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骨成道
使团自离开沔州后启程,沿汉江逆流而上三日,经竟陵入襄阳境。
此时,襄阳已经是依附于北周的西梁傀儡政权所在。
西梁官员按北周指令接待,礼数虽周却无半分热忱,全程面色冷淡,只将使团安置在城外驿馆,连入城的资格都未给予。
陈昌自然知晓西梁与南陈的渊源。
萧詧乃是萧梁宗室,却借北周之力建立傀儡政权,对取代南梁的陈朝恨之入骨,若非忌惮北周颜面,恐怕连这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于是次日天未亮,陈昌便下令启程,弃水路转陆路,沿商山路北上,历经五日跋涉,已近蓝田地界,沿途尽是崎岖山道,车马行得愈发缓慢。
马车颠簸中,陈昌掀帘望去,窗外群山连绵,古道两旁草木稀疏,偶有北周戍堡的旗帜在风中摇曳。
周弘正端坐一旁,手中捧着一卷《礼记》,却许久未曾翻动,褚玠则眉头微蹙,望着窗外出神。
“周祭酒、温理先生。”陈昌开口打破沉默,“此次过襄阳,西梁官员的态度,二位也都看在眼里。萧詧依附北周,虽仍以梁为国号,却早已沦为傀儡,对我南陈宗室如此冷淡,倒也在意料之中。”
周弘正放下书卷,轻叹一声:“殿下所言极是。萧詧当年为夺帝位,引北周兵入江陵,杀尽梁室宗亲,虽得一时之利,却终成他人鹰犬。如今南陈承梁之统,他自然视我等为仇敌,若不是怕得罪北周,恐怕早已横加刁难。”
褚玠年轻气盛,忍不住道:“哼,这般忘恩负义之辈,也配称梁室后裔?不过是北周的一条狗罢了!”
陈昌摇了摇头:“话虽如此,却也无可奈何。西梁地处周、陈之间,周国需借其牵制我朝,他便借周国之势苟延残喘,彼此各取所需。只是委屈了襄阳百姓,夹在两国之间,日子怕是不好过。”
周弘正点头附和:“乱世之中,百姓如浮萍,能苟全性命已是万幸。西梁境内赋税苛重,又需向周国缴纳岁贡,却得不到周国在民政上的特殊扶持,百姓负担之重,也是可想而知。”
谈及此处,陈昌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暗自思量。
此行路线本应靠近晋南,却始终未曾见到传说中的穰县公韦孝宽。
他虽对南北朝历史不甚精通,却也听闻韦孝宽这位北周名将,玉壁之战名震天下,本想一睹风采,如今看来竟是无缘,不免有些遗憾,只能归时再做打算。
正思忖间,杜稜掀帘而入,躬身道:“殿下,已近晌午,前路山路崎岖,车马难行,臣想派些人手前往前方打探,寻一处平坦之地扎营做饭,歇息片刻再行赶路。”
陈昌颔首道:“准了。让方泰去吧,他年轻力壮,行事机敏,正好多加历练”
杜稜应诺,转身传下命令。
不多时,陈方泰便领着五六名禁军,快马加鞭向前方而去。
马车继续前行,陈昌与周弘正、褚玠又闲聊起沿途的风土人情,话题渐渐转到北周的局势上。
周弘正忧心忡忡道:“宇文邕年少,又是刚登基不久,大权仍在宇文护手中,此人野心勃勃,连年征战,北地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我等此次入长安,怕是危机四伏。”
褚玠道:“宇文护专权跋扈,朝中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敢怒不敢言。殿下此次北上,需处处小心,不可卷入他们的内斗。”
陈昌点头道:“二位放心,本王心中有数。此次出使,只为完成使命,平安返回建康,绝不轻易涉足北地内政。”
话虽如此,可陈昌却是心头一凛。
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自己苟全富贵于乱世,首当其冲的阻力便是从兄陈蒨。
宇文护执掌北周军政,是陈国大敌,宇文邕之后乃是雄主,势必要和宇文护因皇权对立,这其中真真是有文章可做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陈方泰领着禁军归来。
只是往日里跳脱好动的少年,此刻却面色惨白,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惊恐,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与往日判若两人。
陈昌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沉,问道:“方泰,何事如此惊慌?前方寻到合适的扎营之地了吗?”
陈方泰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双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泛白了。
一旁的禁军也个个神色凝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说!”
陈昌语气一沉,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陈方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族……族叔,前……前面……没法扎营……”
“为何没法扎营?”褚玠忍不住追问道。
陈方泰摇了摇头,似乎是难以形容眼前的景象,只是一个劲地摆手:“太……太吓人了……你们……你们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昌心中咯噔一下,不再言语。
他当即掀帘下车,沉声道:“杜将军,你率部分人手留守车马,周祭酒、温理先生,随本王过去看看!”
周弘正与褚玠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担忧,连忙紧随陈昌而去。
陈方泰领着众人,沿着古道向前走了约莫一里地,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陈昌捂住口鼻,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恶臭愈发浓烈,混杂着腐烂的气息与血腥气,让人头晕目眩。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一名禁军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众人定睛一看,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的古道上,竟铺满了白骨!
一根根白骨杂乱地堆放在地上,有的是完整的骨架,有的则残缺不全,颅骨上的空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白骨之间,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让人头皮发麻。
几只乌鸦落在白骨堆上,啄食着残留的腐肉,发出“呱呱”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古道两旁,蜷缩着许多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有的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童,低声啜泣。
有的妇人跪在地上,疯狂地挖着野菜,哪怕是带着泥土的草根,也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当陈昌一行人走过时,这些流民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各自的挣扎。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连恐惧和悲伤都已被磨灭。
陈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自穿越而来,虽也经历过些许波折,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眼前的白骨、蛆虫、恶臭,以及流民们麻木的眼神,如同一张张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来自和平年代,从未想过,在这个乱世之中,生命竟如此廉价,百姓竟能凄惨到这般地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慨、不满与怜悯涌上心头,他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猩红。
周弘正与褚玠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周弘正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痛,褚玠则脸色惨白,嘴唇紧抿,拳头紧握,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陈方泰躲在陈昌身后,不敢再看,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虽生于乱世,却是长于宗室富贵,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战争与饥荒带来的毁灭性灾难。
古道上,白骨铺就的道路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空气中的恶臭愈发浓烈,乌鸦的叫声不断传来,夹杂着流民们微弱的啜泣声,构成了一幅令人心碎的乱世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