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瘟疫的阴影
天风郡的繁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如同一条表面波澜壮阔、底下却暗流汹涌的大河,看似承载着无尽的财富与活力,却也隐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潜流。就在李逍遥四人刚刚从漕帮与车马行那场险些将码头区点燃的激烈火并中抽身,凭借着几分运气和非常规手段,勉强达成了一份脆弱的停战协议,正打算稍作喘息,甚至带着几分荒诞感研究一下系统奖励的那本《骂街兵法》究竟有何奥妙之时,一片远比江湖仇杀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绝望的阴云,已悄无声息地从郡城的南部边缘弥漫开来,其带来的刺骨寒意,远非刀光剑影的血腥所能比拟。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有些灰蒙蒙的,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给万物镀上了一层缺乏生气的惨淡光晕。悦来客栈那间他们熟悉的客房内,气氛相对平和。李逍遥与白羽对坐在靠窗的方桌旁,压低声音商讨着接下来的计划。他们刚刚借助治愈郡守爱猫的契机,与郡守府搭上了线,虽然关系尚浅,但总算是一个宝贵的开端。白羽认为应该趁热打铁,利用这层关系,设法从郡守府的文书档案或是一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中,打探关于那座遥远而强大的天剑城,或是李逍遥姐姐李忆如下落的蛛丝马迹。
“老大,郡守府掌管一郡文书往来,就算没有直接关于天剑城的记录,或许也能找到些南方来的商队、信使的信息,总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白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李逍遥沉吟着,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深邃:“嗯,这是个方向。但郡守府关系错综复杂,我们需得小心行事,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飘雪宗在此地盘踞多年,眼线众多……”
房间另一角,铁牛正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那根心爱的熟铜棍。黝黑的棍身被保养得油光锃亮,映照出他憨厚却专注的面容。对他而言,保护好这根棍子,就是在保护自己和伙伴们的安全,这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道理。
而苏小柔,则安静地坐在靠近床铺的桌案前,整理着她那个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药箱。她将近日新采购的几味药材——散发着清苦气味的黄连、形状奇特的石斛、色泽暗红的血竭——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贴上标签,再整齐地放入药箱的特定格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清香,与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就被楼下传来的一阵异常骚动所打破。起初是几声尖锐的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响的、充满恐慌的议论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大。这骚动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基调。
“哐哐哐!”他们房间的门被急促地敲响,声音慌乱,仿佛敲门者已失去了方寸。
白羽反应最快,一个箭步窜到门边,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客栈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睡不醒模样的伙计,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客官!几位客官!不好了!出……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李逍遥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伙计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急声道:“刚……刚才!官府……官府在四个城门都贴出告示了!说……说郡城南边,一百二十里外的‘清河镇’,爆……爆发了瘟疫!是那种……那种染上就发高烧、打摆子,浑身发黑、咳血不止,没……没几天人就没了救的恶疾啊!现在整个清河镇都被官兵给封了!许进不许出!郡守大人已经下了严令,所有从南边来的车马行人,都要严加盘查!城里……城里现在都乱套了!药铺的药材,不管是治风寒的还是解毒的,都被抢购一空了!听说……听说清河镇那边,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而且……而且人数还在涨!”
“瘟疫?!”
客房内的四人,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瞬间骤变!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远非江湖仇杀、帮派火并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危险所能比拟。那是无声无息、无孔不入、不分贵贱、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一切社会秩序和生命希望的灾难!是历史上无数次上演,导致“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恐怖梦魇!
李逍遥猛地站起身,因内心震惊而力道失控,手掌按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的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清河镇?消息确定吗?告示上有没有说是什么瘟疫?源头是哪里?”他深知瘟疫的可怕,史书上那些关于大疫的记载,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这绝非危言耸听。
伙计惶惶然地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仿佛那无形的瘟疫已经蔓延到了眼前:“告示……告示上没说太细啊客官!只说是急症,传染得极快,症状凶险无比……现在城里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山里的瘴气泄露了,有说是老鼠带来的鼠疫,还有更邪乎的,说是……说是触怒了河神,降下的惩罚,是妖邪作祟!反正……反正吓死人了!掌柜的已经吩咐了,最近所有客房都要用艾草熏过,客人也都劝着尽量别出门……几位客官,你们……你们最近可千万千万别往南边去啊!那地方,沾上就完了!”伙计说完,像是生怕多待一刻就会沾染上晦气似的,也顾不上礼节,连滚带爬地匆匆下楼去了,留下四人面面相觑。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原本熟悉的市井喧嚣——小贩的叫卖、车马的辚辚、人们的谈笑——此刻听来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声的恐慌和压抑。就连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带着不祥的阴影。
白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老……老大……瘟疫啊……这……这可比漕帮和车马行打架可怕一千倍,一万倍!那是……那是沾上就死,躲都躲不及的东西啊!”他惯常的机灵和跳脱消失无踪,脸上只剩下对未知疾病的原始恐惧。
铁牛也默默放下了手中擦拭到一半的熟铜棍,那憨厚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与他体型不相称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用力握着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低沉:“俺……俺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过,前朝末年闹过大疫,那景象……就跟阎王殿开了门,小鬼儿出来锁魂一样!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的人死绝,尸体都来不及埋,只能堆起来烧……太惨了……没想到,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沉重的恐惧感,已经弥漫开来。
就连一向最为沉静、仿佛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理智与平和的苏小柔,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药杵,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发白。她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与恬淡,而是充满了身为医者面对未知且凶险疫病时的极度凝重、深切的忧虑,以及一种对即将遭受苦难的生命发自内心的悲悯。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和条理:
“逍遥哥哥,清河镇……我似乎在药王谷收藏的一些地方志和疫病笔记中看到过模糊的记载。那里地处沧澜江一条名为‘清溪’的小支流形成的河谷地带,地势低洼,气候常年湿热,确实偶有瘴疠之气滋生,以往也曾发生过小范围的时疫。但……但根据描述,多是腹泻、发热之类,通常有药可医,绝少出现如此凶险急骤、咳血发斑、死亡率极高的恶疾……这次爆发的瘟疫,绝非寻常瘴疠那么简单,其根源……恐怕极为棘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小柔最坏的猜测,也为了将这突如其来的灾难与他们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就在苏小柔话音刚落的刹那,李逍遥的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冰冷无情的机械音,竟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肃杀之感,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敲击在他的意识深处:
【叮!检测到天风郡境内爆发高致命性、高传染性公共卫生安全事件(瘟疫),事件等级:红色最高预警!】
【紧急灾难应对任务:【瘟疫克星】已触发!】
【任务背景:天风郡下辖清河镇爆发不明原因急性瘟疫。根据现有零星情报分析,已知症状包括:突发高烧(可达四十度以上),严重畏寒战栗(寒战),剧烈咳嗽并伴有咯血,皮下及黏膜出现快速扩散的紫黑色瘀斑或出血点,随后出现多脏器(心、肺、肾等)功能急速衰竭迹象。从发病到死亡,病程极短,死亡率初步估计超过六成,且传染途径不明(疑似可通过飞沫、接触甚至气溶胶传播),扩散风险被评估为“极高”。当地原有医疗系统已完全崩溃,官府虽已采取强制隔离措施,但效果未知,疫情有明显向外蔓延趋势。】
【任务目标:前往疫区中心清河镇,深入调查并尽可能查明瘟疫根源(病原体类型:病毒/细菌/特殊毒素/未知因素),并在此基础上,至少找到一种能够有效控制或缓解疫情的方法(例如:验证有效的治疗药方、制定并执行更严格的隔离与消毒方案、明确并阻断主要传播途径、提供支持性疗法降低死亡率等)。】
【任务时限:无明确固定时限(但系统严重警告,疫情每拖延一刻,死亡人数将持续呈指数级增长,社会秩序崩溃风险加剧)。】
【任务奖励:若成功控制住疫情,阻止其大规模扩散,将奖励巨额声望点+500点;解锁高级医学知识《瘟疫论》残卷(蕴含古代医家对抗大规模瘟疫的珍贵经验与理论);获得隐世宗门“药王谷”的高度关注及后续正式接触机会;天风郡官方及境内民众对“逍遥小队”好感度将获得大幅提升。额外奖励:若团队能在疫情爆发初期即有效介入,显著遏制其扩散速度,挽救大量生命,将额外获得特殊称号【仁心圣手】,此称号可带来微弱的正面气运加持。】
【失败惩罚:若疫情彻底失控,蔓延至天风郡城乃至周边州县,造成大规模死亡(预计死亡人数超过总人口一成即判定为失败),或团队成员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感染瘟疫且无法依靠自身或当前世界医疗水平治愈,将判定任务失败。惩罚措施:全体团队成员随机一项主要属性(力量/敏捷/体质/精神)永久性大幅降低(幅度约30%),并遭遇持续性的“厄运缠身”负面状态(效果包括但不限于:更容易遭遇意外、物品丢失、修炼走火入魔概率增加等),持续时间至少三个月。】
【特别警告:此任务危险性极高,远超常规战斗类任务。疫病无情,不分敌我,请宿主务必谨慎评估团队综合实力与风险承受能力,做好最坏打算,包括全员牺牲的可能性。系统可提供极其有限度的基础防护知识支持(例如:简易口罩制作、消毒剂配制、隔离区行动准则等),但需消耗额外声望点兑换。】
这一次,系统的提示音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任何一丝调侃、戏谑或是不着调,只剩下冷冰冰的、近乎残酷的数据分析和严峻警告。那“红色最高预警”的字眼,那“死亡率超过六成”、“指数级增长”的描述,以及失败后“属性永久大幅降低”、“厄运缠身”的严厉惩罚,无不昭示着此次任务的极端危险性和不容有失的严肃性。这不再是儿戏般的找猫或调解纠纷,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考验,关乎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李逍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将系统任务的内容,尤其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和惩罚,原原本本地、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三位同伴。
客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前往瘟疫爆发的中心地带?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光是想象一下那尸横遍野、瘟疫横行的场景,就足以让最勇敢的人心生怯意。
白羽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说什么俏皮话或是抱怨一下这该死的系统,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无力的、充满绝望感的叹息。他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恐惧,那是面对无法抗衡、无法理解的灾难时最本能的反应。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仿佛这样能抵御那无形的瘟疫。
铁牛则用力握着拳头,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脆响。他不怕死,在战场上面对明刀明枪,他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冲上去。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敌人,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原始的畏惧。他不怕拼命,但他害怕这种死法。
然而,就在这被巨大恐惧和绝望笼罩的氛围中,在一片死寂之后,苏小柔却缓缓地、坚定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依次扫过李逍遥、白羽和铁牛,那双总是如同秋水般温柔宁静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悲悯、责任、以及不容动摇的坚定信念的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心。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刚才的紧张而微微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坚定,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逍遥哥哥,白羽,铁牛。”她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宣告,“我决定了。我必须去清河镇。”
“小柔姐!”白羽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疯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瘟疫区!是死地!你去干什么?送死吗?!你的医术再高,能对付得了这种闻所未闻的恶疾吗?!”
铁牛也急得猛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但他脸上却满是焦急和劝阻:“是啊,小柔姑娘!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你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弱,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让俺们……让李大哥怎么办?!”他情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苏小柔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抹凄然却又无比决绝的微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悲壮:“我是医者。”她轻轻地说出这四个字,却重若千钧,“师尊自幼教导我,医者父母心,见死必救,逢难必往。此乃我药王谷立世之根本,亦是每一位门人刻入骨髓的誓言。如今瘟疫横行,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我若因惧死而退缩,苟全性命于此安稳之地,此生良心何安?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师尊和历代先贤?”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药王谷的训诫第一条,便是‘逢疫必往,遇难必救,虽千万人,吾往矣’。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生命正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期盼着哪怕一丝微弱的希望。我苏小柔,医术或许有限,未必能救所有人,未必能找到根治之法。但只要能凭借所学,多减轻一分病人的痛苦,多延缓一刻死神的脚步,多找到一线遏制疫情的可能……那么,即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亦……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恐惧的、源于崇高职业信仰和内心深处最纯粹善良的勇气。在这份勇气面前,任何基于利害得失的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逍遥怔怔地看着苏小柔,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不容劝阻的坚定光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理智的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告诉他应该阻止她,应该立刻带着所有人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天风郡待不下去,可以换别的地方,姐姐可以慢慢找,命只有一条!但当他看到苏小柔眼中那份对生命的深切悲悯和以身殉道的决绝时,所有劝阻的、自私的话语都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沉默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目光复杂地扫过脸色惨白、眼神挣扎的白羽,以及焦躁不安、却又被苏小柔的勇气所震撼的铁牛。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最终,李逍遥重重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坚定如铁,沉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去!”
“老大!”白羽惊骇地叫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逍遥抬手,用一种异常坚决的手势阻止了他后面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小柔要去,我们岂能让她独自涉险?我们是‘逍遥小队’!从黑木城走到今天,我们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刀山火海,我们一起闯!龙潭虎穴,我们一起趟!瘟疫固然可怕,但未必就是绝路!只要我们小心谨慎,做好万全准备,同心协力,未必不能在这死地中,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小柔,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和托付:“而且,小柔的医术,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也是清河镇那些灾民唯一的希望。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她,为她创造一切可能的条件,让她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寻找救治之法。我们的武功,或许杀不死瘟疫,但可以用来维持秩序,抵御可能出现的混乱,保护药材和净水!这,同样是在救人!”
白羽和铁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和担忧,但在这恐惧之下,更有一股被李逍遥的决断和苏小柔的勇气所点燃的、难以言喻的热流和豪情。团队的情谊、共同的经历、以及内心深处未曾泯灭的侠义之心,在这一刻压倒了求生的本能。
“对!老大说得对!”铁牛猛地一拍胸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瓮声瓮气地吼道,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俺铁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不能丢下小柔姑娘一个人!她是菩萨心肠,俺们不能当孬种!一起去!要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他的话粗糙,却真挚无比。
白羽也用力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惯有的调侃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妈的……真是上了你们这条贼船了!罢了罢了!跟老大和小柔姐在一起,就算是阎王殿,小爷我也……也敢去踹他几脚!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运气好,真能把这场瘟疫给摁下去,到时候……嘿嘿,咱们‘逍遥小队’可就真成了天风郡的大恩人,那名气,可比调解什么帮派打架响亮了!”他的玩笑依旧蹩脚,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不容置疑。
决心已定,四人不再有任何犹豫和退缩。李逍遥立刻展现出他作为领袖的果决和条理,开始迅速部署:
“白羽!你立刻想办法,不惜代价,去采购尽可能多的干净白布、棉纱、烈酒、陈醋、艾草、生石灰!白布和棉纱用来制作面罩和手套,烈酒和陈醋用于消毒,艾草熏烧可以净化空气,生石灰撒在周围能防止秽气蔓延和尸体腐败!记住,质量要好,数量要足!”
“铁牛!你负责准备我们路上所需的干粮、清水,务必保证充足!再去车行租一辆结实、密封性好一点的马车,检查好车轴和马匹,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清河镇!路上可能会不太平,你的棍子要时刻准备好!”
“小柔,你抓紧时间整理药箱,把你认为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无论是清热解毒的、扶正固本的、还是止痛镇咳的,全部带上!银针、火罐、刮痧板等工具也检查一遍!你是我们所有人的指望!”
“我现在就去一趟郡守府,想办法见一见柳夫人或者能管事的人,凭借之前的关系,看能否拿到一份官方的通行文书和尽可能详细的疫情简报。虽然官府已经封锁了清河镇,但有了文书,我们至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了解更多实际情况!”
任务分派下去,四人立刻行动起来。悦来客栈这个小小的客房,瞬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指挥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悲壮却又无比坚定的气息。他们都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和难以预测的危险,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
次日黎明,天色尚未完全放亮,一层淡淡的、带着湿气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庞大的天风郡城,给这座繁华的都市平添了几分朦胧和压抑。绝大多数居民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unaware即将降临的灾难,或者说,选择性地逃避着那从南方传来的可怕消息。
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双马青篷马车,悄然驶出了南城门。驾车的是铁牛,他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双紧握缰绳、青筋微露的大手,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车厢内,李逍遥、白羽和苏小柔并肩而坐。每个人都用多层浸过苏小柔特制药汁(主要成分是艾叶、苍术等具有辟秽解毒功效的草药)的干净白布紧紧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李逍遥的眼神锐利而沉静,不断观察着车外的景象;白羽的眼神则有些游离,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不安;苏小柔的眼神则异常专注,她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札,那是她离开药王谷时,师尊赠予的关于应对时疫的笔记,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研读。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驶离了郡城越来越远。官道之上,与往日南来北往、车水马龙的景象截然不同,变得异常冷清和空旷。偶尔遇到几辆马车或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朝着郡城方向赶去,脸上大多带着惊惶之色,看到李逍遥他们这辆逆流而向南的马车,无不投来诧异、疑惑,甚至是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越往南行,气氛越发压抑。沿途经过的村庄,大多村门紧闭,村口有手持棍棒、农具的乡勇自发组织起来设卡盘查,他们用警惕而恐惧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外来者,盘问来意,稍有怀疑便坚决不放行。田野里,本该是辛勤劳作的农夫,此刻却不见踪影,只有荒芜的田地和在风中摇曳的野草,透出一股萧瑟凄凉之感。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恐慌和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经过一天多几乎是不眠不休的颠簸跋涉,在第二天的下午,日头开始偏西之时,他们终于接近了清河镇的地界。周围的景象愈发荒凉,甚至连鸟鸣声都稀少了许多。
远远地,就看到前方官道的一个关键岔路口,设置了坚固的、用粗大原木制成的木栅栏和防止马匹冲撞的拒马。数十名穿着郡兵号衣、同样用布巾蒙住口鼻的兵卒,手持明晃晃的长枪,如临大敌地守卫在那里,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疲惫。更远处,依稀可以望见清河镇方向的天空,似乎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暗的、令人不安的云翳。
“站住!什么人?前方乃疫区清河镇,奉郡守大人严令,严禁任何人通行!违令者格杀勿论!”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军官,用沙哑而严厉的声音喝道,同时示意手下兵卒举起长枪,锋利的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李逍遥示意铁牛停车,自己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从容。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份盖着郡守府大印的通行文书,双手递上:“这位军爷,我等并非寻常百姓,乃是受郡守府所托,前往清河镇探查疫情、尝试救治的医者及护卫。这是郡守府颁发的通行文书,请军爷查验。”
那军官将信将疑地接过文书,仔细地查看上面的印鉴和内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李逍遥以及他身后的马车,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文书真实性的惊讶,有对李逍遥等人身份的猜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混合着一种看待将死之人的惋惜。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再那么严厉,反而带着一丝劝诫:
“几位……你们……你们可要想清楚了!这文书不假,但……但里面……里面现在根本就是人间地狱啊!我们守在这里,日夜都能听到里面的哭声……昨天……昨天才刚抬出来几具尸体,那样子……唉!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可就由不得你们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李逍遥迎上军官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心中微微一暖,但态度依旧坚决,平静地说道:“多谢军爷好意提醒。但我们既然来了,就已经做好了准备。里面情况危急,每拖延一刻,便可能多死一人。我们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军官看着李逍遥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马车方向(透过车窗缝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整理药材),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悲壮之色,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几位心意已决,某家佩服!放行!愿……愿老天爷保佑你们!”他指挥着手下的兵卒,费力地挪开了沉重的障碍物。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车轮轧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过了这道象征着生死界限的关卡。就在马车完全通过的那一刻,车上的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真的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踏入了一个被死亡统治的世界。
一进入清河镇的实际管辖范围,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极其复杂而恶劣的气味便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厚厚的药布,那气味也顽强地钻入鼻腔——那是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是排泄物无人清理的臊腥、是各种草药和劣质消毒药水(主要是石灰和醋)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还有一种……仿佛是无数绝望和恐惧凝聚而成的、令人作呕的压抑气息!白羽和铁牛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就连李逍遥也脸色发白,强自忍耐。
道路两旁,景象凄惨得令人心悸。田地完全荒废,杂草丛生。许多屋舍都破败不堪,有些房屋甚至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可能是官府焚烧尸体或病患居所所致)。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烟,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败窗棂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
越靠近镇子中心,惨状越发触目惊心。终于,他们看到了清河镇的轮廓。整个镇子都被一道新挖掘的、宽达数米的深沟和一道用泥土、石块匆忙垒起的矮墙包围起来,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入口,那里有更多的官兵把守,防守更加严密,气氛也更加凝重。
马车驶入镇内,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冰窖。镇内,死寂一片,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粘稠。街道上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结队地飞舞着,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许多房屋的门窗都被用粗大的木条从外面钉死,仿佛里面关押着什么可怕的怪物。从一些尚未完全钉死、或是已经破损的门窗缝隙里,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以及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哀乐。一些屋檐下,墙角边,可以看到用破旧草席简单包裹着的人形物体,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焚烧物品留下的黑色灰烬和未燃尽的柴薪。整个镇子,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一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巨大而寂静的坟墓。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人的精神压垮。
白羽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紧紧抓着车厢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微微颤抖。铁牛也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了缰绳,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李逍遥的心也沉到了无底深渊,这里的惨状,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残酷十倍、百倍!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而苏小柔,在最初的瞬间,也被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所震撼,清澈的眼眸中瞬间盈满了巨大的悲悯和痛苦,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被这绝望的氛围所吞噬。在极短的震惊之后,她的眼神迅速变得异常专注、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那空气污浊不堪),仿佛要将这份沉重吸入肺中,转化为力量。她转向李逍遥,声音虽然因为蒙着布而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和镇定,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之地,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微光:
“逍遥哥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直接去镇里原来的医馆,或者官府设立的临时救治点。那里应该集中了最多的病人和郎中,我们能最快了解到疫情的真实情况,也能……立刻开始救人。”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能够安抚灵魂的力量。在这片人间炼狱中,她瘦弱的身影,此刻却显得无比高大和坚定。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