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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归途截杀,雪夜惊魂

  黑水河下游,距乱石滩约二十里,一片稀疏的针叶林。

  时值后半夜,天地间漆黑如墨。白日里肆虐的风雪虽然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崩塌。鹅毛般的雪片毫无停歇之意,无声地、执拗地飘落,覆盖了起伏的丘陵、蜿蜒的河谷、以及这片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稀疏的针叶林。积雪已深可没膝,每一次马蹄抬起、落下,都会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旋即又被紧随而至的新雪温柔而迅速地填平,仿佛大自然急于掩埋一切痕迹。

  五匹疲惫不堪的骏马,喷着浓重的、几乎凝成霜雾的白气,如同五头在泥泞中挣扎的困兽,艰难地在林间稀疏的树木和倒伏的枯木间穿行。马蹄踏雪的声音沉闷而压抑,伴随着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因踩空或打滑发出的惊慌嘶鸣。马背上的人,皆是一身沾满雪泥、多处撕裂破损的北漠牧民装束——厚重的翻毛羊皮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狐皮帽檐结着冰凌,脸上涂抹着防冻裂的、混合了羊油和草灰的黑色油脂,使得五官模糊不清。然而,眉宇间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如同弓弦般紧绷的警惕,以及偶尔在扫视四周时闪过的锐利如刀的目光,却与真正的、散漫而粗犷的北漠牧民截然不同。

  正是李逍遥、铁牛、苏小柔、“影子”、“夜枭”、“百晓生”六人。胡不归和老默在另一条线上制造假象引开部分追兵,尚未汇合。

  自那夜在荒废烽火台分兵,已过去整整两日两夜。他们沿着胡不归和老默事前反复推敲、选择的、最偏僻隐秘、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昼夜兼程,向东北方向的黑水河亡命疾驰。不敢走任何官道、驿路,甚至不敢靠近任何有炊烟升起的村落或帐篷。渴了,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塞入口中,用体温慢慢融化,那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而非滋润;饿了,啃几口冻得硬邦邦、需要用牙齿费力撕扯的肉干,或嚼些同样冰冷的炒面,食物粗糙地刮过食道,带来微弱的饱腹感;困了,便轮流在颠簸的马背上,在同伴警惕的守护下,勉强阖眼打个小盹,梦境里也全是刀光剑影和呼啸的追兵。饶是如此,身后那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的危机感,却始终未曾散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体力的不断消耗,随着越来越接近边境,而变得愈发沉重、愈发清晰,仿佛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精疲力竭的时刻。

  空气中弥漫着积雪、枯木、以及一种属于荒原的、寂寥而危险的气息。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利悠长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停!”

  前方探路的“影子”忽然猛地勒住缰绳,抬起包裹着厚布、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做出一个极其明确的停止手势。他干瘦的身躯在马背上瞬间绷紧,如同察觉到致命危险的狸猫,侧耳倾听着什么,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众人心头一凛,几乎同时勒马,屏住了呼吸。刹那间,世界仿佛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皮袍上的簌簌声,以及座下马匹因急停而不安地踏动蹄子、喷出粗重白气的声响。然而,就在这风声的间隙,在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之外,耳朵尖的人,如李逍遥、“夜枭”,确实捕捉到了——极其微弱,但整齐划一,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也不是杂乱无章的散骑,而是训练有素的、呈扇形包抄而来的马蹄声!正从他们左后侧的西南方向,穿透风雪,迅速接近!

  “追兵!”胡不归的脸色在雪光和油脂的掩盖下,依然骤然变得惨白,他啐掉嘴里混合着雪沫的草根,声音因紧张和干渴而异常发涩,“他娘的,阴魂不散,还是追上来了!听这动静,人数不少,至少三十骑以上!马蹄裹了厚布,落地声闷,是精锐!距离……不到五里了!”

  老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眯起那双平日里浑浊、此刻却精光四射、如同老狼般的眼睛,缓缓转向西南方。那里,是连绵起伏、被风雪和深沉夜色完全吞噬的山峦轮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穿透这黑暗与风雪,看到那些索命的幽灵。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抠出来的:“是‘雪狼骑’!大炎北境边军最精锐的轻骑斥候,赫连狰那老狼崽子亲手练出来的兵。擅长雪地追踪,来去如风,悍不畏死。他们的鼻子,比最纯种的漠北猎犬还灵……定是循着咱们的马蹄印、马粪味,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或多或少的伤口,“还有咱们身上这散不掉的血腥气,一路追来的!”

  李逍遥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两日亡命奔逃,他们已尽可能抹去痕迹——涉过冰冷的溪流,踏过光滑的河滩石,甚至冒险逆风而行,用风雪本身来掩盖气味和足迹。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手,或者说,低估了圣火教分坛重要人物被刺后,大炎方面必欲将他们擒获或格杀的决心。这已不仅仅是追捕逃犯,而是关乎大炎颜面,关乎那个神秘“圣教”的计划,必然是不惜代价,出动最精锐的力量。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不能乱!

  “不能停!往东,进乱石滩!”李逍遥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一夹马腹,指向东方隐约可见的、更加黑暗低沉的地平线,“那里地形复杂,巨石林立,沟壑纵横,可暂避骑兵冲击!到了河边,再寻机渡河!走!”

  “走!”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求生的本能和对李逍遥命令的绝对服从,让众人瞬间做出反应。他们狠狠鞭策着早已疲惫不堪、口吐白沫的坐骑,向东狂奔!马匹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在死亡的威胁和主人的鞭策下,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在及膝深的积雪中奋力刨动四蹄,向前冲去。鬃毛和尾巴上迅速结满了白色的冰凌,口鼻喷出的白气在身后拉出一道道短暂的轨迹。

  身后的马蹄声,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如同夏日闷雷,由远及近,又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急,越来越响,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风雪中,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金属甲片在疾驰中相互碰撞发出的、特有的铿锵声,以及尖锐短促、如同狼嚎般的唿哨——那是雪狼骑之间互相联络、协调包抄的信号!冷酷,高效,带着猎手般的自信。

  五里、四里、三里……距离在迅速拉近!甚至能感到大地微微的震颤!

  “看见河了!前面就是黑水河!”冲在最前面、如同一辆破冰船般的铁牛,忽然用他那特有的、沙哑却洪亮的嗓子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马蹄声!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朦胧的、被雪片不断切割的视界尽头,雪幕之后,一道宽阔的、泛着幽幽暗光的黑色带子,如同大地的伤疤,横亘在苍茫的天地之间!正是界河——黑水河!此刻正值严冬,但河水并未完全封冻,河心处,黑色的、冒着刺骨寒气的湍急水流,裹挟着大小不一的浮冰,猛烈地撞击着两岸凝结的冰凌,发出哗啦哗啦、连绵不绝的巨响,如同无数巨兽在黑暗中咆哮、撕咬。河岸边,则是大片嶙峋突兀的黑色巨石,杂乱无章地堆积着,在雪地微光的映衬下,如同无数从地狱爬出、蹲伏在河畔等待猎物的狰狞巨兽,散发着荒凉、死寂而又危险的气息——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乱石滩”!

  “进石滩!弃马!”李逍遥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撕裂。在乱石丛生、沟壑纵横的河滩,马匹非但不能提供速度,反而会成为累赘,成为显眼的目标,限制腾挪闪避的空间。

  没有任何迟疑,众人狂奔至乱石滩边缘,飞身下马。李逍遥、铁牛、“影子”几乎同时反手,用刀背或手掌狠狠在马臀上拍了一记!早已惊惧不安的骏马吃痛,发出惊恐的嘶鸣,向着不同的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而去,在雪地上留下数道散乱的、指向不同方向的蹄印。

  “走!”

  五人(苏小柔被铁牛半扶半抱着)如同受惊的狸猫,又像融入暗影的鬼魅,借助岸边巨大黑石的掩护,身形连闪,飞速窜入了乱石滩深处那迷宫般的阴影之中。冰冷的岩石触手生寒,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们身影刚刚没入石林阴影的刹那——

  西南方向的雪坡上,黑影憧憧!

  数十骑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从风雪中显露出身形!清一色的漆黑战马,高大神骏,马身覆盖着防雪的灰色毛毡,只露出精光四射的马眼和喷吐白气的口鼻。马背上的骑士,身着暗灰色镶有深棕色毛边的紧身皮甲,外罩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白色披风,脸上蒙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那一双双眼睛,在面罩后闪烁着冰冷、残酷、如同漠北雪狼般的幽光。正是大炎边军令人生畏的精锐——“雪狼骑”!他们静静地勒马立于坡上,沉默如山,只有战马偶尔喷鼻和甲片轻微的摩擦声,透露出凛然的杀意。

  为首一名骑士,身形格外高大魁梧,即便坐在高头大马上,也如同半截铁塔,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他脸上覆盖着一副造型狰狞、做工精良的青铜狼首面具,獠牙外露,眼窝空洞,只有面具后那一双锐利如鹰隼、冰冷无情仿佛万年寒冰的眸子,透出活人的气息。他,正是此番追剿的统领,雪狼骑三大千夫长之一,以冷酷狡诈、追踪术冠绝北境而闻名的——赫连狰!

  赫连狰轻轻抬手,身后数十骑瞬间静止,鸦雀无声。他冰冷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下方雪地上凌乱而新鲜的马蹄印,又望向远处那几个正在疯狂奔逃、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黑点(被放走的空马),最后,定格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和巨石笼罩、如同巨兽蛰伏的幽暗乱石滩。空气中,除了风雪声和河水咆哮,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猎物的惶恐气息。

  “狼主,”一名副手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痕迹至此而乱。空马四散,意图迷惑。目标必已弃马,潜入前方石滩匿形。”

  被称为“狼主”的赫连狰,并未立刻下令。他缓缓抬起戴着黑色犀牛皮手套、指节处镶有精钢护片的右手,掌心向上,静静托着一物。那是一只通体羽毛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唯有眼珠赤红如血、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火焰的奇异隼鸟。它安静地立于赫连狰掌心,歪着小小的头颅,用那双妖异得令人心悸的赤瞳,打量着前方诡异的石滩,偶尔轻轻转动脖颈,似乎在捕捉空气中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

  “赤眼雪鹞,最擅追踪生灵气血之旺衰,杀意之浓淡。”赫连狰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石在相互摩擦,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他们,跑不了。”

  他话音落下,掌心轻轻一托。那雪白的赤眼雪鹞发出一声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唿啸,双翅一振,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如利箭般射入乱石滩上空的风雪之中,开始盘旋,赤红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扫描,扫过下方每一寸岩石阴影。

  “乙队,”赫连狰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却蕴含着冻彻骨髓的杀意,“封锁河岸上下游各一里,弓弩上弦,警惕水面,防止其泅渡或借助浮冰过河。甲队,丙队,下马,呈扇形搜入石滩。三人一组,互为犄角。记住,主上有严令,”他顿了顿,青铜面具下的眸光似乎更冷了几分,“那个使剑的年轻首领,要活口,务必擒获。其余人等……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是!”

  数十名雪狼骑齐声低吼,声浪不大,却凝聚成一股森然的杀气,竟短暂压过了风雪的呜咽。其中约二十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狼,落地无声。他们迅速以三人为单位结成小组,两人手持雪亮窄刃的弧形弯刀,一人端平上了弦的军用劲弩,弓身微俯,如同真正的狼群围猎,呈一个巨大的扇形,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向乱石滩包抄而去,瞬间没入巨石的阴影中。其余骑兵则分散开来,一部分沿河岸策马缓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河面与对岸,手指扣在弓弦上;另一部分则在外围游弋,封锁可能的逃窜路线。

  乱石滩深处,某两块交错巨石的狭窄缝隙中。

  李逍遥五人背靠着冰冷湿滑、长满苔藓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平复狂奔后紊乱的气息和心跳。缝隙很窄,勉强容五人挤入,寒气从岩石缝隙和头顶灌入,冻得人手脚发麻。外面,雪狼骑下马、分组、散开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皮甲与岩石偶尔刮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那始终在头顶高空盘旋、不时发出一声尖利唿啸的雪鹞鸣叫,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如同死神不断逼近的脚步,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

  “是‘赤眼雪鹞’!”胡不归背靠岩石,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他极力压低声音,但语调中的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东西是生于极北雪山顶峰的异种,百年难见,驯化更是难如登天!据说能以肉眼看见生灵周身散发的气血红光与杀意黑气,无论躲得多隐蔽,在它眼中都如同黑夜里的火把!被它盯上,我们……我们躲不掉的!”

  “那就宰了这扁毛畜生!”铁牛瓮声瓮气地低吼,握紧了手中那柄刃口翻卷、沾满陈旧血污和冰碴的厚背砍刀,眼中凶光闪烁。连日亡命搏杀,这柄伴随他多年的刀也已不堪重负。

  “不可!”靠在最外侧、耳朵紧贴岩石倾听动静的老默急声道,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灼,“雪鹞与驯主心神相连,一旦被杀或重伤,驯主立刻便能感知其临死前的方位,咱们的位置反而暴露无遗!这东西飞得极高,速度奇快,寻常弓箭暗器根本够不着!除非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确——除非有一等一的神射手,或者武功高到能以气驭箭的绝顶高手,否则想杀高空中的雪鹞,难如登天。

  李逍遥背靠冰冷的石壁,强迫自己深深呼吸。冰冷的、带着岩石苔藓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刺痛着肺泡,却也带来一种残酷的清醒。怀中,那几份浸染了叛徒诸葛明鲜血、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的绢纸,以及那枚冰冷的赤铜令牌,紧紧贴着肌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抽搐。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让顾盟主用命换来的真相,让铁牛、让那么多兄弟用血铺就的道路,让这些足以颠覆武林、牵扯两国阴谋的铁证,落入大炎手中!绝不!

  灵台强行沉入一片空明,《独孤九剑》那玄奥的心法在极度压力下自发地加速运转。世界仿佛在他感知中剥离了表象,声音、气息、微弱的震动,都化为清晰的信息流。左前方约十步,一块人高巨石的后方,一道细微绵长、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带着冰冷的杀意;右前方十五步,一处低矮石坳后,两道呼吸声一轻一重,彼此呼应,有极淡的金属寒气(弩箭)……更远处,还有更多轻微而有序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从多个方向缓缓收拢,如同一张正在无声合拢的死亡之网。

  “影子,”李逍遥以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精准地报出方位,“左前方十步,巨石后一人,刀手。夜枭,右前方十五步,矮石后两人,一弩一刀。”他顿了顿,补充道,“百晓生,准备火油掷矛。铁牛,套索备好。等他们再近五步。”

  连日来的并肩血战、绝境求生,早已在众人之间磨砺出惊人的默契。无需多言,甚至无需眼神交流。

  “影子”无声地点了下头,干瘦的身躯微微调整姿势,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毒刃,气息收敛到极致,右手反握的淬毒短匕在阴影中泛着幽蓝的光。“夜枭”那双异于常人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仿佛能穿透岩石,锁定目标,几枚边缘磨得锋利的特制飞蝗石已扣在指间。“百晓生”解下背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但这次拔开塞子后,倒出的不是烈酒,而是一种粘稠、刺鼻、颜色漆黑的液体——正是从黑石镇带出、本用于严寒下取暖引火的“石脂水”(简易火油)。他迅速将液体涂抹在几根临时削尖、一头缠了破布的木棍上,动作稳定而快速。铁牛则将砍刀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解下一盘浸透了油脂、粗如儿臂、坚韧无比的牛皮绳索——这是北漠牧民套马用的套索,在他手中,却是可近可远、可缠可绞的奇门兵器。

  李逍遥缓缓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石缝外透入的微弱雪光下,泛着清冷如秋水的寒芒,只是那原本平滑如镜的剑身上,如今已布满了细密的缺口和卷刃,以及擦拭不尽、渗入钢材纹理的暗红色血痂,无言诉说着这一路走来的惨烈。剑柄被他的手握得温热,与剑身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脚步声,更近了。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皮靴轻轻踢开碎石的摩擦声,甚至能听到弩箭弓弦被手指轻轻扣住、蓄势待发的细微紧绷声。死亡的阴影,几乎触手可及。

  就是现在!

  “杀!”

  李逍遥心中杀意沸腾,低吼声出,人已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从石缝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左前方那名刚刚从巨石后谨慎探出半个身子、弯刀尚未完全举起的雪狼骑!剑光如匹练惊虹,直取其咽喉!那骑士反应不可谓不快,低喝一声,弯刀本能地上撩格挡,刀法狠辣迅疾。然而,李逍遥的剑尖就在即将与刀锋相交的刹那,诡异地一颤,划出一道微妙至极的弧线,仿佛早已预判了对方格挡的轨迹和力道薄弱点,于间不容发之际贴着刀锋滑过,精准无比地点在其喉结之上!

  “嗤!”

  利刃穿透皮肉软骨的轻微闷响。血花迸现!那雪狼骑双目暴突,手中弯刀“当啷”坠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向后栽倒。

  与此同时,石缝右侧,“影子”如同真正的幽灵影子,从另一块岩石后贴着地皮滑出,手中淬毒短匕在黑暗中带起一抹幽蓝的死亡弧线,精准地抹过那名端弩警戒的雪狼骑脖颈。匕首划过,甚至没有发出多大声音,那弩手便瞪大眼睛,一声未吭地软倒,手中劲弩歪向一旁。

  “夜枭”的飞蝗石则带着凄厉短促的破空声,后发先至,在“影子”动手的瞬间,已击中矮石后那名刚刚起身欲扑的刀手面门!飞蝗石边缘锋利,灌注内力,竟生生贯入其眉心!那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仰天倒下。

  兔起鹘落,瞬息之间,三名精锐斥候毙命!

  “敌袭!”

  “在那边!”

  惨叫声、惊怒的吼声、以及示警的唿哨声几乎同时炸响!原本寂静的乱石滩瞬间被点燃!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急促响起,弩箭离弦的“嘣嘣”声破空而来,钉在周围的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和石屑!

  “点火!扔!”“百晓生”厉喝一声,手中火折子一闪,点燃了木棍前端的浸油破布,奋力将数根燃烧的木棍向不同方向掷出!燃烧的木棍划出数道橘红色的弧线,落在四周的积雪、枯草和岩石缝隙间。虽然难以立刻引燃湿冷的积雪,但骤然腾起的黑烟和跳跃的火光,在漆黑的乱石滩中极为醒目,不仅短暂干扰了敌人的视线,也瞬间吸引了更多雪狼骑的注意力,并一定程度上扰乱了他们依赖的、赤眼雪鹞的“视线”(火光和烟雾干扰气血杀气的感知)。

  “冲出去!向河边突!不能被困死!”李逍遥一剑格开一支流矢,剑尖顺势刺穿一名从侧面悍不畏死扑来的雪狼骑皮甲缝隙,厉声喝道。必须在敌人合围完成、阵型稳固之前,冲开一条血路,冲到河边,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河流的阻隔,才有一线生机!

  五人瞬间聚拢,铁牛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狂吼着冲在最前面!他左手挥舞着那柄卷刃的砍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往往一刀劈下,带着“呜”的恶风,对手即便举刀格挡,也被连人带刀震得踉跄后退,甚至刀断骨折!右手那盘浸油的套索更是神出鬼没,忽而如长鞭横扫,逼退数人;忽而如毒蛇出洞,精准套住一名骑兵的脚踝,猛力一拽,便将其拖下马来,随即被乱刀砍杀;忽而卷住一匹受惊战马的马腿,那马惊嘶人立,将背上骑士甩落,引发一片混乱。

  “影子”和“夜枭”如同两道致命的阴影,游走在铁牛打开的缺口两侧。“影子”身法诡谲,如同没有骨头,总能在刀光剑影的缝隙中穿过,手中淬毒短匕专攻敌人必救之处或防御死角,出手狠辣,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往往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已抹开了他的喉咙或刺穿了要害。“夜枭”则凭借其超凡的目力和暗器手法,飞蝗石、铁蒺藜、甚至随手捡起的碎石,在他手中都成了夺命的利器,专打敌人眼、喉、关节、以及持弩的手,不求毙敌,但求干扰、迟滞、制造痛楚和破绽,为同伴创造机会。

  苏小柔被护在三人形成的三角阵型中央,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手中银针连发。她内力不强,但认穴极准,出手时机刁钻,银针细如牛毛,在昏暗混乱的战场中极难防范。虽不致命,但射中眼睛、耳后、或关节要穴,足以让敌人瞬间失去战斗力,惨叫着倒下,打乱敌人的进攻节奏。

  “百晓生”殿后,他武功并非最高,但经验老辣,手段百出。酒葫芦中不时泼洒出辛辣刺鼻的粉末(可能是石灰、辣椒粉、痒痒粉的混合物),迷乱敌人视线,引起剧烈咳嗽;火油木棍更是不时投出,虽然难以造成大火,但不断制造新的着火点和混乱源,干扰敌阵。他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短剑,也时不时从极其刁钻的角度递出,带走一两名敌人的性命。

  李逍遥居中策应,如同战阵的枢纽和锋锐的矛尖。《独孤九剑》心法运转到极致,眼中世界仿佛变慢,敌人的招式、弩箭的轨迹、甚至气劲的流动,都变得有迹可循。“破箭式”下,射来的弩箭大多被他精准地挑飞、拨开;“破刀式”精要,让他总能于电光石火间,找到雪狼骑弯刀攻势中因力量转换、招式衔接而产生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破绽,软剑如毒龙出洞,一击破之!剑光点点,如寒星骤雨,所过之处,不断有雪狼骑溅血倒下。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而且训练有素,配合严密。他们倒下两三个,立刻有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上,填补空缺。攻击如同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雪狼骑的弯刀狠辣刁钻,劲弩冷箭防不胜防,而且他们极其擅长利用乱石滩的地形,时而隐蔽放箭,时而突然从石后杀出,时而数人合击一人。

  鲜血不断飞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而残酷的暗红色。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激烈的碰撞声、火焰燃烧枯草的噼啪声、以及黑水河永不疲倦的咆哮声,交织成一曲死亡与毁灭的交响乐。

  五人如同暴风雨中逆流而上的小舟,在刀山箭雨、人潮围攻中,向着黑水河的方向,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动。每个人身上都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李逍遥左肩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走一片皮肉,鲜血迅速染红了内里的衣襟和皮袍;“影子”肋下被一名悍勇的雪狼骑以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虽然他反手杀了对方,但鲜血已浸透半边身子;“夜枭”额头被一块崩飞的碎石砸破,鲜血混着汗水流下,模糊了视线;连被护在中央的苏小柔,手臂也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记刀风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铁牛冲杀最猛,承受的攻击也最多,后背、大腿、肩臂多处皮开肉绽,有些伤口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兀自怒吼连连,如同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战争机器,浑身浴血,状若疯魔,成为团队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眼看距离黑水河边已不足百步,穿过最后一片相对开阔、乱石较少的石砾地,就能借助河岸更高大、更密集的巨石群掩护,甚至可能找到渡河的机会。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然而——

  “嗖——啪!”

  一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凄厉到极致的尖啸,撕裂风雪与喊杀声,射入漆黑的夜空,随即在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一朵妖异而醒目的绿色火焰,久久不散!即使在风雪中,也清晰可见!

  是雪狼骑最高级别的求援与集结信号!

  紧接着,众人左翼(北边)那原本被巨石遮挡的方向,沉重的、密集的马蹄声如夏日闷雷,骤然响起,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另一队约三十人的雪狼骑,在一名副千夫长的带领下,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猎手,从侧翼猛地包抄而来!他们显然一直游弋在外围,等待的就是这个合围的时机!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彻底封死了他们通往河边的最后路径!

  而身后,原本被他们冲杀得有些散乱的追兵,在看到信号和援军后,士气大振,攻击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性命,死死咬住,不给他们任何回旋的余地!

  前有生力军堵截,后有悍敌追杀,身陷十面重围!真正的绝境!

  “结圆阵!死战!”

  李逍遥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因拼杀和急怒而沙哑不堪。软剑挥洒出漫天剑影,将一名冲得最近、试图直取苏小柔的骑士连人带马劈翻,鲜血溅了他一脸。但更多的敌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刀光如雪片般卷来。

  五人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结成一个微小而绝望的圆阵,在数十名精锐骑兵的疯狂围攻下,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体力在飞速流逝,伤口在流血,寒气混合着死亡的气息,从四肢百骸侵入,冻僵了热血,也仿佛要冻僵灵魂。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毒液,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噬咬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难道,历尽千辛万苦,诛杀叛徒,获取铁证,最终却要葬身在这异国他乡的冰河之畔?铁牛、苏小柔、“影子”、“夜枭”、“百晓生”……还有下落不明的胡不归和老默,都要陪自己死在这里?顾盟主的仇,武林的危机,姐姐的下落……一切,都将成空?

  不!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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