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中,几个人围坐在大树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过了许久。
“婆婆,为什么不让小溪回来?”
抽完最后一口烟的老朱头,用力地在石板上敲了几下他那个磨得锃亮的铜烟杆,随着白色烟灰散落了一地,他又习惯性地翻过烟斗看了看,不放心,又拿起烟斗在手上反过来敲了几下,最后在嘴上用力地对着烟嘴吹了两下,直到发出“噗噗”两声后,他才满意地插回腰间。
老朱头做完这些事,见没有人回答,又环顾四周看了看同样在等着答复的众人。
“咱们都发现了,你觉得那两兄弟会发现不了吗?”
一个书生打扮的清秀男子,见婆婆迟迟没有答复,“啪”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青铜折扇,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缓缓打趣道。
打破尴尬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教书匠,也是村北山上那座小庙的道人冯三一,他之所以这个时候插话,一是因为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人,婆婆不会怪罪他,最主要的还是他的师傅的缘故。
“你个小牛鼻子,整天文不文,武不武的,真不知道当年你师父是怎么看上你的?”朱老头见他都敢挖苦自己,没好气地回怼道。
“我师父他老人家是慧眼识珠。师父说过道随心生,每个人的道都不同,我本是一介书生,为何不能走我自己的道呢?”冯三一见他听不懂自己在帮他解围,只好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可拉倒吧,老朱说的对,自从你师父消失后,就没见你拿过那件拂尘,我看你还是早点代师收个师弟吧,别让你师父断了传承.....”憨憨中年话说到一半,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婆婆,原本大嗓门的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越说声音越小。
而老朱头听了他说的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从腰间抽出那杆烟袋,烟丝只塞了一半就着急点了起来,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听了他说的话,冯三一想要再说些什么,最后无奈地摇了摇那把折扇,陷入了沉思。
坐在最南边石头上手拿铜针的少女全程都没有抬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顾着低头绣着手中的手帕。
另一边,依靠在不远处的古树旁的男子,目光却一直盯着少年手中的刺绣,虽然他们离得有一段距离,但还是可以清晰看到上面绣着几只似龙似蛇的动物。
一个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随意躺在边上,手里拿着个包了浆的酒葫芦装睡的邋遢男人,这时也睁开了眼睛喝了一口酒。
而围坐在中间的几名明显上了年纪的老者,始终闭着眼睛在养精蓄锐,完全不像年轻人那样,偷偷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家见村长也不敢说话,众人只好再次选择了沉默。
.......
此时,远在小镇的李云溪,手里正端着一碗荞面,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溪哥!来吃条炸鱼。”
王朗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仅剩的三条炸鱼里最大的夹给了李云溪。
李云溪原本没想接的,因为他知道王朗他们都爱吃,所以就用手盖住了碗口,同时赶忙转过了身子开口道:“不用了,阿朗,还是留给王叔吃吧。”
自从暂住到这里,李云溪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是只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吃光,他基本上都没主动去夹过桌上的菜,也不是他不想吃,而是他觉得能顿顿米面不吃那些苦的要死的药食,就已经比在村里强好多倍了,又哪敢奢求更多呢。
“让你吃你就吃,哪有那么多废话。”
刚拒绝完王朗,正要低头吃饭的李云溪,就见到那条鱼被扔进了自己的碗里。
李云溪急忙抬头看了一眼正瞪着自己的李二婶,吓得连感谢的话都不好说了,赶紧夹起鱼放到了自己嘴中。
他还记得第一天来时,李二婶给他夹菜,他客气地没有吃,结果李二婶觉得是他觉得自己做的菜不好吃,弄得最后一盘子菜全扣进了自己碗里,搞得其他人都没的吃,所以李云溪再也不敢跟李二婶客套了。
“咔嚓!”
随着炸鱼一口下去,被炸得清脆的鱼鳞,瞬间在口中裂开,紧跟着传入口中的是一股稻花香,那是常年长在稻田里,自然融合的原始的味道。
李云溪没有张嘴说话,他生怕一张嘴,这种美味就会从他嘴里逃走,又咀嚼了几下,随着口腔中“咔咔”几声,终于是吃到了期待中,被炸得酥脆的鱼骨了。
几种口感逐渐在口腔内部有层次地释放,让李云溪不自觉地又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让这一瞬间流逝得慢一点。
反观坐在旁边的郭凡,三口两口就将碗里的炸鱼一股脑地都塞进了嘴里,鱼肉还没咽下去,又伸出筷子去夹剩下两条中的一条。
“啪”的一声,就见两双筷子就这么在装鱼碗的上方交叉在了一起。
王朗和郭凡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坚决。
下一秒,两人同时收回筷子,等到双方距离炸鱼相同距离的时候,二人又同时快速地伸向了碗中的鱼,说来也奇怪,二人的筷子再次交叉在了一起,而鱼呢,则正好在双方用力拉扯下,纹丝不动的平躺在碗里。
就在二人再次放下筷子,想要再决高下的时候,说起来也是赶巧了,不知道李二婶用了什么法子,那条鱼又像刚刚那条一样,被她再次放进了在一旁看着想笑,却不敢笑的李云溪碗里。
餐场的两人只是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知道李母不好惹,就把战场定在桌上剩下的最后一条鱼身上。
“最后一条,留给当家的。”李二婶还没等二人筷子碰到一起,就将碗端在了自己手里,推给了自家男人。
二人见最后一条鱼也没有吃到,又没有办法,只能转移战场,开始进攻剩下的炒红薯叶。
“要不……”
王铁良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鱼,本想将鱼弄成两半,给两个长身体的小子的,当他看到李二婶那不可违背的眼神,他都没敢再看自己媳妇一眼,赶紧把鱼夹起来堵住了自己后面的话。
李二婶看着眼前一大三小,嘴角微微上扬,因为此时自己碗中放着征战二人先夹给她爱吃的红薯叶。
话说自从李云溪来到王铁匠家,每次最舒心的时刻,就是五个人围坐在院外那张看起来老旧却充满回忆的桌椅旁。
只是今晚和往常不一样,几个人吃饭的速度都奇快,因为吃饭的三个男人都怕了。
李云溪依旧去挑他的水,而郭凡吃过饭,连偷看王朗打拳都不看了,帮着收拾完碗筷,就赶紧朝着家的方向走了。
.........
在通往西北的小路上,郭凡独自一个人伴着夕阳走着,一边走,他嘴里不自觉地嘟囔着什么,同时他将手里的柳枝抽打在小路两旁的花草上,发出了“嗖…嗖…”的声响。
等到郭凡走出了几步后,那些被他用树枝抽打过的花草,才整齐地向一侧齐齐地倒了下去,与他眼前争相生长的草不一样,剩下的只有一排排被削得整齐的花草,今天他也没有心思回头看自己的杰作。
“好你个姓李的,要不是看在要求着跟你去采药,我也能早日去小武场,那条鱼我才不会让给你们,哼!”
带着没吃到鱼的怨恨,郭凡又用力地向着旁边的花草抽了下去,谁知好巧不巧,抽到一半的时候,柳条明显抽到了比较坚硬的东西,等他再想收力已经是不可能了,只能眼看着手中的柳条被什么东西碰断,后面就感觉像是抽棉花一样,抽在了空气中,发出呜的一声。
等郭凡挥了挥手中的柳条后,原本趁手的柳枝就仅剩前面耷拉的柳树皮了,看到这一幕,郭凡就更加生气了,顺手就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柳条狠狠地甩了出去。
抬头看看前面那条通向自家方向的荒芜小路,与他身后灯火通明的城东相比,这里除了荒草丛生和十几棵勉强存活的桃树,四周的荒凉感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真背,自从他来了就没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