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让我看看是美是丑
“南朝士族以‘治国安邦’为功,以‘开疆拓土’为功,这是‘显性之功’。但晚辈亦有‘隐性之功’!”陈昌意味深长的一笑。
“九年流亡,本王摸清了宇文氏的军政部署,知晓了突厥与北周的盟约底细,甚至结交了几位不满宇文护专权的北周宗室。这些信息,若日后北齐、北周交战,若陈国需应对北方威胁,便是能救命、能破局的大功。”他语气笃定,继续言道:
“孔公执掌扬州大中正,举荐人才是您的职责。您举荐的人才,难道都需是‘已立显功’之人?晚辈的‘隐性之功’,虽未彰显,却真实存在,今日与小姐论辩,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屏风后的孔令姝似乎被这番话触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殿下所言‘隐性之功’,令姝姑且信之。但‘言’为心声,男子之言,当为经世之论,而非虚浮之辞。殿下归建康后所作两诗,虽传为美谈,却终究是‘诗言志’,而非‘政言实’。九年未涉朝堂,殿下对陈国政务、江南民生,又有多少真知灼见?”
“小姐此言,是‘认知固化’。”陈昌立刻给出回应。
这位殿下真的疯了?!
“投射效应”、“双标”、“花瓶配豪宅”,现在又蹦出一个“认知固化”!
蔡徵不由得一拍自己的大腿,兴奋之情带着嘴角直冲向自己的耳垂。
蔡景历则赶忙小声吩咐仆役转身去案上拿来笔墨,却被更快一步的萧允抢先拿在手里,随后俯身疾书起来。
“难道只有谈论赋税、刑律才算‘政言实’?本王以为,‘言’的价值,在于‘真诚’与‘有用’。在北地,我见惯了权臣的虚伪狡诈,也见惯了百姓的流离失所,所以深知‘民心向背’才是治国根本。至于江南民生,本王归建康后虽未掌政,却也走访过城郊村落,知晓百姓苦于苛捐杂税,苦于豪强兼并!这些见闻,这些对‘民心’的洞察,难道不比纸上谈兵的‘政论’更有用?”
言罢,陈昌话锋一转,引入心理学逻辑:“娘子推崇‘谨慎之言’,本质是怕‘言多必失’,这是士族女子的‘自保本能’。但真正的‘言德’,是‘言之有物’,是‘敢说真话’。本王今日与小姐论辩,言辞犀利,却句句真诚,没有半句虚言,这便是本王的‘言’!而反观娘子,开篇便以‘九年困厄’暗讽,言辞虽有礼,却藏偏见,这难道是‘谨慎之言’的本意?”
萧允抚掌赞叹:“衡阳王此言妙哉!‘言德在真,不在谨’,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今日才听闻这般真知灼见。小姐以‘谨慎’为言德,却不知‘虚伪的谨慎’远不如‘真诚的犀利’可贵。”
蔡徵,身为始兴王府法曹行参军,又借父亲蔡景历的资源,见识过不少朝堂辩论,此刻也忍不住附和:“殿下所言‘真诚为言德’,希祥深表赞同!孔家娘子才学出众,但若过于拘泥‘言辞谨慎’,反而失了真性情。”
孔令姝似乎有些不服气:“请殿下论‘容’!令姝便问,九年困厄,殿下虽未失志,却也必然历经风霜,气度容貌,恐难比温室中长大的贵胄子弟。士族婚配,‘容’虽非首要,却也关乎家族体面,殿下何以自证‘有容’?”
“何以自证?小娘子出来瞧瞧不就知道了么!”陈昌心中笑道。
“娘子眼中的‘容’,是‘外在形式’,是‘端庄礼仪’。”陈昌轻松的回道:“但本王以为,‘容’是‘内在格局’,是‘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为质期间,见过生死离别,见过权倾朝野者的盛极而衰,见过一无所有的人如何挣扎求生!这些经历,让本王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这份‘从容’,是温室里的贵胄永远学不到的。”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却又无比自信:“若论外在礼仪,本王或许不如那些每日研习士族规矩的郎君哥儿。但论‘容人之量’,论‘临危不乱的气度’,我自信不输任何人。孔家娘子若只重‘形式之容’,那本王无话可说;若重‘本质之容’,我倒是愿与任何贵胄子弟比上一比。”
褚玠闻言,旋即点头道:“殿下所言‘格局为容’,确是高见。昔日谢安淝水之战,临危不乱,那份气度才是真‘容’。礼仪形式,不过是末节。”
孔奂看向屏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令姝,衡阳王所言,虽与传统相悖,却逻辑严密,且句句真诚,你以为如何啊?”
屏风后的轮廓顿时静默……
许久——
传来孔令姝的声音,不复先前的锐利,多了几分释然与好奇:“殿下所言,确闻所未闻,却也言之有理。只是,令姝仍有一问,殿下既以奇异视野解构‘四德’,又能剖析人心,这些皆非经典所载,殿下何以保证,这些‘新奇之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能长久坚守的本心?”
陈昌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却坚定:“娘子问得好。本心是否长久,不在言辞,而在行动。本王今日与娘子清谈之论,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让小姐看清,经典是死的,人是活的;礼法是工具,人心是根本。南朝士族困于礼法,流于形式,却忘了‘情爱婚配’的本质是‘人心相契’。”
他语气诚恳:“本王承认,若论经史典籍的熟记程度,我不及娘子;论士族礼法的精通程度,不及建康任何一位贵胄公子。但本王有一颗‘尊重之心’,有一份‘洞察人心的智慧’,有一份‘历经风雨的坚韧’——这些,是我能给娘子的,也是传统士族男子难以给予的。”
不装了,摊牌了!
不是要联姻相亲么,不是要考我么!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堂内一片寂静。
铜灯的光影在屏风上摇曳,映得那道少女轮廓微微晃动,仿佛是心带着在晃动。
萧允率先打破沉默,抚掌笑道:“衡阳王此论,真乃‘破而后立’!以人心解经典,以新意释旧礼,老朽佩服!”
蔡徵也附和道:“殿下不仅才思敏捷,更有大智慧、大格局,希祥深感敬佩。”
褚玠颔首道:“殿下所言‘人心相契’,实乃婚配真谛。孔家娘子若是能与殿下结缘……”
孔奂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起身拱手道:“衡阳王所言,让孔某茅塞顿开。今日清谈论经,当以殿下取胜论。”
孔奂则是全然不提联姻之事。
屏风后的孔令姝轻声道:“殿下所言,令姝信服。愿殿下莫要忘了本心相待,他日定有佳人共守初心。”
陈昌心中大石落地,拱手向众人行礼,却是向着屏风之后的佳人所言:“本王必不负佳人所托。”
蔡景历哈哈大笑,手持麈尾轻挥:“今日清谈,当真是精彩绝伦!‘投射效应’、‘双标’、‘花瓶配豪宅’,对了,还有那个‘认知固化’!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大呼过瘾呐!”
苏合香的烟气依旧缭绕,却多了几分温馨。
陈昌看向屏风,仿佛能透过素色锦缎,看到孔令姝那张褪去傲气、带着红晕的脸颊。
而众人谈笑间,孔令姝则在两名婢女的簇拥下背向陈昌,眼看就要步出堂内。
“废这些功夫,这孔家女是美是丑,居然都没瞧清楚——”
情急之下,陈昌只觉得聪明智商瞬间占领了高地,只一思量,心中对杰伦哥道了个歉,便朝着渐远的孔令姝朗声道:
临帖兰亭下,挥毫墨韵长。
月移门影静,步碎暗香扬。
碑拓难摹态,心倾易断肠。
千年风雅事,不及美人妆。
孔令姝一怔,旋即缓缓转身……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鼻若悬胆,唇点樱朱,未施浓妆却自带清艳,脖颈纤细如弱柳扶风。
身姿窈窕,步履轻缓,恰如江南春日里一株临水而生的玉兰,清雅绝尘,暗香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