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柔的决心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温存而慵懒,如同稀释过的蜂蜜,透过稀疏的、慢悠悠浮动着的云絮,漫洒在振南武馆那略显破败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后院里。光斑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跳跃,映照着墙角顽强生长的几丛野菊,给这片饱经风霜的院落带来几分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宁静与暖意。
李逍遥刚刚结束上午在落鹰涧瀑布下那堪称残酷的冲淋和逆流挥拳训练。此刻,他正背靠着后院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粗糙的树干,坐在一个冰凉的石墩上,进行着短暂的喘息。整个人如同刚从深潭里捞出来一般,从头到脚湿透,单薄的粗布练功服紧紧黏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虽仍显清瘦、却已开始显现出流畅肌肉线条的胸膛、臂膀和腰腹。冰冷的山水带走了大量体温,让他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寒颤,牙关都有些发紧。然而,与这外在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一双眼睛。那双眸子,如同被山涧清泉反复洗涤过的黑曜石,非但没有疲惫的浑浊,反而亮得惊人,瞳孔深处跳跃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疲惫却极度满足的光芒,那是挑战极限、突破自我后源自生命本源的欢愉与亢奋。
他微阖双目,意守丹田,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却韧性十足的九阳内力,如同引导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受损初愈、仍有些脆弱的经脉缓缓运转,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同时修复着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细微损伤。他的手指也没有闲着,在有节奏的呼吸间,熟练地揉捏、按压着手臂、肩背等处有些酸胀僵硬的肌肉群,放松着紧绷的筋膜。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恢复手段,源于无数次伤痛后积累的经验。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有些腐朽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窈窕的身影,挎着一个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药篮,脚步轻灵地侧身走了进来,仿佛生怕惊扰了院中的宁静。
是苏小柔。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碎花布裙,裙摆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起了细小的毛球,却异常干净整洁,透着一股素净的美。乌黑亮泽的长发并未多做修饰,只是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白皙、线条优美的脖颈。午后的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为她细腻如玉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上好的白瓷,温润剔透。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带着惯有的、能抚平人心头焦躁的温柔恬静笑意,如同深山幽谷中静静流淌的溪涧,不疾不徐,清凉甘冽。
“逍遥哥哥,”她开口,声音软糯清甜,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我刚从北山回来,运气不错,采到了一些品相很好的新鲜止血藤和化瘀草,正好给你换药。你上午的训练……很辛苦吧?”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落在李逍遥湿透的衣衫、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那抹笑意瞬间被心疼取代,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仰头仔细打量着他。
看到苏小柔,李逍遥心中没来由地一暖,仿佛一股温泉水注入心田,连带着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消散了几分。他扯出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说道:“还好,扛得住,慢慢就习惯了。小柔姐,你又一个人上山采药了?这个时节,山里露水重,早晚寒气也侵人,你得多穿点,小心别着了凉。”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尤其是共同钻研药理、应对武馆危机,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邻里之谊,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信任和默契,在无声中悄然滋长。
苏小柔轻轻“嗯”了一声,像是乖巧的回应,又像是自然的鼻音。她放下沉甸甸的药篮,很自然地蹲在李逍遥身侧,伸出纤长的手指,就要去轻轻卷起他的衣袖,查看他手臂上那些因瀑布冲击和挥拳反震留下的细微擦伤和皮下淤青。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带着山间清晨的微凉,触碰到李逍遥因训练而发热的皮肤时,带来一种清晰的、异样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动,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臂,却又贪恋那份清凉的舒适。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帘被掀开,林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稀粥走了出来,看到院中蹲在一起的两人,脸上露出慈祥而欣慰的笑容,随口说道:“小柔来啦?正好,快帮婶子劝劝逍遥这孩子,过些日子就要出远门了,还这么没日没夜地拼命练功,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骨,这要是累垮了,可怎么是好?”林氏这话,带着母亲特有的唠叨和深深的关切,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然而,这话听在苏小柔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头炸响!
“出……出远门?”苏小柔正在药篮里挑选草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捏着的那几株翠绿欲滴、还带着泥土芬芳的止血藤,差点滑落在地。她倏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窗外未经染色的宣纸。那双总是蕴含着温柔水波的秋水眸子,此刻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如同幼兽失去庇护般的恐慌。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李逍遥脸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细若游丝却又清晰可辨:“逍遥哥哥……你……你要离开青石镇?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去……去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被惊扰的蜂群,慌乱地、急促地从她唇间涌出,将她内心那片刚刚因日常温馨而平静的湖面,彻底搅乱。她从未想过,或者说,她潜意识里拒绝去想,李逍遥会有离开的这一天。在她逐渐构建起来的世界里,这个屡次创造奇迹、带着她见识武道和药理新天地、让她心生依赖的少年,似乎就应该一直在这个安宁(尽管时有波澜)的小镇,在这个熟悉的院落里。这突如其来的分别消息,像一根冰冷而锋利的针,毫无防备地、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李逍遥看着苏小柔瞬间失色的脸庞和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慌乱,心中微微一叹,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他知道,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迟早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尽量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小柔姐,是的。我打算……再过七八日,等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就动身出发,去黑木城。”
“黑……木城?”苏小柔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有些空洞和茫然。黑木城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存在于大人们偶尔谈及、或是过往商旅口耳相传中的遥远符号,是一个比青石镇大很多、也远很多的繁华城池,具体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对她来说都模糊不清。“去……去做什么?那么远的路……一路上会不会……有很多危险?”她的担忧纯粹而直接,不加任何掩饰地写满了脸颊。
“去参加三个月后在那里举办的‘少年英雄会’。”李逍遥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语气沉稳,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不容动摇的决心,“青石镇太小了,资源有限,见识也窄。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和更多同龄的武者切磋较量,寻找让自己更快变强的机缘。至于路上……你放心,我会加倍小心,尽量避开危险。”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她,但眼神中的决然却表明,此行势在必行。
苏小柔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她默默地低下头,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动作却异常仔细地,用干净的湿布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李逍遥手臂上的尘土和细微血痕,然后将捣好的、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药膏,用指腹一点点、均匀地涂抹在淤青和擦伤处。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甚至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但李逍遥敏锐地感知到,那微凉的指尖,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树叶。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秋风拂过老槐树枯黄叶片时发出的沙沙轻响,以及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市井喧闹,反而更加衬托出院子里的寂静。林氏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流淌的异样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默默地将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米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厨房,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两个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换药的过程,在沉默中完成。苏小柔默默地收拾好药篮里的瓶瓶罐罐和剩余的草药,站起身,始终低垂着眼睑,不敢与李逍遥对视,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逍遥哥哥,你……好好休息,伤口别沾水。我……我先回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李逍遥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他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虚伪的抚慰。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干涩:“嗯,知道了。小柔姐,路上小心。”
苏小柔没有再看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有些匆忙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院门。她的背影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被拉得细长,原本合身的淡青色布裙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脚步也不复来时的轻快灵巧,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单薄,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巷弄拐角。
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李逍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对隐瞒的歉疚,有对即将离别的不舍,有对她那份明显担忧的感动,还有一丝面对未知前程、却不得不斩断眼前温暖的怅然若失。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现在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唯有变强,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是对父母、对小柔姐、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和保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准备迎接下午那更加“反人类”的抗击打训练。
然而,李逍遥并不知道,那个看似柔弱、默默离去、背影单薄的少女,在回到自家那间终日飘散着草药清香、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小屋后,内心经历了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海啸与重建。
苏小柔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轻轻合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背靠着冰冷而粗糙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糊着泛黄窗纸的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斑驳陆离、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抽泣的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入并拢的膝盖之间,瘦削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却找不到归巢的雏鸟。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与李逍遥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颤:最初在振南武馆门口,看到他被赵莽打得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惨状,那一刻她只觉得心惊与怜悯;之后自己每日不辍地送去精心熬制的草药,看着他凭借顽强的生命力一点点恢复,从卧床不起到能下地行走,她心中充满了医者的欣慰;那个月黑风高、杀机凛冽的夜晚,他如同神兵天降,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强敌,那一刻,她除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对这个少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惊奇与依赖;还有最近这些日子,两人一起讨论药性药理,他总能从一些奇特的角度提出见解,虽然有时听起来离经叛道,细想之下却往往切中要害,让她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的感觉……他的坚韧不拔,他的聪慧机敏,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面对敌人时的狠厉果决,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双清澈眼眸中蕴含的信任、尊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这一切的一切,早已如同春日里无声的细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地浸润了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心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可是如今,这棵刚刚茁壮成长的树苗,却要面临连根拔起的分离。他突然就要走了,要去一个遥远而陌生、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风雨和险恶的地方。而自己呢?难道就只能像镇子上大多数姑娘一样,被动地、无助地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日复一日地祈祷着他能平安归来?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完全寄托于远方的消息和渺茫的归期?
不!绝不!苏小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光芒,瞬间驱散了之前的迷茫与悲伤。她不要这样!她不要做一个只能被动等待、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无能为力的人!她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也有自己想要实现的價值,也有自己能做的事!而且,一定要做到最好!
她用手背用力抹去眼角不自觉渗出的、冰凉的湿意,站起身,脚步坚定地走到屋内那个占据了半面墙壁、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陈旧药架前。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秤杆,缓缓扫过架子上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的各式药材罐、药草束,最终,落在了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小小木匣上。那是她家传的医书,是她母亲临终前,用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郑重交给她的《青囊经节选》。母亲曾说,祖上曾有先人入过宫廷,做过御医,这虽是残卷,却是她们这一脉医术的根基和最珍贵的瑰宝,叮嘱她一定要善加保管,发扬光大。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春笋,在她心中疯狂地生长、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她无法像逍遥哥哥那样,修炼高深的武功,仗剑走天涯,与敌人正面搏杀;但她可以炼药!可以用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银针和药草,炼制出救命的丹药!她要用这双手,为他准备尽可能多的、效果最好的保命丹药!让他在外闯荡时,面对伤痛和毒物时,能多一分活下去的保障,少一分痛苦和危险!这不是被动等待,这是主动的守护!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参与他的征程!
想到这里,苏小柔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和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闪闪发光的决心和全神贯注的投入。她立刻行动起来,如同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开始冷静而高效地清点家中所有可用的药材储备,评估它们的品质和数量。
她先将药篮里今天新采的、品质最佳的止血藤、化瘀草仔细地挑拣出来,去掉杂质,妥善放好;然后,她打开一个个或陶或瓷的药罐,仔细检查里面珍藏的、平日里舍不得轻易动用的宝贝:几根品相极好、须根完整的老山参参须,一小包色泽温润、香气内敛的灵芝粉末,还有她珍藏许久、用于应对奇毒的“七叶莲”干花,以及一小瓶底、闪烁着微弱光泽的、炼制“回气散”必需的关键原料“凝气草”精华。她甚至踮起脚尖,从药架最高处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找出母亲留下的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几块品质上乘、香气醇厚的“龙涎香”和晶莹剔透、性凉刺鼻的“冰片”,这些都是炼制高阶疗伤丹药时,用来定香、增强药力渗透的珍贵辅料。平日里,她连看一眼都舍不得,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天空,万家灯火次第熄灭,青石镇渐渐沉入梦乡。万籁俱寂中,唯有苏小柔家的小屋里,那一盏如豆的油灯,依旧顽强地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寂静的街道上投下一小片温暖而孤独的光晕。灶台上,那个小巧的黄泥药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噼啪”声,跳动的火苗映照着她专注而略显疲惫的侧脸,在她清澈的瞳孔中点燃了两簇小小的、坚定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时而清苦凛冽,如黄连穿心;时而甘醇厚重,如熟地当归;时而辛辣醒神,如麝香冰片……仿佛一曲用嗅觉演奏的、关乎生命与希望的交响乐。
炼制过程繁琐而严谨,极耗心神。她首先炼制最常用、也最基础的金疮药。选用上好的止血藤、三七粉、白及等药材,按照古方记载的比例,一丝不苟地称量、调配,然后倒入小陶罐中,加入适量的净水,用文火慢慢地熬煮。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要始终保持药液处于将沸未沸的状态,并且需要手持竹筷,不停地、匀速地搅拌,防止药料沉底焦糊,直到药液变得粘稠如蜜,色泽深沉,方能熄火。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黏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擦拭,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罐翻滚的药液中。
接着是内服的化瘀活血丹。她精选色泽鲜红、气味浓郁的红花,搭配根茎粗壮、断面呈菊花心的丹参,将其研磨成细粉,然后用上好的黄酒(而非清水)进行调和。黄酒能助药力发散,但比例和揉捏的力度至关重要。她将混合均匀的药泥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地搓成一颗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滑的丹丸,如同制作精美的艺术品,然后将其整齐地摆放在铺着干净桑皮纸的竹匾里,置于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这个过程不能曝晒,否则药性会受损,需要等待数日方能完全成型,极其考验耐心和细致。
然后是应对江湖险恶必备的解毒丸。她将珍贵的七叶莲干花仔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加入能调和药性、清热解毒的甘草粉、绿豆粉,以及少许能催吐排毒的瓜蒂粉,精心配制,反复搅拌均匀,最后用蜂蜜作为粘合剂,制成一颗颗黄豆大小的药丸。每一种毒物特性不同,这解毒丸虽不能解百毒,但应对常见的蛇虫之毒、瘴气之害,却有奇效。
最难炼制的是回气散。这种能够快速恢复内力的丹药,炼制过程极为复杂,对火候的精准控制、药材投放的时机、以及药液融合的程度要求极高,稍有差池,轻则药效大减,重则变成一堆废渣,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而产生毒性。苏小柔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船只。她严格按照《青囊经节选》中记载的、已经失传大半的古法,一步步操作,眼睛紧紧盯着陶罐中药液的颜色和气泡的变化,鼻子仔细分辨着空气中药香细微的转变。直到那药香达到一种极其浓郁、纯净、仿佛蕴含着生命能量的巅峰状态时,她才迅速撤去炉火,将滚烫的药液小心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内壁光滑的石臼中,用玉杵快速研磨、冷却,最终得到一小撮淡黄色、闪烁着珍珠光泽的细腻粉末。仅仅是炼制这一小撮回气散,就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心力。
这一夜,苏小柔几乎没有合眼。她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心中只有一个纯粹而执着的念头在燃烧:多炼一些!再炼好一些!品质再高一些!每一种丹药,从选材到炮制,从火候到成色,她都力求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致,将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舍不得动用的上好药材,毫不吝惜地投入进去。她不是在简单地制药,她是在用自己的心血、自己的祝福,为李逍遥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远行,铺就一条尽可能平稳、安全的道路。每一颗丹药,都凝聚着她的牵挂、她的祈愿、她无声却沉重的守护。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曦如同羞涩的少女,悄悄探出头来,将微弱的光线洒向大地时,苏小柔终于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她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轻轻捶了捶酸胀的后腰,看着面前那张旧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个大小不一的洁白瓷瓶和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而安心的笑容。这些看似普通的瓶瓶罐罐里,装着的不仅仅是救死扶伤的丹药,更是她无法用言语表达、却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心意。
她小心地将这些丹药分门别类,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干净瓶身,然后在每个瓶子和纸包上,用工整的小楷贴上写着药名、主要功效、用法用量的标签,细致得如同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个珍藏着小木匣的角落,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木匣上那层薄薄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对过往岁月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她将木匣取出,打开,里面那本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散发着淡淡墨香和古老药香的《青囊经节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古朴的篆字,仿佛能感受到先祖留下的智慧与温度。然后,她轻轻合上木匣,用一块干净的油布将其仔细包裹好。
第二天,李逍遥结束了上午堪称折磨的瀑布训练,拖着疲惫却因突破极限而感到畅快的身体回到武馆。刚踏进后院,就看到苏小柔已经等在那里,静静地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她眼下有着明显的淡青色阴影,显然昨夜没有休息好,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却很好,眼神清澈见底,目光坚定,仿佛经过了某种洗礼,焕发出一种内在的光彩。
“逍遥哥哥,”她迎上前,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将手中一个用厚实蓝色土布精心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袱,递到李逍遥面前,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这些……是我昨晚给你准备的一些丹药,你都带在路上,山高水远,以备不时之需。”
李逍遥一愣,接过包袱,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沉。他解开系着的布结,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釉色温润的白瓷小瓶和几个用油纸包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小包。每个上面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清晰地标注着:“上品金疮膏”、“特效化瘀丹”、“百解避毒丸”、“急速回气散”……甚至还有一个更小的青瓷瓶,上面写着“清心宁神散”。光是看着这些名字,闻着那从瓶口缝隙中逸散出的、纯净而浓郁的药香,李逍遥就明白,这些丹药绝非寻常货色,每一颗都价值不菲,凝聚了苏小柔无数的心血和珍藏。尤其是那“回气散”,他在系统知识库里见过描述,乃是快速恢复内力的珍品,在江湖上往往有价无市。
“小柔姐,这……这太贵重了!这些丹药,恐怕耗光了你积攒多年的好药材吧?我……我不能收!”李逍遥心中震动不已,声音都有些发紧。这份情意,实在太重了,重到他感觉有些承受不起。
“收下吧,逍遥哥哥。”苏小柔打断他的话,语气异常平静,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抬起眼,深深地望进李逍遥的眼中,那目光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外面不比家里,江湖险恶,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有这些丹药带在身边,万一……万一受了伤,中了毒,或者内力耗尽,总能应应急。这样……我在家里,也能……稍微安心一些。”她的话语朴素,却字字千斤,将她内心最深切的关怀和担忧,表露无遗。
李逍遥看着她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知道自己再任何推辞,都是对这种真挚情感的辜负。他重重点头,将包袱重新系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郑重地说道:“小柔姐,谢谢你!这份心意,我李逍遥铭记在心!这些丹药,我一定会妥善使用,它们不仅是药,更是我闯荡江湖时,最重要的保命底牌之一!”
苏小柔见他终于收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纯净、动人,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使命后的轻松与满足。她犹豫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又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双手捧着,如同捧着最珍贵的祭品,递到李逍遥面前。
“还有这个……也给你。”
李逍遥疑惑地接过,木匣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岁月的厚重感和木材特有的温润质感。他小心地揭开油布,露出里面那个古朴甚至有些斑驳的木匣,再轻轻打开匣盖,那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散发着淡淡墨香和古老药香的《青囊经节选》便呈现在眼前。他虽然不专攻医道,但也从系统知识库和过往听闻中,知道“青囊”二字在医家意味着什么——那是传说中的医学圣典!这卷节选,无疑是苏小柔家传的、视若生命的瑰宝,是她医术的根基本源!
“小柔姐!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李逍遥吓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要将木匣推回去,语气急切,“这太珍贵了!这是你家的传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宝贵的东西!我怎么能拿走?这绝对不可以!”这份礼,已经不是贵重可以形容,它代表着一份传承,一份信任,其重量远超那些丹药。
苏小柔却固执地伸出手,按住了李逍遥推拒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却异常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李逍遥,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逍遥哥哥,你听我说。这医书,我早已倒背如流,里面的每一个方子,每一种药性,都深深印在了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它留在我身边,更多的是一种纪念和珍藏。但你带在身上,不一样。”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和期盼,“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这一去,可能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伤势,或者中了什么罕见的奇毒。万一……万一到了某个偏僻之地,找不到郎中,或者郎中也束手无策时,或许……或许这本书里的某个偏方、某段记载,能给你带来一线生机!就算……就算最终用不上,你闲暇时翻看,多了解一些药理知识,知道哪些草药有毒,哪些能解毒,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音,“就当……就当是替我保管,好吗?我希望……它能在某个关键时刻,帮到你。这样……我才能真的安心。”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虔诚的、闪烁着泪光的恳切光芒,李逍遥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一种酸涩而温暖的热流涌遍全身。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本书的赠与,这是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将她全部的牵挂、祝福和期望,都毫无保留地托付到了他的手上。这份信任,重于泰山。他不再推辞,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跨越时空的智慧、苏小柔母亲的嘱托,以及眼前少女那滚烫的心意。“小柔姐,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本书,我一定会用生命去守护,妥善保管。我会认真研读里面的知识,它不仅是一本医书,更是……更是你的心意,我绝不会辜负!”
听到他这番郑重的承诺,苏小柔的脸上终于绽放出彻底放松和安心的灿烂笑容,眼中似有星辰坠落,闪烁着晶莹而幸福的光芒,用力地点了点头。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在紧张的训练和默默的筹备中,一步步逼近。出发的前夜,月色格外皎洁,清辉如水银泻地,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堂堂的,如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秋夜已深,寒意渐浓。李逍遥已将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盘缠,以及苏小柔赠送的丹药和医书,都妥帖地收好。父母房中的灯火早已熄灭,想必是心中难舍,却又不愿当面徒增伤感,早早歇下了。院中一片寂静,只有秋虫不知疲倦的鸣叫,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苏小柔的身影,沐浴着清澈的月光,悄然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布裙,在如水的月华下,衣袂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清辉,显得格外清丽脱俗,宛如月宫中不慎坠入凡尘的仙子。她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一步步地走到李逍遥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仿佛某种无声的羁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离愁、忐忑、坚定和某种朦胧情愫的复杂气氛。
终于,苏小柔抬起头,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不再躲闪,直视着李逍遥的眼睛。月光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如同涂抹了淡淡的胭脂,眼神却清澈见底,如同两汪映照着月亮的深潭,坚定得令人心折。
“逍遥哥哥,”她开口,声音如同这月色般温柔、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明天……真的要走了。”
“嗯。”李逍遥点了点头,心中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怅然,喉咙有些发紧。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别离,任何语言似乎都显得多余。
“我知道,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苏小柔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那是通向更广阔天地的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少年心怀抱负,注定不属于青石镇这片小小的池塘。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但是,逍遥哥哥,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只是在这里,傻傻地、被动地等你回来。”
李逍遥微微一怔,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惊讶和探究,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苏小柔的目光越发坚定,如同淬火的精铁,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会在这里,守着我家的‘苏氏医庐’,跟着娘亲留下的笔记,还有这本《青囊经》的抄本,继续钻研医术。我会努力识遍百草,精研药性,治好更多人的病痛。我会让‘苏氏医庐’这个名字,不仅仅在青石镇,或许在更远的地方,也能被人提起,被人记住。”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不容忽视的光彩和志向,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我要让你知道,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苏小柔,也没有虚度光阴,我也在努力地变得更好,更强大,更有用!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站稳脚跟!”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不由自主地轻柔下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少女羞涩,但更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关怀和祈愿,她凝视着李逍遥的眼睛,说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愿望:“所以……逍遥哥哥,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要平安,要健康,要照顾好自己。我……我会在这里,努力学好医术,等你回来。”
她没有说出更直白的话语,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缠绵悱恻。但那双映照着皎洁月华的眼眸中,所蕴含的千言万语——那份不舍、那份牵挂、那份承诺、那份等待,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更加动人,更加震撼人心。那是一个少女最真挚、最深沉、最坚定的情感誓言。
李逍遥的心,被这番话彻底震撼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柔顺、此刻却显得如此坚强、如此有主见的少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感动冲击着他的胸腔。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踏上征程,在遥远的青石镇,有这样一个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长,努力发光发热,不仅是为了等待他,更是为了她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份并肩前行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在皎洁的月光下,他凝视着苏小柔的眼睛,郑重地、清晰地说道:“小柔姐,你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住了。我也会努力变强,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已经成为名震一方的苏小柔苏神医。这……就是我们的约定。”
“约定……”苏小柔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镌刻在灵魂深处。脸上随即绽放出无比明媚、无比幸福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却笑得无比开心、无比灿烂,用力地点头,“嗯!约定!我们说好了!”
月光如水,沉默而温柔地见证着这一切,将这一刻的朦胧情愫、坚定承诺和青春的勇气,永恒地镌刻在了彼此年轻而炽热的心上。前路漫漫,江湖风波恶,但有了这份月光下的约定,便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温暖的灯,照亮了彼此前行的方向,给予了面对一切未知风雨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