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组建国家队.玉京的回声
时光在北地风雪的呼啸与荒原的沉寂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了一个月。这三十个日夜,对蛰伏在“苍狼”那处背风坳地、半塌土坯房中的李逍遥一行人而言,是身体与意志在严寒和伤痛中双重煎熬、却又不得不沉静等待的漫长时光。
伤势在缓慢愈合。李逍遥左肩锁骨与肩胛骨的断裂处,在老萨满那气味辛辣的黑色药膏和苏小柔每日不辍的银针疏通、汤药内服下,骨痂已初步长成,疼痛从持续不断的钝痛变成了只有动作过大或天气骤变时才袭来的、尖锐的刺痛。内腑的震荡经过静养调息,淤血渐散,内力运转时经脉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距离完全恢复、能全力催动《独孤九剑》的境界,还差得远。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甚至因伤病和心力交瘁而比一个月前更显清瘦,但那双眼中的神采,却在这段被迫的蛰伏中,洗去了黑水河畔的暴戾与血丝,沉淀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沉静,如同雪原深处冻结的湖泊,表面平静,深处却蕴含着莫测的力量与寒意。
苏小柔的臂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痕。她的憔悴更多来自内心的煎熬——对李逍遥伤势的担忧,对铁牛牺牲无法释怀的悲痛,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以及对自己能否帮上忙的自我怀疑。但她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将全部精力投入照顾伤员、钻研医术、配制药物之中,仿佛只有忙碌才能暂时忘却那些沉重。她的医术在这恶劣环境中得到了极大锻炼,对寒毒、冻伤、外伤感染的处理越发纯熟,连老萨满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许。
“影子”肋下的致命伤险险捡回一命,在鬼门关徘徊了十余日后,终于稳定下来,但离能剧烈活动还早。“夜枭”额头的伤好了,但听力似乎受了些影响,变得更加沉默,与“影子”之间的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却愈发深厚。“百晓生”肩头的贯穿伤最麻烦,反复了几次,但在苏小柔的精心护理和他自己强悍的生命力下,总算没有恶化,已能正常活动,只是不能提重物或过度发力。胡不归和老默的伤势较轻,恢复最快,早已按捺不住,整日向疤面和那些相对健谈的苍狼骑士打探消息,熟悉北境风物,眼中重新燃起了老江湖特有的精明与活力。
这一个月,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疤面”每隔几日便会送来一些“听风”收集到的、关于北漠各部动向、边境摩擦、以及中原零星消息的简报。从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中,李逍遥拼凑出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漠北金帐王庭的内部斗争似乎因“三国演武”的提议而暂时搁置,三王子兀术的势力明显增强;大炎北境边军调动频繁,雪狼骑的活动范围扩大;苍玄国内,关于如何应对漠北国书的争论如火如荼,武林中各派态度暧昧,天剑城则异常沉默,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而“苍狼”本人,依旧神秘莫测,偶尔出现,沉默观察,然后离去,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对远在数千里之外、被巍峨城墙和繁华市井包裹的苍玄国都“玉京”而言,这一个月,则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北地的风雪与肃杀,却有朝堂之上不见刀光剑影、却更加凶险激烈的暗流涌动与利益博弈。一份来自漠北的国书,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牵扯着皇权、相权、将门、勋贵、乃至江湖势力的每一根敏感神经。主战、主和、主拖、主敷衍……各种声音在金銮殿上争吵不休。派谁去?怎么赢?输了怎么办?赢了又该如何分配利益、应对可能带来的新冲突?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那些饱读诗书、老谋深算的朝堂诸公争得面红耳赤,也让深宫之中那位日渐衰老的皇帝,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北方的星空沉思不语。
这是一场关乎国运与各方未来数十年前途的无声风暴,在玉京的宫墙之内、府邸之间悄然酝酿、激烈交锋。而这场风暴最终掀起的浪涛,终究要拍打到北境这片苦寒之地,拍打到李逍遥这个被迫站在风口浪尖的年轻人身上。
正月十七,惊蛰刚过。
尽管节令上已是“惊蛰”,意味着春雷始鸣,蛰虫惊走,但北地依旧是一片冰封雪裹的死寂世界。寒风依旧刺骨,积雪未见消融,只有正午时分惨淡的日头,能给这片苍白的大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然而,来自玉京的驿道快马,终究是披星戴月、冲破了重重关山阻隔,裹挟着南方那一点点微润的、属于早春的寒意,以及那份早已在李逍遥预料之中、却依旧在真正见到时带来沉甸甸、近乎窒息般分量的——官方文书,抵达了北境。
文书并非直接送至“苍狼”这处隐秘的营地——那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暴露,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疑与祸端。它严格遵循着帝国庞大而精密的官僚运转体系:以“六百里加急,密件”的最高规格,从玉京发出,经北境大都督府签收备案,再下发至沿途各紧要州郡官府查验护送,最终,送达北境实际的最高军事长官、“靖边侯”府。
“靖边侯”镇守北境多年,威名赫赫,既是朝廷倚重的边关柱石,也是在北境这片土地上消息最灵通、手段最隐秘的人物之一。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苍狼”与李逍遥的存在,甚至可能与“苍狼”有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默契或联系。因此,在接到这份标明“转交武林盟主李逍遥亲启”的密札后,他并未声张,也未假手他人,而是动用了自己手中最隐秘、最可靠的一条信道,派出了身边最信任、也最擅长处理此类隐秘事务的首席幕僚——“文先生”,携带密札,在一小队绝对忠诚的精锐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侯府,按照“疤面”留下的联络方式,在荒原上辗转两日,最终于正月十七的傍晚,顶着呼啸的寒风,出现在了苍狼营地之外,被巡逻的骑士发现并引领至那间最大的土坯房前。
土坯房内,火塘依旧。
牛粪饼稳定地燃烧着,释放着橘红色、令人昏昏欲睡的热量。烟气从屋顶缝隙袅袅逸出,混合着药草、皮革、尘土和众人身上淡淡的体味。李逍遥靠坐在土炕角落,正就着火光,慢慢活动着左手的五指,感受着指关节的僵硬和肩胛处传来的、细微的牵拉感。苏小柔在一旁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分门别类。“影子”闭目养神,“夜枭”擦拭着一把新得的、从阵亡雪狼骑那里捡来的短弩。“百晓生”在角落里对着火光,用炭笔在一块桦树皮上写写画画,计算着什么。胡不归和老默则围着火塘,低声讨论着北境几条隐秘小路的优劣。一切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隐隐的、等待靴子落地的焦灼感。
当厚毡门帘被掀开,凛冽的寒气与一个陌生的中年文士一同踏入时,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来人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半旧不新、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挡风的黑色毛皮斗篷,头上戴着普通的皮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之色。他的面容极为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内敛,目光转动时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沉稳与洞察力,仿佛能轻易融入任何环境,又能于无声处观察一切。他先是对屋内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李逍遥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神态不卑不亢。
疤面跟在他身后进来,对李逍遥点了点头,沉声道:“李盟主,这位是靖边侯府文先生,有要事相告。”说罢,便退到门边,如同门神般肃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门外。
“在下文某,忝为靖边侯府幕僚,奉侯爷之命,特来拜会李盟主。”文先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在官场浸淫而特有的圆润与谨慎,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疏离。他解下斗篷,露出里面同样朴素的棉袍,对着李逍遥抱拳一礼。
“文先生远来辛苦,请坐。”李逍遥微微抬手示意,声音平静。苏小柔默默起身,从火塘边搬来一个垫了干草的木墩。胡不归和老默让开了些位置。“百晓生”收起了桦树皮,眯起了眼睛。“影子”和“夜枭”虽未动,但气息已然绷紧。
文先生道了声谢,在木墩上坐下,似乎并不在意身下的简陋。他再次打量了李逍遥一眼,目光尤其在他依旧用皮绳固定在胸前、缠着绷带的左臂,以及那苍白却异常沉静的年轻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审视。显然,李逍遥的年轻和伤势,与他想象中那位能在黑水河畔诛杀叛徒、从赫连狰手中逃脱的“武林盟主”形象,有所出入。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以同色绶带仔细捆扎的细长卷轴。
那卷轴一出现,便吸引了屋内所有的目光。明黄色,在苍玄乃皇家专用之色!即便隔着包裹的绸缎,也能感受到其质地的不凡。文先生并未立刻解开,而是双手托着卷轴,神情变得肃穆,看向李逍遥,缓缓道:“李盟主,此乃朝廷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北境,靖边侯亲收,命文某务必面交盟主亲启的——密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补充道:“此密札,加盖内阁首辅大印、兵部关防、及陛下随身小玺,事关重大,请盟主屏退左右……”
“不必。”李逍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此间皆是李某可托生死的兄弟,无不可听之事。文先生但请宣读便是。”他此言一出,苏小柔等人心中俱是一暖,看向李逍遥的目光更加坚定。文先生眼中讶色更浓,但并未坚持,点了点头。
他小心地解开明黄绶带,展开包裹的绸缎,露出里面那卷颜色更深沉、质地厚实坚韧、隐隐有暗纹流动的绢帛。绢帛的轴头是乌木所制,打磨得光滑温润。文先生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绢帛展开,就着跳跃的火光,以清晰平稳、带着某种宣读诏书特有韵律的声调,开始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漠北狼子,性本贪婪,近岁以来,屡生衅端。今更无端挑衅,假‘演武’之名,行窥伺我国虚实、炫示其武力之实。朕本念及苍生安宁,三国和睦之大义,然彼辈以‘青年才俊’为辞,若断然回绝,反示弱于人,徒损国威,长其骄狂之气。”
“故,经内阁、兵部、礼部合议,朕躬亲裁断,决意应邀。特命组建‘苍玄青年使团’,赴漠北所请之‘天狼原’,与会‘三国演武’。”
读到此处,文先生略作停顿,抬眼看了下李逍遥。李逍遥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加幽深。该来的,终究来了。
文先生继续诵读,语气更加郑重:
“为使团一事,特于兵部下设‘演武筹备司’,统筹一应事宜。着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杨廷轩总领其事,北境靖边侯协理。为使团主将人选,经多方荐举、内阁廷议,并参酌北境靖边侯所奏、武林同道所荐,及……某些德高望重之江湖宿老意见,朕详加考较,特敕命——”
他再次停顿,目光落在李逍遥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原武林盟主李逍遥,年未及冠,然于黑水河畔临危不惧,力诛叛徒诸葛明,勇毅可嘉;于北境风波诡谲之际,勉力持正,维系武林大体,忠义可表。虽有微恙在身,然锐气未失,赤心犹存。朕心甚慰。今特简拔于草莽,授‘苍玄青年使团’主将之职,赐五品武德郎虚衔,暂领使团一应事务,望尔善体朕心,毋负朕望。”
“着李逍遥接旨后,即刻着手,于苍玄武林、北境边军、乃至民间适龄子弟之中,遴选三十岁以下、品行端正、武功出众、身家清白之青年才俊,充为使团成员。使团总额以五十人为限,内设主将一,副将二,其余武士、文书、医者、杂役人等,额数由主将酌情商定。所遴人员,需详造名册,具列出身、年龄、特长、所司职事,速报‘演武筹备司’核准备案。”
“使团所需一应粮秣、军械、车马、资费,由户部、兵部统筹拨付,经靖边侯府中转支应。使团北上之行程路线、沿途训练、及至天狼原后一应对外交涉事宜,主将皆有临机专断之权,然需时时禀报靖边侯及‘演武筹备司’知晓,不得擅专。”
“此番演武,关乎国体,牵动全局。尔等使团上下,务须同心戮力,扬我国威,振我武风。但有所需,朝廷必为后盾。望尔等珍之重之,勿负朕望。钦此。”
文先生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绢帛重新小心卷好,以绶带捆扎,然后双手平托,递向李逍遥。他的目光在李逍遥缠着绷带的左肩和苍白却不见多少波澜的脸上再次停留,语气转为一种略带劝诫的温和,补充道:“李主将,此乃陛下与朝廷对阁下之莫大信重。主将虽只授五品武德郎虚衔,不掌实职,但‘使团主将’身份特殊,于三国交涉之公开场合,位比三品大员,见官高一级,礼制如此,主将需心中有数。此去天狼原,看似擂台较技,实则为国争锋,其间凶险与机遇并存,还望主将慎之,重之,善加把握。”
李逍遥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密札。入手微沉,明黄的绶带冰凉丝滑,带着南方特有的、与北地粗犷截然不同的细腻触感。卷轴上,那几方朱红如血、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印鉴,在火光照耀下刺目惊心。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惶恐,或是被“简拔”的感激涕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以及随之涌起的、更深更沉的、冰冷的责任与压力。朝廷,或者说朝堂上那些博弈后的力量,果然选择了他这块看起来还算趁手、风险相对可控、又能最大限度撬动和利用武林力量的“棋子”。五品虚衔,位比三品,听起来风光无限,实则是将他架在熊熊烈火之上炙烤。赢了,自然是朝廷用人有方,陛下圣明烛照,是他李逍遥侥幸为国争光;输了,或是在天狼原出了任何差池,他便是首当其冲、最好的替罪羊,所有罪责与骂名,都将由他这个“年轻识浅”、“江湖草莽”的主将来背负。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卷轴表面,将它放在身旁的干草上,没有立刻回应文先生的话,而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朝廷使者,开口道:
“文先生,朝廷既将此千钧重担交付于逍遥,逍遥自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不敢有负圣恩与信重。然,逍遥有几事不明,亦有几处难处,需向先生请教,亦望朝廷体谅。”
“主将但说无妨。”文先生微微颔首,似乎早料到李逍遥会有此一问。
“其一,逍遥年轻识浅,江湖阅历尚薄,自身重伤未愈,麾下兄弟亦是零落。欲在短期内,组建一支能与其他两国精心筹备、高手如云之代表团相抗衡的使团,实非易事,几近于痴人说梦。不知朝廷,除资费支持外,在人员上,可还有其他实质支持?例如,可否从北境边军、京师禁军之中,抽调一批弓马娴熟、通晓战阵、忠诚可靠的青年军官或悍卒,入使团听用,以为骨干?此外,对于遴选之具体范围、标准、方式,朝廷有无明示?抑或,全由逍遥自行裁断?”
李逍遥的问题直指核心,不绕弯子,也毫不掩饰己方的弱势与困难。
文先生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带着明显距离感的微笑,那是久在官场之人习惯性的表情,既不失礼,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缓声道:“李主将所虑,合情合理,朝廷岂有不知?陛下与杨尚书对此亦有深思。”
“故,除方才诏书所言,一应粮秣资费由朝廷统筹拨付外,特允主将从北境边军最为精锐之‘飞熊’、‘陷阵’两营中,各遴选弓马骑射俱佳、通晓基础战阵配合、年龄符合之青年军官或悍卒五人,共计十人,入使团听用。此十人,三日后便会由靖边侯亲自安排,送至主将指定的遴选之地,供主将考较、调遣。此十人乃边军翘楚,忠诚勇武毋庸置疑,可充为使团中坚。”
他略略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透露什么重要的内情:“此外,陛下尚有口谕,命文某转达主将。”
李逍遥神色一凛,做出倾听状。
文先生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言:‘江湖之大,卧虎藏龙,奇人异士辈出。此番演武,‘奇技’一项,尤为关键,往往能出奇制胜,扭转乾坤。李卿可放手施为,不必过于拘泥出身门派、过往声名。但凡有真才实学,能为我苍玄争光添彩者,即便有些……小小瑕疵,或不为名门正派所容,只要其人所为非十恶不赦之大奸大恶,朝廷亦可为其过往,稍作斡旋,准其戴罪立功。’”
李逍遥心中猛地一动。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明示了!朝廷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启用那些有“案底”、被主流武林排斥的“邪道”或“偏门”人物,也要赢下“奇技”这一科!这既是对他极大的放权,允许他打破常规招募人才,同时也是将一个烫手山芋——如何管理、掌控这些必然桀骜不驯、心思难测的“奇人”,以及如何平衡他们与正统武林出身者之间的关系——完完全全地抛给了他。朝廷只需结果,过程与风险,则由他李逍遥一力承担。
“至于遴选之具体标准与范围,”文先生恢复了正常的语调,继续道,“总纲诏书已明,三十岁以下,品行武功。具体如何考核选拔,以何种方式评定高下,由主将与两位副将商定即可,只需结果公平,过程透明,报筹备司备案。朝廷不予干涉。”
“副将人选?”李逍遥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使团副将,位高权重,是主将的左膀右臂,也必然带有朝廷的意志和背景。
“朝廷对此亦有考量。”文先生点头,目光转向李逍遥身后侍立的苏小柔,语气温和,“一位副将,将从边军青年将领中选拔,襄助主将统御军士,整训队伍,应对‘弓马’、‘阵略’等需行伍经验的科目。此人选,靖边侯已有腹案,三日后与那十名边军一同抵达。”
他顿了顿,看向苏小柔,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另一位副将……听闻主将身边,有位苏小柔姑娘,师从‘药王谷’,尽得真传,医术精湛仁心,更兼心思缜密,处事冷静。于黑水河畔,救死扶伤,多立功劳。朝廷之意,可由苏姑娘暂领副将之一职,总管使团一应医护、伤病救治、后勤补给,并协理‘奇技’科中,与医药、毒物相关事宜的筹备与应对。不知主将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李逍遥微微一怔,苏小柔更是娇躯轻颤,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从小在药王谷学医、心思单纯的姑娘,有朝一日会与“副将”、“朝廷官职”这些字眼产生关联。她下意识地看向李逍遥,眼中满是求助与无措。
李逍遥略一沉吟,看向文先生,缓缓道:“小柔医术仁心,细致周到,于医护后勤之事,确是最佳人选。且她对毒物药理颇有研究,于‘奇技’一项亦有助益。只是……”他看向苏小柔,眼中带着询问与安抚,口中对文先生道,“她年纪尚轻,又无官职在身,更无统御经验,骤然担此重任,恐难以服众,亦恐有负朝廷所托。”
“无妨。”文先生轻轻摆手,笑容依旧温和,“苏姑娘之职,乃使团内部设置,朝廷认可即可,不另授正式官衔。待使团功成归来,论功行赏之时,自有相应封赏。至于统御、服众之事……”他目光扫过屋内胡不归、老默、“百晓生”等人,“主将原有部属,如胡不归、老默等江湖经验丰富、忠勇可嘉之士,自然亦是使团骨干,可襄助苏副将处理具体事务。如何安排,主将可自决。朝廷只望使团上下,能摒弃门户之见,同心同德,共赴国难。”
这番话,看似将苏小柔任职的障碍一一化解,实则再次强调了朝廷“只问结果,不问过程”的态度,并将整合使团内部各方势力、平衡新旧人员关系的难题,又一次重重地压在了李逍遥的肩头。朝廷给了你人事权,但也给了你一群背景复杂、心思各异的“材料”,如何将他们打造成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是你主将的本事。
李逍遥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朝廷对使团此行,究竟有何具体期许?是必须夺取头名?还是有所侧重?抑或……只要不输得太过难看即可?”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关系到使团未来的行动方针和资源投入。
文先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而郑重,他正色道:“主将此问,关乎根本。临行前,陛下与杨尚书曾再三叮嘱文某转达:此次演武,胜负固然重要,但更重在‘彰显国威,不堕声势’。具体而言——”
他伸出三根手指:“四科之中,‘弓马’、‘搏击’两项,尤其是‘搏击’之个人武勇较量,最为直观,天下瞩目。此二科,需力争取胜,不容有失。即便不能全胜,也需展现出我苍玄儿郎的勇武与血性,打出气势。”
“而‘阵略’之道,考验小队配合与临机决断。此科不必强求全胜,但求展现出我苍玄青年的谋略智慧与团队精神,不至难看,不被对手轻易碾压即可。”
说到此处,他收起两根手指,独留一根,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加重:“至于‘奇技’一项——务必,全力争胜!此科往往出人意料,若能在此科建立优势,甚至碾压对手,其震慑效果与带来的利益,远超其他三科!陛下有言,使团若能在‘奇技’科中立下奇功,朝廷不吝重赏,主将与有功人员之前程,不可限量!”
他最后总结,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若使团上下用命,天佑苍玄,能夺得此番演武之综合‘头名’,主将获‘青年武魁’之尊号……届时,陛下将亲率文武百官,迎于玉京城外,十里长亭!重赏使团上下,主将更是……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
前提是,能活着从天狼原回来,并且真的赢了。李逍遥听懂了这华丽许诺背后冰冷的弦外之音。所有的高官厚禄、锦绣前程,都建立在“胜利”和“存活”这两个脆弱的前提之上。而通往这两个前提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陷阱与无数未知的凶险。
“明白了。”李逍遥缓缓点头,不再追问赏赐之事,转而问起最实际的安排:“使团最迟需于何时集结完毕?何时必须出发前往天狼原?路途需时几何?”
文先生掐指计算,语气快速而清晰:“今日正月十七。漠北所定正式演武之日,为三个月后,漠北历法‘雪融之月’的第一个满月之夜,推算我朝历法,当在三月十五。天狼原位于三国交界,从北境出发,即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二十日路程。若考虑沿途可能遇到的天气、地形阻碍,以及必要的适应性休整,预留一月时间方为稳妥。”
他看向李逍遥,目光灼灼:“因此,使团最迟需在二月初十之前,于北境某处秘密基地,完成人员初步集结与基本磨合。二月十五之前,必须启程北上。留予主将遴选人员、初步整合训练的时间……”他顿了顿,吐出那个令人倍感压力的数字,“不足一月。”
一个月!要从一张白纸开始,组建起一支五十人规模、需要精通至少四个不同领域、能与其他两国不知筹备了多久的精锐代表团正面对抗的队伍!李逍遥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头仍是一沉,感到了如山崩海啸般袭来的时间紧迫感。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遴选之地,设在何处?”李逍遥追问。此事必须公开进行,才能网罗人才,但又不能太过招摇,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破坏。
“靖边侯已安排妥当。”文先生显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在北境‘落鹰山’下,有一处前朝修建、后废弃多年的军堡,名为‘铁壁堡’。此地地势险要,背靠落鹰山,易守难攻,堡内校场、房舍虽已破旧,但主体尚存,空间足够容纳数百人操练居住。且其位置相对隐蔽,距离边军大营不算太远,便于靖边侯暗中调配物资,也便于那十名边军前来汇合。侯爷已于数日前派人前往修缮整理,三日后便可启用。”
“遴选之消息,”文先生继续道,“将以武林盟主与靖边侯府联名之方式,发出通告,发往北境各州郡主要城镇、知名武林门派、以及边军各部。言明‘为国遴选英才,赴天狼原与会演武’,列出基本要求(三十岁以下,品行武功)。愿来应征者,需于正月二十五日前,赶至铁壁堡报到,过时不候。遴选过程,由主将全权负责,靖边侯府会派少量文吏协助登记造册,并提供必要物资支持。”
安排可谓周详,几乎考虑到了所有明面上的环节,也给了李逍遥最大的操作空间。但李逍遥知道,这“最大的操作空间”背后,是“最大的责任”和“最少的容错率”。
“好。”李逍遥不再多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左肩因久坐和情绪波动传来的隐痛,站起身,对文先生抱拳,沉声道:“有劳文先生不辞辛劳,奔波传讯。请回禀靖边侯与朝廷,李逍遥必竭尽所能,遴选出可用之才,整合队伍,刻苦操练,以期不负圣恩,不负朝廷信重,不负天下苍玄百姓之望。三日后,铁壁堡见。”
文先生也站起身,郑重还礼,目光复杂地看了李逍遥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缓缓道:“李主将,年少担此重任,非常人所能为。前路艰险,步步杀机,望主将善自珍重,好自为之。文某在侯府,静候佳音。告辞。”
说罢,他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重新披上黑色斗篷,在疤面的引领下,掀起厚重的门帘,身影没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与渐浓的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厚毡落下,隔绝了寒气,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官方世界。但土屋内,气氛却与文先生到来前截然不同。多了一卷静静躺在干草上的、明黄刺目的密札,多了一份沉甸甸、白纸黑字、无法推卸、关乎国家体面的正式责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塘中牛粪饼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盟主……不,现在该改口叫主将了!”胡不归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兴奋、紧张与跃跃欲试的光芒,“朝廷这……这是把宝压在咱们身上了?乖乖,五品虚衔,位比三品,还有那十名边军精锐,铁壁堡……看来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真要跟漠北和大炎碰一碰了!”
老默吧嗒着早已没有烟丝的烟袋杆,眯着那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老眼,哑着嗓子道:“一个月,五十人,从江湖和行伍里扒拉……嘿嘿,有得忙喽,有得看喽。就怕来的,不都是听话的鸟儿,林子大了,什么雀儿都有,扑棱起来,可不好收拾。”
苏小柔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俏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与无措,她看向李逍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副将?李大哥,我……我能行吗?我、我只会看病,抓药,施针……我连鸡都没杀过,我、我怎么当副将?还要管后勤,管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我、我不行的……”
“你当然行。”李逍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坚定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小柔,你的医术,你的仁心,你的细致与冷静,是使团最宝贵、也最不可或缺的财富。后勤、医护,关乎每个人最切身的安危与状态,尤其涉及‘奇技’中的毒物、医药较量,非你不可。这个副将,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不是让你去发号施令,是让你在最擅长的领域,发挥最大的作用,保护大家,支援大家。你当之无愧。”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苏小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却丝毫未减,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渐渐泛起坚毅的光芒:“我……我尽力。”
“百晓生”则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那块桦树皮和炭笔,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飞快地在树皮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边军十人,算是有了点硬底子。咱们自己人,盟主、苏姑娘、影子、夜枭、我、老胡、老默,这就七个。还需遴选三十三人。这三十三人,武功、特长、心性、来历、彼此能否相容……都得仔细掂量。还得留出至少两个文书的名额,五六个杂役的名额……杂役也不能完全是废物,多少得有点拳脚,能自保,能帮忙。时间只有一个月,遴选至少得去掉七八天,剩下二十天磨合操练……我的老天爷,这简直是要把一块生铁,生生锤打成百炼精钢啊!时间紧,任务重,人手缺,难题多啊!”
“影子”和“夜枭”虽然没有说话,但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了李逍遥,眼神平静而坚定。无需言语,那目光已经表明了一切: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李逍遥做出何种决定,他们都会跟随,用生命去执行。他们是李逍遥手中最隐秘、也最可靠的刀。
李逍遥重新坐回炕边,拿起那卷明黄密札,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丝滑的绸面,感受着其下硬挺的卷轴和那些朱红印鉴的凸起。朝廷的任命,像一道无形却沉重无比的枷锁,锁住了他的自由,将他牢牢绑在了“国家”这辆战车之上;但又像一把奇特而锋利的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更高、也更危险的大门。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武林盟主李逍遥”,一个在江湖恩怨中挣扎的少年。他更是“苍玄青年使团主将李逍遥”,一个即将代表国家,踏上三国博弈擂台,在天下人目光注视下,与另外两个庞然大物年轻一代最强者争锋的“棋手”。他的舞台,从腥风血雨的江湖,正式、无可逆转地扩展到了风云激荡的国与国之间。
压力如渊如岳,但他心中那团自黑水河畔便不曾熄灭、反而在冰与血中淬炼得更加凝练的火焰,却在此刻熊熊燃烧起来。既然躲不掉,避不开,那就迎上去!将这压力,化为动力;将这危局,视为磨刀石!
他抬起头,眼中疲惫尽褪,锐光如星,扫过屋内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地开始下达指令:
“百晓生前辈,”他看向正在疯狂计算的“百晓生”,“立刻以我的名义,草拟两份文书。第一份,发给北境各州郡有头有脸的武林门派、知名世家、镖局、武馆,内容按朝廷要求,通报三国演武之事,言明朝廷已决意应邀,现正组建使团,于北境‘铁壁堡’公开遴选三十岁以下英才。强调‘为国出力,光大门楣,择优录用,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注明报到时间、地点、基本要求。措辞要正式,有号召力,但也不必过分渲染危险。”
“第二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发给咱们已知的、或通过‘听风’、靖边侯府渠道了解到的,那些有特殊本领、但可能声名不显、或略有瑕疵、不为正道所容的江湖奇人异士。以私人信件或口信方式,言辞务必恳切,陈明此次演武关乎国体,‘奇技’一项朝廷尤为看重,正是他们一展所长、洗刷过往、甚至立功受赏的绝佳机会。邀其前来铁壁堡,共赴国难,朝廷愿为其过往稍作斡旋。但需注明,需经主将亲自考较,确有真才实学者方可录用。这两份文书,用我们最快的渠道,务必在正月二十前发出去。”
“百晓生”眼中精光爆闪,连连点头:“明白!正奇相辅,明暗结合。既要网罗名门正派的精英撑场面,也要招揽那些偏门奇才出奇制胜。属下这就去办!”
“胡大哥,老默,”李逍遥又看向胡不归和老默,“你们对北境武林人物、三教九流、乃至边军中一些有本事的老兵油子都比较熟悉。遴选开始后,你们二人负责铁壁堡对外的初步接待、人员登记、发放号牌,以及……第一轮的‘观察’。看看来的人,成色如何,有没有明显浑水摸鱼、心术不正、或是别有用心的家伙。不必打草惊蛇,记下来,报给我即可。”
胡不归拍着胸脯:“盟主放心,俺和老默这双招子,看人还没走过眼!”
老默吧嗒着烟袋,眯眼点头。
“影子,夜枭,”李逍遥看向两位最可靠的伙伴,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重视,“你们二人伤势恢复最好,遴选期间,铁壁堡内外的安保与秩序,就交给你们了。尤其要盯紧‘奇技’应征者所在的区域,那些人手段诡异,防不胜防,需格外警惕。遴选过程中若有骚乱、舞弊、或恶意伤人事件,由你们全权处置,必要时可动用雷霆手段,务必保证遴选过程大体公平、有序。你们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影子”和“夜枭”对视一眼,同时默默点头。“影子”沙哑开口:“明白。规矩之内,我们不管。规矩之外,我们不留情。”
“小柔,”最后,李逍遥看向依旧有些紧张的苏小柔,目光温和而坚定,“你这几天就辛苦一下,将我们手头所有的药材清点整理,列出使团可能需要的常备药材、金疮药、解毒丹、驱寒散等清单,包括数量、品级、大概价值,报给我。我会交给文先生,请靖边侯府协助调配。另外,你自己也准备一下,遴选开始后,受伤在所难免,你的医棚会很忙。还有,想想如何考核那些应征‘奇技’中医药毒物相关的人,既要看出他们的真本事,也要防范有人借机使坏。”
苏小柔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神渐渐变得专注:“嗯!李大哥,我明白。药材清单我今晚就整理。考核的话……或许可以设置辨识药材、现场解毒、或是处理模拟伤情的环节?”
“可以,具体细节你和百晓生前辈商量着定。”李逍遥赞许地点头,随即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诸位,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算开始。我们要组建的,不仅是一支去天狼原参加比武的队伍,更是一支能在三国博弈的凶险漩涡中生存下来、战斗下去、并且要为苍玄争得荣誉与利益的团队!我们时间紧迫,敌人强大,内部复杂,前路莫测。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他捏紧了手中的密札,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刺入骨髓,也让他愈发清醒与决绝。
“一个月,五十人。天狼原,三国演武。”
“让我们,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