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慈善”与现实
“你要……你要动用王室的资金,去海外控股那些寡头的船运公司?”
“不是控股。”康斯坦丁纠正道,“是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成为他们最大的债权人和隐形股东。”
索菲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你疯了!这是在与整个希腊的寡头集团为敌!他们会撕了你的!”
“他们不会。”康斯坦丁的语气很平静,“因为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掌握了足以让他们破产的武器。劳动者协会,则是我扣动这把武器扳机的手指。他们的注意力将被吸引的更加容易发生的‘劳资矛盾’而不是在议会和我们没完没了的扯皮。”
索菲娅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了。
比雷埃夫斯港的福利发放、工人协会的成立、还有眼前这份疯狂的商业计划……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连锁计划。
他不是在搞慈善,也不是在玩什么民粹主义。
他是在挖整个希腊旧秩序的墙角!
康斯坦丁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放缓了一些。
“索菲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王室的尊严,不是挂在墙上的徽章,也不是绣在衣服上的金线。”
“而是当灾难来临时,有多少国民,愿意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你挡住刺来的匕首。”
“王室的尊严,不是挂在墙上的徽章,也不是绣在衣服上的金线。”
“而是当灾难来临时,有多少国民,愿意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你挡住刺来的匕首。”
索菲娅被这番话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她感觉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康斯坦丁看着索菲娅那双依旧不解的美眸,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索菲娅,你认为,我们做慈善的目的是什么?”
索菲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他会问出如此基础的问题。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目的?当然是为了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彰显王室的恩德,履行我们的责任。”
这是她从小到大,从她的英国外祖母到她的德国母亲,从所有宫廷教师那里学到的一切。这是贵族的责任,是王室存在的意义之一。
“说得好。”康斯坦丁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反而走向了书房一角那个最不起眼的柜子。
那个柜子由厚重的橡木制成,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锁,显得与书房其他精致的家具格格不入。康斯坦丁从胸口的口袋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深黑色的硬牛皮,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者徽章,只用两根皮绳简单地捆绑着,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他拿着卷宗,走回书桌前,将它放在了索菲娅的面前。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牛皮封面,发出“叩、叩”的闷响。
“那么,在你决定如何‘帮助’他们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看看,他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不幸’之中。”
康斯坦丁的语气很平静,却让索菲娅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的黑色卷宗,仿佛那不是一叠文件,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种本能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去看的。王室只需要保持优雅与仁慈,至于那些阴暗角落里的具体细节,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处理。
可康斯坦丁的眼神,却让她无法逃避。
索菲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皮绳。她解开绳结,掀开了封皮。
没有前言,没有标题。
第一页,就是一幅画。
一幅用最粗粝的炭笔勾勒出的素描。
画中,一个女孩,看起来绝不超过十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头枯黄的头发像杂草一样披散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正费力地蜷缩着身体,钻到一台巨大而狰狞的纺织机下面,用她那细小的手指,去清理缠绕在机器底部的棉絮。
那台纺织机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如同一个钢铁巨兽,齿轮和传动带交错,随时可能将这个脆弱的生命吞噬。女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麻木。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仿佛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光亮。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雅典城东,科罗内奥斯纺织厂,童工。
索菲娅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冷的画纸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翻开了第二页。
这一页不再是画,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来自皇家税务警察的秘密调查报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她的心里。
“科罗内奥斯纺织厂,拥有工人832名。其中,成年女工517名,未成年童工315名,年龄最小者仅7岁。”
“工作时长:每日清晨五点至晚上九点,共计16小时。每周工作七天,无休假日。”
“工作餐:每日两顿。内容为发黑的硬面包与兑水的菜汤。若遇机器故障或产量不达标,则克扣为一顿。”
“住宿环境:三十人一间的集体宿舍,无窗,地面潮湿,被褥由发霉的旧棉絮填充。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棉尘与恶臭。”
“医疗状况:厂内无任何医疗设施。工人患病,一律视为旷工,扣除三日薪水。若无法继续工作,则直接开除。”
“常见病症:长期吸入棉絮与粉尘,超过半数的成年女工患有严重的肺部疾病,咳嗽、咯血为常态。童工因营养不良与过度劳累,普遍发育迟缓,骨骼变形。”
“平均寿命:据秘密统计,自该厂建立十年以来,入厂女工的平均存活年限,不超过五年。其生命终点,大多在三十岁之前。”
……
索菲娅的脸色,一页一页地变得苍白。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一间间不见天日的厂房,听到那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闻到那混杂着血腥、汗臭和霉味的空气。
那个由高贵礼仪和传统说教构筑起来的,精致而脆弱的温室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