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深渊回响
黑暗,浓稠如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泥土、岩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狭长的秘道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吞噬了文若辰手中那唯一摇曳的、微弱如豆的火光,也吞噬了众人沉重、压抑、混杂着痛楚的呼吸声。
秘道比想象中更加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脚下是湿滑、崎岖不平的石阶,显然是人工开凿,但年代久远,布满了青苔和裂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塌陷。头顶和两侧的石壁粗糙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水珠不时从缝隙中渗出,滴落在地面或众人的脖颈,带来一阵阵透骨的冰凉。
文若辰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判官笔,全神贯注地探查着前方的每一寸空间。火光跳跃,将他苍白、疲惫、却依旧紧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先用判官笔探路,确认脚下和两侧石壁的稳固,再迈步前行。内伤未愈,强行提气让他胸口阵阵闷痛,喉咙里不时涌上腥甜,但他死死忍住,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此刻他是这支残兵队伍唯一的眼睛和前哨,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将所有人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孟烈抬着担架的前端,紧随其后。他身形魁梧,在这狭窄的通道中行走更是艰难,需要时刻注意头顶和两侧,避免刮碰到苏小柔的担架。他屏住呼吸,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但沉重的脚步和粗重的喘息,依旧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他独眼瞪得老大,警惕地扫视着火光边缘的黑暗,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肋下和手臂的伤口随着用力不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额头的冷汗混着从岩顶滴落的水珠,涔涔而下。
担架上,苏小柔依旧昏迷不醒。文若辰那点微薄的“护心保元散”药力,仅仅只能吊住她最后一线生机。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只有眉心微蹙,显示出即使在昏迷中,她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牵动着抬担架的孟烈和阿萝的心,也牵动着身后艰难跟随的李逍遥的心。
阿萝走在担架侧后方,用自己瘦小的肩膀,分担着部分重量。她咬着下唇,小脸紧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吃力,却一声不吭。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苏小柔苍白的脸上,眼中充满了担忧和自责。若不是为了救她,小柔姐姐或许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按在腰间那个贴身的小布囊上,里面装着阿紫紫玉蝎的碎片,也装着文若辰分给她防身的一小包药粉。这是她现在仅有的、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和……力量的东西了。
李逍遥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柄弯曲的长剑上,每一步迈出,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全身的伤口都在剧烈抗议,内腑更像是被搅成了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丹田空空如也,内力点滴不剩,只有心口那丝痴情花留下的、冰冷而坚韧的暖流,还在顽强地流淌,维持着他最后的气力。他不敢走得太快,怕牵动伤势倒下,成为队伍的累赘;也不敢走得太慢,怕掉队,迷失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苏小柔担架那微微晃动的轮廓上,看着她背上隐约透出的、被简单包扎过的、依旧渗血的伤口,心如刀绞。除此之外,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那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中,沉浸在对姐姐牺牲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回忆里,沉浸在对前路的茫然和沉重压力之中。
文若辰手中的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驱散前方数尺的黑暗,更远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墨色。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向下,蜿蜒曲折,时而狭窄,时而稍宽,时而有岔路,但文若辰总是凭借某种直觉和通道中微弱的气流,选择一条继续向下延伸的主道。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沉闷,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于苔藓、霉菌、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腥味的气息。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鼻端,让人心头莫名地压抑、不安。
“停下。”走在最前面的文若辰忽然低喝一声,同时举起了手,示意众人止步。
孟烈和阿萝立刻停住脚步,警惕地看向前方。李逍遥也强忍着眩晕,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通道的尽头,火把光芒所及之处,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像是一个……地下的天然洞窟,或者人工开凿的较大石室入口。但让文若辰停下脚步的,并非空间的变化,而是火光映照下,那石室入口处,地面上散落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骸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破碎的、散乱的、似乎被某种巨力撕扯、啃噬过的白骨。骨头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腐烂、风干的衣物碎片,颜色暗沉,式样古老,绝非近年的东西。骸骨数量不少,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入口附近,有些甚至半埋在泥土和碎石中,在跳动的火光下,投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是……是人的骨头!”阿萝声音发颤,小脸瞬间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抓紧了苏小柔担架的边缘。
孟烈独眼眯起,仔细打量着那些骸骨,沉声道:“看骨头断裂的痕迹和风化程度,死了有些年头了。不像是被兵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撕扯开的。”
文若辰脸色更加凝重,他蹲下身,用判官笔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离得最近的一根腿骨。骨头早已酥脆,轻轻一碰就化为一小撮骨粉。他捻起一点骨粉,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没有明显的尸毒或邪气残留……但死亡时间太久,不好判断具体死因。不过……”他抬起头,看向幽深的石室入口,那里一片漆黑,火把的光芒似乎被那黑暗吞噬,照不进去多远,“这么多骸骨堆积在入口,这石室里面……恐怕不太平。”
李逍遥也看到了那些骸骨,心脏微微一沉。这秘道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癸部盘踞鬼哭岭多年,这通往地底深处的秘道,说不定也曾是他们处置囚犯、饲养某种恐怖存在、或者进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场所。这些骸骨,很可能就是曾经的“祭品”或者“失败者”。
“绕过去?”孟烈看向文若辰,又看了看担架上的苏小柔。苏小柔伤势严重,经不起任何颠簸和惊吓了。
文若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看这通道,只有这一条主路,两边都是坚硬的石壁,没有岔路可以绕行。而且,这石室似乎是必经之路,除非我们退回去。”
退回去?回到那片绝望的废墟,面对可能的癸部残党、弥漫的尸瘴、以及毫无生机的绝境?那等于自杀。
“进去。”李逍遥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地响起,尽管因为牵动伤势而带着压抑的痛苦,“小心戒备,快速通过。阿萝,跟紧我。烈哥,文先生,你们护好小柔。”
他握紧了手中的残剑,尽管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这柄剑恐怕连一只野狗都未必能吓退,但至少,能给他一点虚幻的安全感,也给同伴一点心理上的支撑。
文若辰和孟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我先进去探路,确认没有危险,你们再跟上。”文若辰深吸一口气,将火把往前探了探,另一只手中的判官笔微微抬起,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警惕地,踏入了那散落着骸骨的石室入口。
火光照亮了入口处的一小片区域。地面上除了骸骨,还有一些碎裂的陶罐、生锈的金属碎片,似乎是某种简陋的器皿或工具。空气更加沉闷,那股淡淡的腥味似乎浓郁了一丝,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文若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压抑的心跳、身后同伴轻微的呼吸、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石室内一片死寂。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判官笔的笔尖微微颤动,感受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流动。
一步,两步,三步……他逐渐深入石室。火把的光芒,也缓缓驱散着前方的黑暗。石室比想象中要大,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被粗略地修整过,穹顶高耸,怪石嶙峋,在火光下投出各种扭曲怪诞的影子。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水洼。
没有异常。没有活物。没有机关。
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就在文若辰稍微松了口气,准备回头招呼众人进来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室深处,火光边缘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东西的移动极其轻微,几乎无声,但文若辰长期在险恶环境中练就的敏锐感知,还是让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空气的细微扰动。
“小心!”他低喝一声,猛地将火把向前方阴影处掷去!同时判官笔一抖,笔尖寒芒闪烁,指向那个方向!
火把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照亮了石室深处的一角。也照亮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只……虫子。不,不是普通的虫子。它大约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如同陈年血污般的暗红色,甲壳厚重,泛着油腻的光泽。头部呈三角形,长着一对巨大的、如同钳子般的狰狞口器,口器开合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尖牙。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并非复眼,而是两小点暗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充满了冰冷、贪婪、以及对血肉的渴望。
“血……血尸虫?!”孟烈的惊呼声从入口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这东西不是早就绝迹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若辰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血尸虫,他只在古籍和前辈的口述中听说过。据说是生长在极阴之地、以腐尸和血肉为食的异虫,性喜群居,畏光惧火,但一旦被惊动,便会疯狂攻击一切活物,其口器锋利,带有尸毒,且甲壳坚硬,寻常刀剑难伤,极为难缠。更可怕的是,它们往往是……成群结队出现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被火把光芒惊扰的血尸虫,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如同信号。紧接着,石室深处、四周的阴影中、石壁的缝隙里、地面的水洼下……无数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暗绿色的复眼如同无数鬼火,在黑暗中闪烁,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色的、涌动的潮水!那“沙沙沙”的爬行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挠在岩石上,汇聚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
“退!快退出去!”文若辰厉声大吼,同时手腕一抖,判官笔化作点点寒星,刺向最先扑来的几只血尸虫!笔尖与虫壳碰撞,发出“叮叮”的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文若辰只觉手臂一震,竟然未能刺穿虫壳,只是将它们暂时逼退!这些虫子的甲壳,比他想象的还要坚硬!
孟烈也反应极快,怒吼一声,独臂挥动,将手中简陋的担架前端猛地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一推,将苏小柔暂时安置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同时反手拔出腰间仅剩的一把短匕,挡在入口处,独眼死死盯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虫群,额头青筋暴起!
阿萝吓得小脸煞白,但关键时刻,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而是咬着牙,迅速从腰间的小布囊中抓出一把文若辰给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药粉——那是文若辰配置的驱虫避障的“雄黄断魂散”,对毒虫蛇蚁有奇效——看也不看,朝着涌来的虫群最密集的方向,猛地撒了出去!
“嗤嗤嗤!”
药粉落在虫群中,顿时冒起一股股黄绿色的烟雾,被烟雾笼罩的血尸虫发出更加凄厉的嘶鸣,甲壳上冒出细小的气泡,行动变得迟缓、混乱,甚至互相撕咬起来!这药粉,竟然真的有效!
然而,虫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阿萝撒出的药粉,只覆盖了极小的一片区域,更多的血尸虫绕过烟雾,从两侧、甚至头顶的岩壁上,如同暗红色的瀑布,朝着众人扑来!尤其是入口处的孟烈和文若辰,更是首当其冲!
“他娘的!跟这些鬼虫子拼了!”孟烈怒吼,独臂挥舞短匕,将几只扑到近前的血尸虫斩飞,但虫壳坚硬,他的短匕也只能在甲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无法致命。更多的虫子沿着他的腿脚往上爬,锋利的口器狠狠咬下!孟烈吃痛,腿上瞬间多了几个血洞,鲜血涌出,反而更加刺激了虫群的凶性!
文若辰也陷入了苦战。他内伤未愈,强行催动内力,胸口剧痛,嘴角溢出鲜血。判官笔虽然精妙,点、刺、挑、抹,将一只只扑来的血尸虫击退、挑飞,但虫群数量太多,攻势如潮,他很快也挂彩,手臂、肩膀被咬出伤口,尸毒入体,带来阵阵麻痹和阴冷。
“用火!它们怕火!”李逍遥在后面看得真切,急声喝道。他此刻无法上前,只能干着急。
文若辰闻言,猛地想起自己之前掷出的火把还在地上燃烧!他脚尖一挑,将火把挑回手中,然后手腕一抖,内力灌注,火把上的火焰猛地一涨,化作一道火圈,扫向身前的虫群!
“嗤啦!”
火焰掠过,被扫中的血尸虫发出“吱吱”的惨叫,甲壳瞬间变得焦黑,掉落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果然,这些虫子虽然甲壳坚硬,但天性畏火!
孟烈也反应过来,但他没有火把,情急之下,猛地撕下自己另一只衣袖,用火折子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挥舞着驱赶爬到身上的虫子!
火焰确实有效,暂时逼退了近身的虫群。但火把燃烧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只有两个火把,虫群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而且,苏小柔还昏迷在角落,一旦虫群突破防线……
就在这时,被孟烈安置在岩石后的苏小柔,或许是因为激烈的打斗声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或许是伤势有了些微的波动,她紧闭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苍白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战局、心中焦急万分的李逍遥,胸口那丝痴情花留下的冰凉暖流,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刺激,忽然加快了一丝流转的速度。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冷而纯净的奇异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极其微弱,甚至难以被普通人察觉。但对于那些疯狂涌动的血尸虫而言,却仿佛遇到了天敌!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血尸虫,暗绿色的复眼猛地转向李逍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畏惧,发出尖锐的嘶鸣,竟然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甚至开始向后退缩!而距离稍远的虫群,虽然依旧在涌动,但攻击的势头明显一滞,似乎变得有些……迟疑和混乱?
文若辰和孟烈也立刻察觉到了虫群的异常。他们一边挥舞火把逼退近处的虫子,一边惊疑不定地看向李逍遥。只见李逍遥靠坐在石壁边,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似乎并无异常,但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的微光?不,不是光,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气息场?
是痴情花残留的力量?文若辰心中一动。痴情花的力量至阴至纯,能净化邪祟,镇压尸瘴,对这些生长在阴邪之地、以腐尸为食的血尸虫,或许有天然的克制作用!
“逍遥!过来!靠近我们!”文若辰急声喊道。
李逍遥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和虫群的异样。他挣扎着,用残剑支撑,一点一点,朝着文若辰和孟烈、苏小柔所在的方向挪动。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冰冷的、纯净的波动愈发明显,虫群的骚动和退缩也愈发剧烈,竟然在他身周三尺范围内,形成了一个暂时的、无形的“安全区”!
“有效!真的有效!”孟烈又惊又喜,连忙将李逍遥和苏小柔都护在身后。文若辰也退到他们身边,三人背靠着石壁,将昏迷的苏小柔和阿萝护在中间,文若辰和孟烈一左一右,挥舞着火把,李逍遥则居中,全力维持着那股微弱的、却对虫群有奇效的冰冷波动。
虫群围着他们,发出焦躁不安的嘶鸣,暗绿色的复眼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充满了贪婪和畏惧。它们不断尝试靠近,但一进入李逍遥身周三尺范围,就仿佛被无形的针刺到,惊恐地后退。但又不肯放弃到嘴的“血食”,只是在周围徘徊、涌动,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涌动的包围圈。
僵持。危险而脆弱的僵持。
文若辰和孟烈的火把在迅速燃烧,一旦火把燃尽,失去了火焰的威慑,虫群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而李逍遥维持那股冰冷波动,显然也极其吃力,他脸色越来越白,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是在透支最后的心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孟烈咬牙道,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虫子太多了!逍遥撑不了多久!必须冲出去!”
“往哪冲?”文若辰脸色铁青,目光快速扫视着石室。他们进来的入口已经被虫群堵死,石室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隐藏着什么。而且,就算冲出去,外面是狭窄的通道,虫群一旦涌进来,他们连周旋的空间都没有,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进退维谷、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
“吱——!!!”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嘶鸣,陡然从石室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传来!这嘶鸣声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压过了所有血尸虫的嘶鸣,震得整个石室都仿佛微微一颤,簌簌落下无数灰尘!
围攻李逍遥等人的虫群,在这声嘶鸣响起的瞬间,如同听到了帝王命令的士兵,猛地停止了所有的骚动和攻击,齐刷刷地转向了嘶鸣传来的方向,暗绿色的复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清晰的、如同朝圣般的敬畏和……恐惧?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石室深处,那片连火把光芒都无法照亮的、浓郁的黑暗之中,两点猩红如血、大如灯笼的、充满了冰冷、暴虐、贪婪和无穷食欲的光芒,缓缓亮起!
伴随着这两点猩红光芒的出现,一股远比普通血尸虫庞大、恐怖、邪恶、充满了腐烂和死亡气息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从石室深处,汹涌而来!
“沙沙沙……沙沙沙……”
沉重的、如同巨型物体拖拽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缓缓响起。每一下,都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脏上,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虫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如同迎接君王的臣民,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然后,在火把光芒勉强照亮的边缘,一个庞大、狰狞、令人窒息的轮廓,缓缓地从黑暗深处,显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存在。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血尸虫,但形态更加扭曲、怪异。它的身躯臃肿不堪,覆盖着暗红近黑的、厚重如同铠甲般的甲壳,甲壳上布满了狰狞的瘤状凸起和尖锐的骨刺,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黄色脓液。它的头部比身体还要巨大,呈不规则的三角形,那对猩红如血、大如灯笼的眼睛,占据了头部的大部分位置,冰冷、暴虐,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对血肉最原始、最贪婪的渴望。它的口器更加巨大、更加狰狞,如同两把交错的开山巨剪,开合间,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绞肉机般的螺旋利齿,腥臭的涎水不断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身躯下,是无数对短小、粗壮、如同镰刀般的步足,支撑着它臃肿庞大的身体,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而在它的身后,拖着一条粗壮、布满环节、末端尖锐的、如同蝎尾般的可怕尾巴,尾巴的尖端,闪烁着幽蓝的、一看就剧毒无比的光芒。
“血……血尸虫母?!”孟烈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变调,“传说中的虫母……竟然真的存在!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在几百年前就灭绝了吗?!”
文若辰的心,也瞬间沉入了冰窟。血尸虫母,是血尸虫族群中绝对的王者,是变异和进化到极致的恐怖存在。它不仅体型庞大、甲壳坚不可摧、力量恐怖,而且智慧远超普通血尸虫,能够统御整个虫群。更可怕的是,它本身往往就携带更加猛烈、更加诡异的尸毒,而且据说拥有一些难以想象的诡异能力!面对这玩意儿,别说他们现在人人带伤、战力十不存一,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未必是其对手!
虫母那对猩红的巨眼,如同探照灯般,缓缓扫过被虫群包围、背靠石壁、严阵以待的众人。目光在文若辰、孟烈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食欲。当它的目光落在被他们护在中间、昏迷不醒的苏小柔身上时,猩红的光芒猛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而当它的目光,最终落在被护在最中间、周身散发着微弱冰冷波动的李逍遥身上时,那猩红的巨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疑惑、忌惮,以及……一丝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贪婪的暴怒!
显然,李逍遥身上痴情花残留的气息,让这只恐怖的虫母也感到了不适和威胁,但同时也更加刺激了它的凶性和食欲!它能感觉到,这个虚弱的人类身上,有着某种对它而言大补、却又带着令它厌恶气息的东西!
“嘶——!!!”
虫母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这一次,嘶鸣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嗜血的兴奋!
随着这声嘶鸣,周围那原本因为忌惮李逍遥气息而畏缩不前的血尸虫群,仿佛被彻底激发了凶性,暗绿色的复眼瞬间变得猩红,发出疯狂的嘶鸣,如同潮水决堤,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地,朝着众人猛扑而来!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血肉,更像是要用人海战术,耗尽李逍遥那微弱的冰冷波动,为虫母的攻击扫清障碍!
“完了……”孟烈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前有虫母虎视眈眈,后有虫潮汹涌澎湃,他们被堵在这狭小的角落,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火把即将燃尽,李逍遥也明显支撑不住……
文若辰眼中也闪过一丝决绝,他握紧了判官笔,准备做最后一搏,哪怕只能为同伴争取一瞬的生机。
阿萝紧紧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攥着那个装有紫玉蝎碎片的小布囊,眼中充满了恐惧,却也有一丝不甘的火焰在燃烧。
李逍遥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维持那股冰冷波动,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心力。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再次渗血,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缓缓逼近的、如同山岳般的恐怖虫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至少……要让小柔,让阿萝,让文先生和烈哥,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绝境——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痛苦和茫然的呻吟,忽然从被护在中间、一直昏迷不醒的苏小柔口中,逸了出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苏小柔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迷茫,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魇中挣扎出来,还未完全清醒。但就在她睁眼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灵动、仿佛蕴含着无尽生命气息的翠绿色光芒,如同被惊醒的萤火,从她丹田的位置,悄然亮起,透过她破碎的衣衫,映出了一小片温暖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这股翠绿色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滋养一切生命的奇异力量。它出现的瞬间,与李逍遥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纯净的痴情花气息,以及周围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腐朽、血腥的尸瘴邪气,形成了极其鲜明、又极其诡异的对比。
而那原本狂暴涌来、猩红着复眼、疯狂扑击的虫潮,在这翠绿色光芒亮起的瞬间,如同被滚烫的油泼中,发出了更加凄厉、更加惊恐的嘶鸣!冲在最前面的血尸虫,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暗红色的甲壳上竟然冒起了丝丝缕缕的黑烟,动作瞬间僵硬、迟缓,然后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从空中、从同伴身上掉落下来,蜷缩抽搐,瞬间失去了攻击力!
就连那只庞大如山、恐怖无比的血尸虫母,在翠绿色光芒亮起的刹那,那对猩红的巨眼中,也猛地闪过一丝清晰的、如同见到了天敌般的惊惧和忌惮!它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庞大臃肿的身躯甚至微微向后退缩了半步,口中发出低沉、威胁、却又带着一丝惊疑不定的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文若辰、孟烈、阿萝,甚至包括刚刚苏醒、意识还未完全清晰的苏小柔自己,都怔怔地看着那从苏小柔丹田处亮起的、微弱却坚定的翠绿色光芒,又看看周围那如潮水般退却、惊恐嘶鸣的血尸虫,以及那只踌躇不前、惊疑不定的恐怖虫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唯有李逍遥,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目光落在苏小柔丹田那抹翠绿光芒上,又看了看她苍白却依旧美丽的侧脸,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那是在他们离开情人谷,前往鬼哭岭的路上,苏小柔曾经半开玩笑、半是担忧地提起过的事情——
“……我总觉得,自从在情人谷接触了那痴情花,后来又为你疗伤,动用了我苏家秘传的‘青木长春功’本源后,体内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暖洋洋的,在丹田里,像颗种子,有时候会自己动一下……”
青木长春功……痴情花……种子……生机……
难道……
李逍遥猛地看向那只惊疑不定的血尸虫母,又看向苏小柔丹田那抹翠绿光芒,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
“小柔……”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对着刚刚苏醒、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苏小柔,喊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无数次、却因愧疚和悲痛而难以启齿的名字,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用你的内力……青木长春功……对着那只大虫子……全力……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