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兔,你是狗
江风起,浪拍岸。
湿冷的泥地黏在后背,陈昌的脖颈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灼痛,眼前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刀却始终没挪开半分。
侯安都的呼吸粗重,刀尖抵着陈昌的咽喉,力道却没再加重。
方才“知君之恶”四个字,终究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隐忧。
陈昌忍着脖颈处的刺痛,抬眼看向侯安都,声音沙哑而笃定:
“侯公拥立皇兄登基,从龙之功早已刻在朝堂之上,满朝文武谁不晓得?如今你位列司空,食邑五千户,又握有兵权,兼任地方,权倾一时啊!何苦冒着‘擅杀宗室’的风险,等他日引来皇兄因‘知君之恶’而不容大将军?”
陈昌刻意停顿,观察着侯安都的表情。
侯安都眼神微动,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却没吭声。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底的杀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犹豫。
“我在周国为质五年,建康城内无亲无党,朝堂之上更无半分根基,连父皇旧部都多已归附皇兄!”陈昌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自嘲:“大将军觉得,我这样一个孤家寡人,回到建康后,能撼动皇兄的帝位吗?”
侯安都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尖微微抬起半寸。
陈昌心里暗喜,知道对方的心理防线已经松动!
“《韩非子》有云: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得范蠡、文种辅佐复国,可功成之后,范蠡泛舟五湖,文种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为何?”
他没等侯安都回答,便自问自答般续道:“只因勾践复国之后,文种没了利用价值,反成了潜在威胁。如今我便是那‘狡兔’,大将军你,便是那‘良狗’!”
“胡言乱语!”
侯安都厉声呵斥,却下意识地收回了长刀,背过身去,双手负于身后,指尖却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陈昌看的清楚,这是内心剧烈挣扎的表现!
三月夜晚的夏口,江边气候阴冷,贴在陈昌后背的泥沙携带着寒气直入骨肉。
侯安都自侯景之乱时追随先帝陈霸先起兵,一步步走到如今位列三公的地位,不可谓不风光。
若说来之前,侯安都的内心只有为了保住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地位、保住自己在天子陈蒨那里的重要性,自己必须亲手杀了陈昌,以绝天子后患这一个想法。
可方才陈昌一席嘴炮连番轰炸,倒叫自己多了些思量:
“陈昌死,我自然是巩固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陈昌活,天子似乎也不见得真敢把我怎么着,自己是拥护首公,一群文武可都看着呢。
可陈昌活,当真是我做实了‘知君之恶’,多了一丝风险……”
陈昌用力的翻了翻身体,趴在地上,清晰看到侯安都银甲下的肩膀微微紧绷,便接着说道:
“皇兄明知无法下诏陈述罪行而杀我,便把这差事交到大将军手上。只因我是父皇嫡子,名分上占了先机,哪怕我毫无根基,对他而言也是块心病。可大将军若留我性命,我这‘心病’便一直存在,你这‘良狗’的价值,不也就一直都在?”
“试想——”陈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狡黠:“若我死了,皇兄心头大患已除,接下来会盯着谁?自然是功高震主、手握兵权之人!到那时,没了我这个‘外敌’,这从龙之功,会不会变成‘功高盖主’的罪名?”
侯安都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昌:“你是说,留你活着,本公反而能安身?”
“并非安身,而是多了条后路。”陈昌连忙纠正:“我活着,皇兄便需倚重大将军制衡于我;我若死了,你于皇兄而言,便只剩‘威胁’二字。大将军征战半生,难道不懂‘制衡’二字的道理?”
他看着侯安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将军杀我,不过是帮皇兄除去一块心病,却要背负千古骂名,还要面临日后被清算的风险;若是留我性命,既不用担骂名,还能让皇兄继续倚重你,这账,难道算不清楚吗?”
侯安都沉默了,目光在陈昌身上来回打量,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疑虑,有挣扎,还有一丝被说透心思的难堪。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生死搏杀,却从未想过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竟能被眼前这个“怯懦”的宗室子弟说得如此透彻。
毕竟天子担心的是皇权旁落,并不是真的在乎陈昌的性命。
若是自己能保着天子帝位安稳,这陈昌死不死又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知君之恶,确有风险啊!
“你……当真不会与陛下争位?”侯安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陈昌立刻露出一副“坦诚”的模样,苦笑道:
“大将军说笑了,我连小命都差点保不住,哪还有心思争位?能活着回到建康,做一世富贵王爷便知足了!”
穿越后想活命,先读《演员的自我修养》!
陈昌顿了顿,补充道:“再说,我若真有争位之心,此刻便不会与你说这些掏心窝的话,或是拼死反抗,或是假意求饶,等回到建康再另寻机会。你觉得,以我如今的处境,有能力与你、与皇兄抗衡吗?”
侯安都没有回答,却缓缓收起了长刀,插回刀鞘。
他走到陈昌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却没了之前的杀意:“王爷倒是比传闻中聪明得多。”
言罢,侯安都俯身解开捆在陈昌身上的绳索。
陈昌心里松了口气,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被绑得太久,手脚发麻,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侯安都眼神示意,士卒们连忙上前搀扶着。
陈昌揉着发麻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脖颈,看向侯安都,拱手作揖:“多谢大将军手下留情。”
侯安都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冷淡:“本公留你性命,并非信你,而是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你若识趣,回到建康后便安分守己,做你的富贵王爷便好;若有异心——”
他说这话时,眼神冰冷,杀意仍存,显然只是暂时放下了杀心,对陈昌的提防丝毫未减。
陈昌连忙点头:“大将军放心,我只求安稳度日”
这话说的都是发自肺腑,对于一个刚刚穿越便历经生死的人来说,若此刻真有争权之心,怕是脑子“瓦特”了!
苟!
必须苟!
别浪!
“回去交由陛下处置吧!”侯安都瞥了他一眼,便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战船:
“恭请衡阳王,南归故国,启程回建康!”
“喏!”
陈昌跟在士卒身后,踏上战船。
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凉意。
他却觉得浑身舒畅,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这波心理战,赢麻了!
这个时代的杀伐,用刀剑解决问题,野蛮得如同儿戏。
却不知道,真正能杀人与无形的,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恐惧与贪婪。
陈昌看向侯安都的背影,对方正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孤高。
陈昌知道,侯安都虽然暂时放下了杀心,但对自己的提防绝不会少,这一路沿途、在建康,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自己。
他真正要面对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个视人命如草芥、规则混乱的整个时代。
他的专业知识,与这个野蛮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是他有一把利刃——洞察人性!
此刻,他无比怀念现代社会。
那里不会有乱世杀伐、宗室阴谋。
有的是灯红酒绿、安居乐业,还有自己治疗的一位单身少妇,那身段气质,妩媚风情,勾魂摄魄啊……
PS:追读很重要,拜托了,冷门朝代历史文不易,千恩万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