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冥界三太子的历练
第二章·离别
秋意浸山时,山坳里的风先添了凉,卷着老槐树泛黄的叶子打旋儿落,铺得院角晒谷坪上薄薄一层。江野十二岁这年,已能跟着父亲熟稔地穿梭山间,辨得清草药的长势,追得上林间的野兔,抬手能帮母亲搭起晾衣绳,低头能给白马梳顺鬃毛,眉眼间带着山野养出的清亮,一举一动都透着沉稳踏实,早成了夫妇俩心头最稳妥的慰藉,可这份安稳,却在一场莫名的病症里,碎得猝不及防。
起初不过是些不易察觉的倦怠,往日里天不亮就爬起来要去喂白马的江野,竟会赖在炕上迟迟不醒,母亲唤他起身,他也只是揉着眼睛嘟囔着“身子沉”,待坐起身时,脸色比晨起的雾色还淡些。夫妇俩只当是他前几日跟着父亲进山走得远了,累着了,便让他在家歇着,母亲熬了温热的小米粥,卧了两个鸡蛋,哄着他多吃些补力气,父亲也特意少进山半日,在家陪着他,只盼着歇上几日便能好转。
可歇息了两三日,江野的倦怠非但没消,反倒添了新症候。夜里他总睡不安稳,频频翻身,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摸起来带着些微凉的黏腻,白日里也没了精气神,坐在槐树下晒太阳,也只是蔫蔫地靠着树干,连白马凑过来蹭他手心,他都只是抬手轻轻碰一下,便没了力气再动。渐渐地,他开始发低热,体温不算滚烫,却像浸了凉水的棉絮,缠在身上挥之不去,脸颊没了往日的红润,一天天透着苍白,原本结实的小身板,也慢慢瘦了下来,眼窝微微陷着,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夫妇俩这下彻底慌了神,哪里还敢耽搁。父亲连夜翻出藏在箱底的碎银,又打包了些山里采的品相好的草药,打算拿去镇上换些钱,母亲则连夜缝了件厚实的小棉袄,裹在江野身上,生怕他路上再受了寒。天刚蒙蒙亮,父亲便背着江野,母亲挎着包袱跟在身侧,一家三口踏着晨雾往镇上赶。山间的路崎岖难行,碎石硌得脚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脚,凉意浸到骨头里,父亲背着江野,脚步迈得又稳又急,后背很快浸出了汗,却不肯停下歇哪怕片刻,只盼着能早些到镇上,寻到大夫治好江野。
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总算到了镇上。他们先去了最有名的老医馆,老大夫须发皆白,行医大半辈子,见多了疑难杂症,可给江野把脉时,眉头却越皱越紧,指尖搭在江野腕上许久,又细细瞧了他的气色,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的脉象虚浮得很,既不是风寒侵体,也不是劳损郁结,脉象乱得蹊跷,老夫行医数十载,竟瞧不出根源在哪,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夫妇俩心上,凉得他们浑身发颤。母亲红着眼眶,拉着老大夫的衣袖苦苦哀求:“大夫,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这孩子是我们的命啊,您哪怕让他少受些罪也好啊。”父亲也跟着哽咽,把身上的碎银都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大夫,钱我们有,您只管开药,多少我们都认。”可老大夫只是摆了摆手,满脸无奈:“不是钱的事,是老夫真的治不了,你们还是再去别处问问吧,或许有其他大夫能有办法。”
夫妇俩不肯死心,又抱着江野去了镇上其他几家医馆,一家接着一家,从街头走到街尾,每一位大夫都是先细细诊脉,再摇头叹气,要么说病症蹊跷无从下手,要么说脉象怪异无力回天,连开些缓解的药都不敢,只劝他们早做打算。最后一家医馆出来时,日头已偏西,父亲身上的碎银花光了,换来的只有一句句“无能为力”,江野靠在母亲怀里,虚弱地闭着眼,呼吸轻得像一缕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往回走的山路,比来时更显漫长。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母亲紧紧抱着江野,把他往怀里裹了又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江野的头发上,冰凉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野儿”,声音里满是绝望。父亲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可肩膀却在不住地颤抖,手里的空包袱垂着,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山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喉咙里堵得发慌,连一声叹息都挤不出来。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夫妇俩把江野轻轻放在炕头,母亲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汗,喂他喝些温水,父亲则坐在灶前,看着冰冷的灶膛,愣了许久,起身拿起柴刀,又要往山里去——他听说深山深处有一味罕见的“还魂草”,传闻能治疑难杂症,哪怕只是传闻,他也想拼尽全力试一试。母亲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拿着柴刀消失在夜色里,独自守着炕上虚弱的江野,一夜未眠,眼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尾。
往后的日子,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进山,翻遍了深山的每一道沟壑,踏遍了每一片密林,只要听山里偶尔遇到的猎户提过半句能治病的草药,哪怕要走几十里山路,他也会寻过去,常常是满身泥泞、带着一身伤口回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满是破洞,手上、胳膊上的划痕结了痂又被蹭破,渗出血迹,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只盼着能采到救命的草药,让江野好起来。母亲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江野身边,熬些清淡的米汤,一点点喂给他,哪怕江野每次只喝一两口,她也耐心地熬了一碗又一碗,夜里就坐在炕边,握着江野冰凉的手,一遍遍说着往日的趣事,盼着他能睁开眼,再唤一声“娘”。
白马也似察觉到了江野的危急,整日整夜守在江野的窗边,不肯挪步。往日里温顺的它,此刻没了半分慵懒,耳朵始终竖得笔直,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偶尔朝着窗外的远山嘶鸣几声,声音悲戚又急切,像是在呼唤着什么,又像是在宣泄着不安。每当江野从昏睡中醒来,虚弱地抬起手,白马便会立刻低下头,用柔软的鬃毛轻轻蹭着他的手心,眼神里满是哀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不舍。江野摸着白马顺滑的鬃毛,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浅浅的笑意,用微弱的声音说:“小白……等我好起来……还带你去山里跑……”可话音刚落,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那笑意僵在脸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日子一天天熬着,江野的身体却愈发衰弱,低热始终未退,气息越来越微弱,到后来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透着淡淡的青,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往日里清亮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再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夫妇俩看着他日渐凋零的模样,心像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泪流干了,就默默坐在床边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眨眼,就会失去这个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
那天夜里,山里起了风,呜呜的风声贴着窗户吹过,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江野忽然醒了过来,眼神竟比往日清亮了些许,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守在床边的父母,嘴唇动了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唤了句:“爹……娘……”
夫妇俩连忙凑到炕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强忍着哽咽说:“野儿,爹在呢,娘也在,你想说什么?”母亲早已泣不成声,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顺着指缝滑落:“野儿,娘在,你别害怕,会好起来的……”
江野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他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满是愧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娘……辛苦你们了……对不起……我好像……陪不了你们了……”
“别胡说!”父亲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江野的手背上,“你会好起来的,一定能好起来!爹还没带你打够猎物,娘还没给你做够槐花糕,你不能走,不许走!”
江野嘴唇微颤,想说些什么,却没了力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缓缓转头,望向窗边的白马,白马正静静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悲戚,见他看来,轻轻蹭了蹭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咽。江野朝着它浅浅一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小白……替我……陪着爹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野的手轻轻从父母掌心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气息却彻底消散在了夜色里。
“野儿!”母亲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夜空,她猛地抱住江野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几乎晕厥过去。父亲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望着江野毫无生气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喉咙里像是堵着千斤巨石,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发不出来。窗外的风越刮越急,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哀鸣,整个小院被浓重的悲痛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音悲怆又绝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穿透了风声,格外凄凉。它挣脱了拴在院角的缰绳,快步跑到炕边,低头一遍遍蹭着江野冰冷的手,喉咙里的呜咽声不断,眼里似凝着泪光,始终不肯离去,只是固执地守在炕边,陪着江野最后的时光。
夫妇俩沉浸在失去孩子的巨大悲痛中,连夜打理着江野的后事。山里的规矩,早夭的孩子要葬在后山的向阳坡,盼着他来世能投个好胎,安稳顺遂地过完一生。第二天天刚亮,父亲找了块平整的木板,简单打理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将江野的遗体放在上面,母亲跪在旁边,细细整理着江野的衣服,眼泪始终未停,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
父亲背着木板往后山走,母亲跟在身侧,一步一踉跄,白马也默默地跟在旁边,脚步沉重,时不时抬头朝着木板嘶鸣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舍。后山的向阳坡草木繁盛,父亲找了块开阔的地方,挥着锄头一点点挖坑,锄头落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心上,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坑一点点变深,眼泪簌簌地掉,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坑挖好后,父亲轻轻将江野放进去,又小心翼翼地铺好被褥,母亲把江野平日里最爱的小梳子放在他身边,那是她亲手做的,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夫妇俩望着坑里的孩子,久久不愿填土,直到日头渐渐升高,才强忍着悲痛,一捧一捧地将泥土盖上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又找了块光滑的石头,刻上“江野之墓”四个字,立在坟前。
两人坐在坟前,眼泪无声地流着,从清晨坐到傍晚,嘴里一遍遍念着江野的名字,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心里的悲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们淹没。白马一直站在坟旁,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为江野守灵,任凭夫妇俩怎么唤它,都不肯挪动半步,只是偶尔抬起头,朝着远方嘶鸣几声,声音悲戚又孤单。
直到天色渐暗,夫妇俩才强撑着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小院走,可白马却始终守在江野的坟前,不肯离开。接下来的几日,夫妇俩每天都会去后山看它,每次去都能看到白马静静地卧在坟旁,不吃不喝,身形日渐憔悴,原本顺滑的鬃毛变得杂乱不堪,眼里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满满的哀伤。他们想把白马牵回小院,可无论怎么拉拽,白马都固执地不肯动,只是紧紧守着那座新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践行着相伴的承诺。
这样过了三日,当夫妇俩再次踏着晨露来到后山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红了眼眶,心头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白马静静地卧在江野的坟前,已经没了气息,通体雪白的毛发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模样安详又悲戚,它终究还是陪着江野去了,用最执着的方式,守住了相伴十二载的情谊。
夫妇俩忍着悲痛,在江野的坟旁又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将白马安葬在他身边,让这一儿一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能相互陪伴,不再孤单。回到空荡荡的小院,没了江野清亮的笑声,没了白马温顺的身影,连老槐树下都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下满院的冷清与萧瑟。秋风卷着落叶,在院里打着旋儿,像是在诉说着离别之痛,夫妇俩坐在炕边,望着江野曾经睡过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悲痛日夜侵蚀着他们的心神,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再也寻不回往日的半分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