散。
苏娘的淡青色光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光粒里的最后一丝粗麻布影子也终于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青色光团,在黑暗里微微闪烁,像快要熄灭的萤火。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丝执念也在慢慢淡化,像被黑暗温柔地包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消散之后会去往哪里。她只知道,自己曾经是蜀地的织工苏娘,曾经织出过最华美的云气纹锦,曾经拥有过温暖的家人和安稳的生活。那些记忆虽然已经消散,却真实地存在过,刻在她的灵魂深处,即使最终消散,也曾经在宇宙里留下过一丝痕迹。
淡青色的光粒在宇宙里缓缓漂浮,越来越暗,越来越小,最终像一颗普通的星尘,融进了无边的黑暗和寂静里。蜀地织工苏娘的故事,连同她的云气纹锦和那盆炭火,都化作了宇宙的一部分,在永恒的空寂里,静静沉睡。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