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是,樊於期还掌握着一部分宫廷密报,因为他要给吕相汇报情况。什么天时地利人和都被他给用上了,只是用了这些东西后樊於期选择报复相国罢了。”
其实每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背后都代表的是势力,都是某个世家的代表。几乎没有例外,就算是有人是草根爬上来,那么要么被世家内化吸收、要么成为世家。
后者几乎不可能,需得千年的经营才能完成。
动樊於期一个人,就是主动去得罪樊於期身后一个或者多个世家,以及一大批利益集团。
神箭军方才骤然爆发的气势,还是把嫪毐给吓着了。
嫪毐为了掩饰,只能强作镇定。
嫪毐作出悠闲自在的模样,一边大口大口喝着酒。
甘罗不知道嫪毐喝进了肚里的酒有多少,但是见到嫪毐衣襟正前方洒落了不少酒水,在他这种贵族看来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
最起码喝酒姿势要正确,而且酒爵的设计也是为了避免失态,防止浪费。
嫪毐这种形象,反而让甘罗感觉他不是可靠之人。
因为嫪毐一点也不冷静。
冷静这种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越装暴露的越多。
嫪毐喝完酒用袖子抹一下嘴巴。随后又有衣襟擦擦手,甘罗静坐着,看着看着眉头紧皱。
“只是靠我一个人的能力,处理一个禁军统领。这有些为难我了吧?弄不好,我可就死翘翘了。”
甘罗仍旧冷着脸,像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逐字逐句地道:
“相国的意思是,你们都住在宫里,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宫廷内部发生冲突,比较好解决。事成之后,相国到时候自然会全力帮你,平息这次的事情,让你脱身。”
“可如果相国跟着现在就插手,到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身为相国,处理宫廷内政,这是越权。”
嫪毐听了,缓缓笑着。
说实话,一开始他感到害怕,方才神箭军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险些要了他的命。
但是慢慢地,他不再紧张恐惧了。
并非喝酒壮了胆子,而是因为嫪毐看到甘罗这个看不起自己的小白脸,堂堂贵族之后,如今在自己面前忍住所有的厌恶,不断地反复说相同的话,那不就是讨好嘛。
嫪毐想到,现在害怕的恐怕不止他一个人,吕不韦那厮恐怕比自己更焦急吧。
将求于人,则先下之啊。
看着眼前这位正经八百的贵族对着自己好言相劝,一瞬间嫪毐体内那市井流氓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
嫪毐猜测接下来甘罗估计要给他很多好处让他去做这件事。
甘罗很平静的问说:
“你不是很想要巴蜀之地的锦缎生意吗?如果你做成了,就把这笔生意分给你。”
嫪毐推辞说:“巴蜀之地距离他太远,不好管理。”
甘罗又道,“给你一郡之地的封邑。你看如何?”
嫪毐拒绝说,“一郡之地的封邑,我都快要被神箭军给打死了,要封邑做什么?”
嫪毐品着甘罗的筹码,并不动心。
事实上,看甘罗这么着急,他现在有了更大的目标。
因为这个目标,原本作为猎物的他,忽然间就转变了身份,成为了猎人。
“其实,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因为这是看得起我的表现,足见你们很相信我的能力。认为只有我能把这件事办好,办妥。”
甘罗敏锐的察觉到嫪毐心思言语有变,心测他忽然间这么冷静,恐怕是酝酿了什么毒计等待他。
甘罗望着杯中的清酒,轻轻地晃了晃,等嫪毐发牌。
“其实这件事,让我感到为难的不是怎么做,而是做了之后事情怎么处理。一个禁军统领,如果在宫廷里犯点事再简单不过了。”
“可是呢?这个禁军统领下去,谁来接替呢?”
甘罗眼中泛着寒光,狐疑问道,“长安君意欲如何呢?换上自己的信任的人吗?”
对于嫪毐手下那些市井流氓和混混,甘罗一向不屑。
因为嫪毐的手下是那种,曾经为之两肋插刀的兄弟离开了家后,他们就会想办法去睡他们的嫂子那类人,并且以此为荣。
要不是因为秦国无人主持大局,只有吕不韦一个人擎天巨柱一般在朝堂上屹立,这个秦国早就被各路贵族富豪麾下的这类人都分而食之了。
每次遇到嫪毐,甘罗都坚定信心,认为当初选择跟随吕不韦是他人生中最明智的选择。
也是因为支持吕相,现在秦国才没有那么混乱。
大局尚且稳定。
嫪毐嬉皮笑脸地说,“不这样,我难以安心啊。”
“除了这个,我其实还有一个根治这整件事的办法。”
“都说打蛇打七寸,如果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源,那么同样的问题早晚还是会出现的。”
“就像是病,解决不了病灶,只是敷敷药治外,这病就不会结束。”
甘罗佯装对嫪毐的话起了兴趣,微微拱手道,“愿闻其详。”
嫪毐那已经发紫的嘴上下翻飞,说的是有声有色,有理有据。
甘罗听着先是瞳孔一震,随后身子一僵,接着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嫪毐。
一时间甘罗整个人愣在原地,只觉得这宫殿开始旋转不休。
“上卿,你没事吧?”看到甘罗一脸惊愕,嫪毐说到,“把这件事告诉相国吧。多好的计划。”
“如果相国答应并支持,从此一劳永逸。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了。”
甘罗坐在席位上,神色冷峻。
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离开王宫的道路上,神箭军同样注视着一袭白衣的甘罗。
这一次甘罗没有乘坐马车,只是一个人自顾自地走出来,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说实话,相国对秦国的功劳,别人不知道,甘罗是很清楚的。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相国的身边开始围聚着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变本加厉。
在嫪毐开口说要更换嬴政的血脉到他身上,由他来修炼心法的时候,那一瞬间甘罗觉得他一直努力的事业开始蒙上了一丝耻辱。
如果吕相答应这种事情的话,那他甘罗再也不愿意为吕相的事业奋斗了。
什么时候,他居然变得和这种人为伍。
甘罗走在宽敞的宫道上,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的心却非常的寒冷。
神箭军、禁军、虎贲军,三只军团的士兵看着甘罗神情沮丧的离开,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到相府,甘罗对吕不韦转述了嫪毐的想法。
“他要大王那一身王者血脉,作为这次处理樊於期的所得。”
吕不韦看到甘罗的脸色本来以为他把差事办砸了,正准备骂他。
可是听到嫪毐的答复,顿时身子一僵,脸和鞋底一样难看,手中的茶汤都跟着晃了出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甘罗凝望着吕不韦。
他第一次在帮助吕不韦做事上丧失了一点儿心力,现下整个人沮丧地坐在一边,神情萎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