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寻路

　　深秋的寒意早已浸透了山坳里的每一寸土地，李家小院的竹篱笆落满了枯黄的槐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无尽的寂寥。江野离开已经整整半月，这座曾被欢声笑语填满的小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连灶房里的铁锅都蒙了层薄薄的灰尘，再也没升起过烟火气。

　　母亲每日都守在江野曾经睡过的炕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虎头小褂，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布料上粗糙的针脚，那是她花了三个日夜亲手缝制的，当年江野第一次穿上时，蹦蹦跳跳地在院里转了好几圈，笑得眉眼弯弯，喊着“娘缝的衣服最好看”。可如今，衣服还在，那个穿着衣服的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她常常对着空荡荡的炕头发呆，眼神浑浊而空洞，偶尔想起江野的模样，眼泪便会无声地滑落，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淌进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凉，直到哭累了，便靠着炕沿昏昏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江野骑着白马朝她跑来的身影，可一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父亲则整日守在院角的马厩旁，马厩里早已没了白马的踪迹，只剩一堆干枯的草料和几根散落的鬃毛，他总是蹲在马厩门口，手里攥着江野给白马梳毛用的木梳，一遍遍地摩挲着梳齿，眼底的哀伤浓得化不开。他不再进山打猎，也不再去采草药，只是一壶接一壶地喝着劣质的烧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悲痛。有时喝到酩酊大醉，他便会靠着马厩的木柱，含糊地喊着“野儿”，声音沙哑而破碎，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夫妇俩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邻里，把自己困在这片满是回忆的天地里，任由思念与痛苦将自己吞噬。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昼夜颠倒，院里的杂草长了半尺高，门窗上落满了灰尘，整座小院都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被山间的风彻底吹散。

　　“我要去找野儿，我一定要找到他。”这天夜里，母亲从梦中惊醒，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梦里江野离去时决绝的背影还清晰地映在脑海里，她猛地抓住身边的父亲，眼神里满是执拗，“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哪怕闯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父亲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这些日子，他也从未放弃过再见江野一面的念头，只是被悲痛压得喘不过气，如今被母亲点醒，心底的执念再次燃起。“好，我们找，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再见野儿一面。”

　　从那天起，夫妇俩开始四处打听能再见故去之人的法子。他们去镇上找过老郎中，去山神庙里跪拜祈福，甚至向路过的游方术士打听偏方异术，哪怕对方说的话荒诞不经，他们也愿意信，只要有一丝希望，便不肯放过。邻里见他们这般模样，纷纷劝他们放下执念，好好过日子，可他们哪里听得进去，满心满眼都是再见江野的念头，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未曾动摇过半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跑遍了周边的村镇，问遍了能问的人，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消息，每次满怀希望地出发，最终都只能失望而归。一次次的打击让他们愈发憔悴，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瘦弱，脸上没了半分血色，眼窝深陷，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不灭的执念。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咚咚咚”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在空旷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夫妇俩愣了愣，这些日子他们闭门不出，很少有人会来拜访，迟疑了许久，父亲才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望去。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素色粗布衣裙的女子，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垂着几缕碎发在肩头，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与这深秋的萧瑟格格不入。她背着一个旧布包，站在院门口，神色平静地望着房门，没有丝毫不耐烦。

　　“你是何人？来这里做什么？”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许久未曾说话的滞涩。

　　女子抬眸看向门缝后的父亲，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我名阿青，常年居于深山，略懂些阴阳之术，路过此地时，察觉到院中萦绕着浓重的执念与悲戚之气，料想是有至亲离世，故而前来探望，或许，我能帮你们了却心愿。”

　　听到“帮你们了却心愿”几个字，父亲的心脏猛地一跳，连忙拉开院门，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盼：“你……你能帮我们见到故去的孩子？”

　　阿青轻轻点头，目光掠过父亲憔悴的面容，又望向院内衰败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思念孩子，若你们真的执念深重，我可以引你们进入阴阳界，与孩子相见。只是阴阳两界相隔，入界之路凶险万分，阴界之中生灵繁杂，多有怨魂滞留，稍有不慎，便会被怨魂缠上，甚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们真的想清楚了吗？”

　　母亲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紧紧抓住阿青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眼里满是恳求：“姑娘，只要能见到孩子，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们也愿意去，就算付出性命，我们也毫无怨言！”

　　看着夫妇俩眼中真切的执念与悲痛，阿青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头：“罢了，念在你们一片赤诚，我便帮你们这一次。只是入界之前，你们需先做好准备，且牢记我所说的规矩，万万不可违背，否则不仅见不到孩子，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夫妇俩闻言，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连忙对着阿青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相助，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阿青侧身避开他们的行礼，轻声道：“不必言谢，我只是顺了你们的心意，至于结果如何，全看你们的造化。你们先收拾一番，备好干净的衣物，明日黄昏时分，我再来此处接你们，随我前往后山阴阳界入口。”

　　说完，阿青便转身朝着山间走去，素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只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院门口。

　　夫妇俩站在院门口，望着阿青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眼里满是激动与忐忑。激动的是，他们终于有了再见江野的机会；忐忑的是，入界之路凶险未知，不知能否顺利见到江野，平安返回。可一想到能再见到日思夜想的孩子，所有的忐忑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期待。

　　回到屋里，夫妇俩立刻开始收拾起来。母亲找出家里最干净的粗布衣衫，仔细叠好放在包袱里，又翻出江野最喜欢的小梳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想着见到江野时，能给他梳梳头发。父亲则去井边打了水，把自己和母亲的脸、手都清洗干净，又整理了院里的杂草，虽然知道此行凶险，却还是想以最精神的模样去见江野。

　　整整一天，夫妇俩都在紧张与期待中度过，时不时望向院门口，盼着黄昏早点到来。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小院，给枯黄的草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阿青如约而至，站在院门口朝着他们轻轻颔首。

　　夫妇俩拎起早已准备好的包袱，相互搀扶着走出院门，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毅然转身，跟着阿青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山间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身上冰凉刺骨，可他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支撑着他们一步步朝着阴阳界走去，朝着再见江野的希望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