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铁壁堡的风云
正月二十五,晨,铁壁堡。
“落鹰山”果然名不虚传。晨光熹微中,那连绵陡峭、怪石嶙峋的山体轮廓,如同一位收敛了羽翼、正欲俯冲攫取猎物的洪荒巨鹰,沉默而威严地矗立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阴影。山体呈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在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点缀下,更添几分荒凉与肃杀。铁壁堡,便如同巨鹰爪下牢牢抓住的一块顽石,扼守在落鹰山延伸出的两条低矮支脉所形成的山谷入口处。
整座堡垒依山而建,背靠陡峭岩壁,面向开阔的谷地。城墙以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高达三丈有余,厚度惊人,虽历经风雨战火,墙面上布满了苔藓、裂隙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不少垛口也已坍塌破损,但主体骨架依旧屹立不倒,透着一种沧桑、坚硬、沉默的力量感,仿佛一位伤痕累累却死不倒下的老兵。经过靖边侯府派出人手的数日紧急修缮,坍塌最严重的几处垛口用木石进行了简单加固,厚重包铁的堡门换了新的门轴,吱呀作响却能正常开合。堡内,主要的几条道路被清理出来,积雪和杂物被推到两旁。中央那片巨大的校场,冻土被重新夯实平整,露出黑褐色的坚硬地面。几栋相对完好的石屋和木棚被清理出来,充当临时住所、仓库和办公之地。空气中还弥漫着新鲜木料、石灰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当李逍遥一行人,在“疤面”和一小队同样改装易服、掩去身份的苍狼骑士暗中护送下,于天色微明时分抵达铁壁堡时,堡外那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空场上,已然聚集了黑压压一大片人群。人声、马嘶声、兵器偶尔磕碰的轻响、以及各种难以辨明的嘈杂声浪,混杂在一起,随着凛冽的晨风飘散开来,打破了过去一个月荒原上的死寂。
粗粗望去,怕不有三四百之众!远超李逍遥等人最乐观的预计。显然,“为国效力”、“扬名立万”、“朝廷破格录用”这几块招牌,对北地苦寒之境的江湖儿女、边军悍卒、乃至诸多怀才不遇或别有所图之人,有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吸引力。
这些人泾渭分明地分成几拨,却又奇异地共处一地。人数最多的,是那些身穿各色劲装、腰佩刀剑、气息精悍、眼神灵活的武林人士。他们大多三五一伙,或来自同一门派,或是在江湖上结伴而行的好友,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其他团体和那些孤身一人者,评估着潜在对手的实力。从装束、兵器和举止气度,依稀能分辨出有关外马帮的豪客,有中原剑派的弟子,有南方水寨的汉子,也有西域来的刀客,俨然一个小小的武林缩影。
与这些江湖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群沉默寡言、身姿挺拔如松的汉子。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边军号衣,或独自抱臂立于角落,或两三人安静地站在一起,很少交谈,眼神平静却锐利,透着一种行伍中人特有的纪律性与隐隐的血腥气。他们是接到军中通告或同袍传信,前来碰运气的边军老兵或底层军官,对江湖人的喧嚣与散漫,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此外,还有一群装束、气质都格外扎眼的“奇人”。有的身背巨大而奇形怪状的木箱或皮囊,有的手中把玩着颜色鲜艳的毒蛇蝎子,有的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有的眼神飘忽,行踪诡秘,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些人数量不多,但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生人勿近,显然是冲着“奇技”与朝廷“破格录用”的许诺而来。更外围,还有些看起来像是独行镖师、猎户、甚至游方僧道打扮的人物,鱼龙混杂,难以尽数。
堡门外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凉棚,下面摆着一张长桌。胡不归和老默穿着厚实的皮袍,坐在桌后,一个拿着毛笔和名册负责登记,一个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木质号牌,负责发放,并扯着嗓子,用那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反复大声吆喝着规矩:
“都听好了!报名者,需如实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师承或出身、所报名项——分‘弓马’、‘搏击’、‘阵略’、‘奇技’四科,只能选报一科!有何特长,也需写明!领了号牌,到校场内指定区域等候!不得喧哗吵闹!不得私下争斗!违者立即取消资格,驱逐出堡!都听明白了没有?!”
文先生派来的几名靖边侯府文吏,在一旁协助磨墨、整理名册,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但显然以胡不归和老默为主。堡门内,苏小柔已经在临时清理出的一间石屋外挂上了“医棚”的牌子,里面摆开了简单的医案和药箱,她正带着两名靖边侯府派来打下手的婆子,整理着刚刚送达的一批基础药材。“影子”和“夜枭”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幽灵,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堡墙的阴影和屋顶的制高点,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堡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人群密集和那些“奇人”聚集之处。“百晓生”则不知何时已爬上了校场边一座半塌的箭楼高处,裹着厚厚的皮裘,揣着手,眯着眼,像极了在市场上打量牲口的牙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形形色色的人群,手中的炭笔和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李逍遥没有立刻公开露面。他在“疤面”的引领下,从堡侧一处隐蔽的小门悄然进入,直接登上了堡内最高、也是保存相对最完好的一处瞭望塔楼。塔楼位于堡墙的东北角,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校场和堡外聚集的人群。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深色衣袍,左臂用皮绳固定在胸前,外面罩了一件御寒的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他的脸色在塔楼高处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沉静中带着审视,温和的表象下藏着足以洞察人心的锋芒。他知道,从今天起,他面对的将不再是生死与共、知根知底的伙伴,而是数百名各怀心思、良莠不齐、背景复杂的“候选人”。如何从这数百人中,挑选出真正可用、可堪造就的五十人,并将他们整合成一个具备战斗力的整体,其难度与挑战,远超任何一场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
靖边侯承诺的十名边军精锐,已于昨日傍晚悄然抵达,带队的是“飞熊营”的一位年轻校尉,名叫“雷焕”,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沉默少言,但那双眼睛看人时,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沉稳与煞气。他带来的九人,个个精悍,太阳穴微微隆起,手上老茧厚重,列队站立时悄然无声,动作整齐划一,与堡外那些散漫的江湖客形成了天壤之别。李逍遥在抵达后已第一时间私下见过雷焕,简单交代了几句,肯定了他们的作用,便让他们在校场东侧专门划出的一块区域自行休整,保持体力,等待遴选开始。雷焕话不多,只是抱拳领命,眼神沉稳,并未因李逍遥的年轻和伤势而有丝毫轻视,显示出良好的军人素养。
日上三竿,报名截止。
胡不归和老默面前的木桌上,名册已叠起厚厚一摞,号牌也发放殆尽。粗略统计,前来登记应征者,竟有三百八十七人!远超李逍遥等人最乐观的预计。可见“为国效力”的号召力与“破格录用”的诱惑,对许多苦无出头之日、或身怀异术却不容于世的江湖人而言,是何等的巨大。当然,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有本事的,多少是来碰运气的,多少是别有目的的,还需接下来的遴选来检验。
巳时正(上午九点),李逍遥在“影子”和“夜枭”一左一右的护卫下,缓步从塔楼走下,穿过略显嘈杂的校场,来到了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一座三尺高的木台上。他没有刻意释放气势,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脚步显得有些虚浮,左臂的固定也颇为显眼。但当他静静地在木台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时,一种无形的、混合了年轻盟主威严、重伤未愈的坚韧、以及那份来自朝廷密札赋予的“正统”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原本喧闹的校场,以木台为中心,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安静下来。三百多道目光,好奇、审视、怀疑、不屑、期待、冷漠……如同无数支无形的箭,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看起来过于年轻、甚至带着明显伤势、却被朝廷任命为“主将”的少年身上。许多江湖客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质疑之色,边军众人大多面无表情,而那些奇人异士的目光则更加复杂难明。
“在下李逍遥,”李逍遥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以内力平稳送出,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定感,瞬间压下了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蒙朝廷信重,添为本届赴天狼原‘三国演武’之‘苍玄青年使团’主将。”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与自谦,直接点明了自己的身份与任务。
“朝廷予我使命,组建使团,为国争光。诸位不畏北地严寒,不辞路途艰险,远道而来,愿为我苍玄出力,愿以一身所学,搏一个前程,或求一个正名之机。无论初衷为何,逍遥在此,先行谢过。”他抱拳,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微微躬身一礼。动作牵动了左肩伤处,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台下微微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抱拳还礼,尤其是那些边军出身的汉子,动作整齐。但更多的人只是冷眼旁观,或微微点头,显然这一礼并未完全打消他们的疑虑。
“然,使团名额有限,”李逍遥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语气转沉,“朝廷明令,使团总额,仅有五十。”
“而今日在此的诸位,数倍于此。”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带来的压力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故,遴选难免,竞争必然。逍遥在此承诺,遴选过程,力求公正、公开、公平。然,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比试之中,损伤在所难免。若有畏难、惜身、自觉学艺不精者,现在便可离去,逍遥绝不为难,并奉上归途路资,绝不追究。”
台下鸦雀无声,无人动弹。能在这个时候赶到铁壁堡的,多少都对自己的本事有些信心,也都有豁出去的打算。离去?不仅意味着放弃可能的机会,更是当场示弱,以后在江湖上也不用混了。
“好。”李逍遥点了点头,不再赘言,“既然无人退出,那便按诸位报名时所选项目,分科遴选。‘弓马’、‘搏击’、‘奇技’三科,即刻开始,分别于校场东、西、南三处进行。‘阵略’之选,稍后以小组方式进行。各科具体遴选方式,由该科负责之副将与考官裁定。逍遥于此,只强调三点——”
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之前那份温和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般的强硬:
“第一,遴选虽为竞争,但需点到为止!严禁故意伤人、致残、致死!违者,无论何人,无论背景,当场废去武功,捆送官府,依律严惩!”
“第二,使团选拔,不仅看武功高低,更要看心性品行!奸猾狡诈、心术不正、阳奉阴违、不服管束者,即便武功再高,本领再奇,我使团也绝不收录!”
“第三,使团乃一体,入选者需严守纪律,令行禁止!若有以为入选便可桀骜不驯、自行其是、视军规如无物者,现在便可离开!否则,他日军法之下,绝不容情!”
三条规矩,条条如铁,掷地有声,带着森然的寒意。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许多江湖客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主将一上来就如此强硬,规矩定得如此死。不少奇人异士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不习惯这种约束。唯有那十名边军和部分沉稳的江湖人,神色不变,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认可。
“现在——”李逍遥不再理会台下的反应,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遴选开始!”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从箭楼高处传来,标志着这场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遴选,正式拉开了帷幕。校场瞬间如同炸开的锅,活了过来,也乱了起来。人群按照各自报名的项目,开始涌向不同的区域。
“弓马”场设在东侧校场边缘,紧邻马厩。
这里已早早立好了数十个从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不等的箭靶,备好了军中制式的不同磅数硬弓和轻重箭矢。旁边还划出了一条长约百步的跑马道,道上设置了简易的拒马、矮墙等障碍。雷焕一身轻甲,腰佩战刀,面色冷峻地站在场边,身边站着两名同样来自边军的考官,还有两名靖边侯府的文吏负责记录。前来应征“弓马”的约有百余人,其中不少是边军出身,也有自恃骑射了得的江湖豪客。
考核标准极为严苛,显然是雷焕按照真正的战场要求来定的。步射:八十步外,十箭需中八箭红心,中七箭者需加试移动靶。骑射:纵马奔驰过跑马道,途中需射中五十步外三个沿不同轨迹移动的皮球标靶,至少中二,且需展示马上开弓、左右开弓、回身射等技巧。此外,还需考较马上控弦的稳定度、对马匹的操控能力,甚至包括快速为战马披挂简单马甲。
雷焕面无表情,目光如电,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动作稍有变形,呼吸不稳,控马不佳,都会被他冷声指出。仅仅一个上午,前来应征“弓马”的百余人,便被他刷下去大半。许多人步射尚可,但骑射一塌糊涂;有的骑术精湛,但射术平平;有的力量足够,但精准度和稳定性差得远。最终能勉强达到雷焕最低要求的,不过二十余人,其中边军出身的占了近一半。雷焕仔细记录了每个人的成绩和特点,偶尔抬头与远处木台上的李逍遥目光交汇,微微点头,表示这些人底子还行,但距离真正的精锐骑兵还差得远,急需高强度操练。
“搏击”场设在校场西侧,最为热闹,也最是凶险。
这里用石灰划出了十几个直径三丈的圆圈,作为比试场地。李逍遥亲自坐镇于场边一座临时搭起、铺了皮毛的矮台上,胡不归和老默一左一右站在台下协助,“影子”和“夜枭”则如同两尊杀神,抱臂立于场地外围的几个关键位置,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圈内的情况。
规则简单粗暴:抽签决定对手,一对一较量。徒手或兵刃自选,但若用兵刃,必须使用未开刃的武器或用厚布严密包裹。倒地不起、主动认输、身体任一部位触碰到圈外地面,或丧失战斗力者负。不禁暗器,但严禁使用剧毒、石灰粉等阴损手段,严禁攻击要害死穴。
这里,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人性、武德、实力、应变能力的试炼场,也最是血腥直观。有出身名门正派的弟子,招式严谨,功底扎实,一板一眼,虽少了些狠辣,但胜在稳定;也有行走黑道、刀头舔血的悍匪,出手狠辣刁钻,招招搏命,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凶悍之气;更有一些野路子的高手,武功怪异,不按常理出牌,令人防不胜防。
李逍遥默默地观察着每一场比试,目光锐利如刀。他注意到一个使双短戟的黝黑青年,名唤“孟烈”,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一双短戟舞动起来如同狂风暴雨,力量惊人,已经连续击败三名对手,其中一人被他一戟震飞出兵刃,虎口崩裂,气势如虹。但李逍遥也注意到,孟烈眼神中煞气过重,击败对手后往往还要补上一脚或吐口唾沫,下手不知留力,若非对手躲闪及时或“影子”出手干涉,恐怕已有重伤出现。
他也注意到一个身形瘦削、身穿青衫、使一对判官笔的青年,自称“文若辰”,来自江南一个小世家。此人气息悠长,身法诡谲灵动,如同一缕青烟,判官笔专打穴道,认穴极准,出手快如闪电,已连克数名强敌,自身却始终气定神闲,衣衫不乱,显示出极佳的临场心态和扎实的根基。他击败对手后往往只是点到为止,还会拱手说声“承让”,颇有君子之风。
还有一个来自南方洞庭水寨的汉子,名叫“浪里蛟”,使一对分水刺,招式狠辣诡异,擅长地趟功夫和近身缠斗,在水边功夫了得,在陆地上也毫不逊色,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已用诡诈的招式放倒了两名看似实力更强的对手,眼中闪烁着狡猾的光芒。
当然,也有令人不齿之辈。一个使淬毒袖箭的瘦小汉子,在对手明明已占据上风、即将取胜时,突然从袖中射出三枚喂了麻药的短箭偷袭,虽然被时刻警惕的“夜枭”及时发现,用飞石击落,但也引起了公愤。李逍遥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将其驱逐出堡,废去武功的惩罚因未造成实际伤害而暂免,但其行为已被记录在案。还有一个擅长某种移形换位、扰乱视听之术的怪人,本身武功不高,却靠着制造幻影和诡异的身法连连得手,让对手晕头转向。但当李逍遥亲自下场,以《独孤九剑》“破箭式”心法看穿其虚实,只用了一招简简单单的直刺,剑尖便停在了其咽喉前三寸,令其骇然色变,心服口服地认输退下,不敢再耍花样。
“奇技”场设在校场南侧,最为诡异,也最考验苏小柔和“百晓生”的眼力、胆识与应变能力。
这里没有固定的比试场地,只是划出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区域,用木桩和绳索简单隔开。苏小柔坐在一张医案后,面前摆放着一些常见的药材、毒草和简单的器皿。“百晓生”则搬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茶碗,眯着眼,像看戏一样打量着前来应征的“奇人”。
这里简直成了江湖偏门技艺、左道异术的大杂烩和照妖镜。有自称能“口吐烈焰,手握寒冰”的“术士”,当场表演,引来一片惊呼,却被“百晓生”笑眯眯地拆穿,不过是口中含了特制的磷粉药丸,手中藏了硝石冰袋,利用手法和障眼法唬人,真正的威力连点着柴火都费劲,被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有能驱使毒蛇、蝎子、蜈蚣,甚至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的“鬼面蜘蛛”的“虫师”。一个面色阴鸷、名叫“墨方”的中年男子,指挥着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在绳索上蜿蜒爬行,做出各种攻击姿态,又让那只鬼面蜘蛛吐丝在半空中结成简单的网,确实令人头皮发麻。苏小柔强忍着不适,上前仔细检查了那些毒虫,确认其毒性可控,且“墨方”似乎有独特的方法与之沟通,并非完全靠药物驱使,点了点头,示意其通过初试。
有擅长机关消息之术的“巧手”。一个名叫“鲁工”、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憨厚汉子,当场用随身携带的一些小工具和木块,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拆解了一把结构复杂的九连环铜锁,又现场用几根木棍和皮筋搭出了一个简易的捕兽夹机关,虽然粗糙,但原理巧妙,力道十足,让“百晓生”也啧啧称奇。
有精通各地方言、甚至能模仿数十种鸟兽鸣叫惟妙惟肖的“口技艺人”。一个自称“百舌”的干瘦老头,当场学了几种南腔北调,又模仿了狼嚎、鹰啼、战马嘶鸣,几乎能以假乱真,在特定环境下,无疑是极佳的侦察与迷惑手段。
还有一个穿着邋遢道袍、摇头晃脑的老道士,自称能“扶乩问卦,预知吉凶祸福”,要为大家卜算此行运势,被“百晓生”几句“今日天气如何?”“堡内有多少只老鼠?”之类的机锋问得哑口无言,讪讪地收拾起桃木剑和罗盘,灰溜溜地退下了。
苏小柔则重点考察那些与医药毒物相关的人。一个穿着色彩斑斓苗疆服饰、颈戴银项圈、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名叫“阿萝”,怯生生地走上前。她似乎不太会说官话,但能辨认出苏小柔拿出的数十种罕见毒草和药材,并能用简单的词语说明其毒性、相克之物及大致解法。更令人惊叹的是,她从腰间一个小竹笼里取出一只碧绿如玉的短笛,吹奏起一种奇异的、婉转却带着莫名韵律的调子,竟让她竹笼中几条原本躁动不安的小蛇渐渐平静下来,盘曲不动。苏小柔大为惊叹,这显然是一种独特的、以音律驯虫或安抚毒虫的技艺,在特定场合或许有奇效。
另一个是浑身酒气、胡子拉碴、步履蹒跚的老头子,自称“杜康”,提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他醉眼惺忪,说话颠三倒四,但当苏小柔拿出几种混合毒草汁液模拟的中毒症状时,他却能迅速从酒葫芦中倒出不同色泽的酒液,混合一些随身携带的粉末,让一名自愿试毒的“虫师”助手(事先已服下缓解药物)的症状得到暂时压制。他宣称自己的药酒“能解百毒,能愈外伤,还能壮阳”,虽然话语粗俗,但显露出的用酒配药、以药入酒的本事,让苏小柔刮目相看,认为在缺乏完善医药条件的环境下,此人的技艺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遴选进行了整整三天。三天里,铁壁堡内灯火通明,呼喝声、兵刃撞击声、弓弦震颤声、惊叹声、惨嚎声、毒虫嘶鸣声、机关运转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昼夜不绝。有人意气风发,连胜数场,仿佛已看到自己身披荣耀、衣锦还乡;有人黯然神伤,一招之差败北,或本事不济被刷下,默默收拾行囊,消失在荒原风雪之中;也有人身负重伤,被抬进苏小柔的医棚,幸运的得到救治,不幸的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李逍遥几乎不眠不休。白天,他大部分时间坐镇“搏击”场,亲自观察每一场有看点的较量,在心中默默评估着每一个可能入选者的实力、招式特点、战斗智慧、心性弱点。夜晚,他与苏小柔、“百晓生”、雷焕等人碰头,汇总各科情况,分析入选者特点,讨论可能的组合与淘汰人选。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重,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明,仿佛有一团火在冰冷的躯壳下燃烧。
苏小柔的医棚成了最忙碌的地方,轻伤不断,重伤也有三五例,全靠她精湛的医术、提前备好的药物和两名婆子的协助,才勉强支撑下来。她累得几乎脱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处理伤情时的手法越发沉稳果决。
“影子”和“夜枭”如同最警觉的猎犬与最冷酷的判官,处理了数起试图舞弊、恶意伤人、以及不同团体间的摩擦骚乱事件,出手干脆利落,毫不容情,迅速树立了铁壁堡内不可触犯的规矩与威严。
“百晓生”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谁谁谁武功路数如何,有何习惯破绽;谁谁谁与谁似乎有过节;哪个奇人可能藏着掖着真本事;边军那十人各自擅长什么,性子如何……他成了李逍遥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与参谋。
正月二十八,遴选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阵略’考核与综合评定。
经过前三日残酷的筛选,“弓马”项留下十八人,“搏击”项留下二十五人,“奇技”项留下十五人(包括苗疆少女阿萝、酒医杜康、虫师墨方、机关手鲁工、口技艺人百舌、识毒辨药的老者孙邈、擅长伪装潜伏的“无面”,以及一位能驯养一只奇特黑鹰、用于高空侦察的“鹰眼”)。加上内定的十名边军精锐,以及李逍遥、苏小柔、雷焕、胡不归、老默、“影子”、“夜枭”、“百晓生”这八名核心成员,总人数已达七十六人,远超五十限额。这意味着,还需要进行一轮精简淘汰,并确定最终的职位与团队编制。
“阵略”考核,李逍遥与雷焕、“百晓生”商议后,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实战模拟。将前述“搏击”和“弓马”中表现相对出色、且看起来有一定协作潜质的四十余人(剔除了部分明显只适合单打独斗的),临时混合编成四支十人小队。队长分别由边军校尉雷焕、经验丰富的胡不归、以及“搏击”中表现出色、勇猛过人的孟烈和智计相对突出的文若辰担任。目标:在一个时辰内,夺取山谷中一处预设的、有简易工事和三名“守卫”(由未入选的边军扮演)的“旗台”,台上插有一面代表胜利的红色令旗。规则:可以运用任何不造成严重永久性伤害的手段(木制武器、包布刀剑、石灰粉标示“伤亡”、绳索绊索等),队长有三次“阵亡”队员(视为重伤退出)的机会,最终以夺取令旗或“杀伤”对方所有有生力量为胜。
这场考核,不仅考验个人的勇武,更考验队长的指挥决断、战术眼光、队员的执行力、小队的配合默契、对地形的利用,以及在压力下的应变能力。四支小队被分别从不同方向放入地形复杂的山谷中,彼此不知对方具体位置。
结果令人深思,也暴露了许多问题。
雷焕带领的边军与部分江湖人混编小队,配合最为默契,令行禁止,雷焕指令清晰,小队行动如臂使指,稳扎稳打,利用弓箭远程压制,逐步清除外围,最先逼近旗台,战术执行几乎完美。但过于拘泥正规军步步为营的打法,面对突发状况(如文若辰队的诡计)时应变稍显迟缓,被拖住了节奏。
胡不归带领的以江湖客为主的小队,个人能力强,单兵作战勇猛,胡不归经验老到,善于利用地形迂回。但队员之间缺乏配合,往往各自为战,容易被分割。虽然凭借个人勇武几次突破对方防线,但也被对手抓住配合脱节的破绽,造成较多“伤亡”,最终因“减员”过多而未能竟全功。
孟烈带领的小队,攻势最为猛烈。孟烈本人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如同尖刀,一度撕开了对方的防线。但他过于悍勇冒进,与队员脱节,忽视侧翼保护和侦察,差点被文若辰队派出的一支奇兵(由口技艺人百舌和擅长伪装的“无面”组成)迂回包抄了后路,若非队员拼死抵挡,几乎导致小队提前“覆灭”。
文若辰带领的小队,战术最为灵活多变。他本人武力不算顶尖,但观察力敏锐,善于调动队员特长。他让口技艺人百舌在不同方向制造声响,迷惑对手;让机关手鲁工在关键路径设置简易绊索和陷阱;让部分队员佯动吸引注意,自己则带着核心力量寻找薄弱点突袭。虽然最终因绝对武力不足,未能从雷焕和孟烈队的正面抗衡中夺取令旗,但给另外三队都造成了极大麻烦,自身“伤亡”却是四队中最少的,表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和资源利用效率。
考核结束,四支小队各有损伤,也各有亮点。李逍遥心中对此番遴选的最后名单,以及团队的初步架构,已然有了清晰的计较。
当晚,铁壁堡主厅,靖边侯府紧急运来的几盏气死风灯将室内照得通明。李逍遥坐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木椅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名册和考核记录。苏小柔、雷焕、胡不归、老默、“百晓生”、“影子”、“夜枭”分坐两侧。气氛严肃而凝重。
“诸位,”李逍遥开口,声音带着连日劳累后的沙哑,但目光依旧清亮如寒星,“三日遴选,大家辛苦了。如今,七十六人,需精简至五十人,并定下使团初步编制。我先说说我的想法,诸位皆是使团骨干,若有异议,尽可提出,共同斟酌。”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名单草案,目光扫过众人:“主将,李逍遥,此乃朝廷任命,毋庸再议。副将二人:苏小柔,总管使团一应医护、伤病救治、药材管理、后勤补给事宜,并协理‘奇技’科中所有与医药、毒物相关之筹备、考核与临场应对。”
苏小柔闻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李逍遥和众人盈盈一礼,虽然脸上仍有一丝紧张,但眼神已坚定许多:“小柔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李逍遥点头,继续道:“副将雷焕,协助本主将统领使团所有军士、武士,负责日常操练、纪律督查,专司‘弓马’、‘阵略’两科之训练、战术制定及临场指挥。”
雷焕起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末将领命。”
“核心成员八人,职务如下,”李逍遥看向胡不归等人,“胡不归,为斥候队领队,专司侦察、探路、前沿警戒、情报收集传递,并协助雷副将管理使团日常秩序。”
胡不归咧嘴一笑,抱拳:“得令!”
“老默,为后勤管事,协助苏副将管理一应物资、粮秣、车马、伙食、杂役安排,你经验丰富,心思细,此事交你,我放心。”
老默吧嗒一下空烟袋,眯眼点头:“老汉晓得。”
“‘影子’、‘夜枭’,”李逍遥看向两位最信赖的伙伴,“为近卫队正、副领队。专司主将、副将及核心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