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骑射鏖战·阵前惊变
“弓马”科首项单人速射的余韵尚未在天狼原的寒风中完全消散,甚至南侧山坡苍玄使团营地中,为孟烈紧急处理毒伤的紧张气氛还未曾缓解,震天的号角与鼓声便再次隆隆响起,无情地宣告着下一轮更加残酷、更加考验团队协作与战场生存能力的较量——“骑射移动靶”团体对抗——即将开始。
场地迅速转换。先前用于固定靶速射的箭靶区域被迅速清空、拓宽,在北侧靠近漠北山坡的方向,重新布置了更加复杂的场地。数十个用皮革和干草制成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圆形、方形、甚至模拟奔马或狼形的)的移动标靶,被粗长的绳索系着,由数十名精壮的漠北力士在场地两侧的绞盘和滑轨操纵下,开始沿着错综复杂、毫无规律的轨迹高速移动、起伏、甚至突然弹跳!这些标靶上同样绘有醒目的红心,但在高速不规则的移动中,想要命中,难度何止倍增。
与此同时,一条更加宽阔、长达三百步、设有数个弯道、矮墙、以及模拟障碍的跑马道被清理出来。规则简单而残酷:双方各派五名骑手,在指定区域内(约两百步见方)进行骑射对抗。可以攻击移动标靶获取基础积分,但更鼓励“冲锋对射”——即在高速奔驰中,用包了浸染颜料的布头、卸去锋锐的“练习箭”攻击对方骑手及坐骑(关键要害如人头、马眼有特殊防护,但被击中仍会留下显眼颜色标记)。被“击中”要害(以裁判和周边瞭望塔上的观察员判定为准)或落马者即刻淘汰。最终以留在场上的人数、击中有效标靶数、以及“击伤”对方人马的次数综合计分。这已无限接近小型骑兵遭遇战的实战模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与变数。
“下一项,‘骑射移动靶’团体对抗!漠北国,‘苍狼骑’五勇士,对苍玄国,锐士营雷焕所部!”
随着礼官宣布,东侧山坡沸腾了!五名早已等候在侧的漠北精锐骑手,齐声发出狼嚎般的战吼,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五支离弦的利箭,从山坡上狂飙而下,冲入场地!他们并未穿着过于沉重的甲胄,皆是便于活动的轻便皮甲,但每人肩背硬弓,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两壶满满的箭矢,眼神锐利,气势剽悍,带着草原儿郎与生俱来的狂放与野性。当先一人,赫然便是刚刚在单人速射中因失误落败的赤兀部“神箭手”脱脱尔!他换乘了一匹更为神骏的黑色战马,脸色依旧有些阴沉,但眼神中的屈辱与怒火已化为更冰冷的杀意,死死锁定了正在场地另一侧集结的苍玄队伍。显然,他要在这里,在更激烈、更“自由”的团体对抗中,一雪前耻!
南侧观礼台,气氛凝重。孟烈身中剧毒,手臂肿胀乌黑,虽然经过苏小柔和杜康的紧急处理,毒性暂时被“百解酒”压制,但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被抬回营地深处继续救治,显然无法再战。锋镝队折损最强先锋,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雷焕,”李逍遥的声音平静响起,目光却锐利如刀,“孟烈无法上场,但‘弓马’科不能退缩。此战凶险,更甚单人对决。你有何打算?”
雷焕早已卸下披风,重新检查了弓弦箭矢,闻言肃然抱拳:“主将,末将请战!锐士营尚有四名骑射最佳者,可随我出阵。漠北骑射虽精,个人悍勇,但团体配合讲究阵型与掩护,未必如我军娴熟。末将以‘锋矢’变‘雁行’,再转‘三才’,以配合弥补人数劣势,当可一战!”
他点出的四名锐士营骑手,包括两名从边军“飞熊”、“陷阵”两营精选的老兵油子,以及两名在铁壁堡遴选中表现出色的江湖好手。四人同样甲胄在身,神色沉毅,虽面对强敌和队友重伤的压力,却无一人露怯。
“人数劣势,更需谨慎。”文若辰在一旁补充,他手中摊开一张刚刚简单绘制的场地草图,“场地内有矮墙和弯道,可资利用。漠北人惯于直线冲锋与迂回包抄,可设法诱其深入狭窄区域,限制其机动,再以箭雨覆盖。然,需提防对方‘换命’打法,尤其那脱脱尔,必急于求胜。”
“百晓生”眯着眼,补充道:“注意看,那五个漠北骑手,虽然同属‘苍狼骑’,但装束细节略有不同,来自不同部族。脱脱尔来自赤兀部,左首那个脸上带疤的,看皮甲样式是‘秃鹫部’的人,凶悍嗜杀;右首两个身形相对精悍的,可能是‘金雕部’的斥候出身,眼神最活;最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倒像是王庭直属的‘金帐卫士’,气息最沉。他们个人能力毋庸置疑,但临阵配合能否如臂使指,难说。雷校尉的阵型变化,或可打乱他们的节奏。”
李逍遥点了点头,对雷焕沉声道:“放手施为。记住,此战目标,一为争胜,二为保全。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被抬下来。若事不可为,保存实力为上。”
“末将明白!”雷焕重重抱拳,眼中闪过决绝。他转身,对四名队员低吼:“兄弟们,孟队长在前面看着!此战,关乎锐士营荣耀,更关乎我苍玄国威!随我——杀敌!”
“杀!”
五人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雷焕一马当先,四名队员呈一个松散的锋矢阵紧随其后,催动战马,小跑着进入场地指定区域。与对面漠北骑手一下场就纵马狂飙、肆意呼喝的狂放姿态不同,苍玄五骑显得沉默而内敛,如同五块在雪原上移动的玄铁,只有马蹄叩击冻土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以及兵甲摩擦的细微金属声。
“双方就位——对抗开始——!!!”
“呜哇——!!!”
开始的号角与漠北骑手兴奋的狼嚎同时响起!五名漠北“苍狼骑”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散开,却又隐隐保持着某种呼应,从三个方向朝着苍玄队列猛扑过来!马蹄激起漫天雪沫尘土,声势骇人。脱脱尔一马当先,直取雷焕,显然将他视为头号目标!那名秃鹫部的疤脸骑手和一名金雕部斥候则从侧翼包抄,另外两人则在外围游弋,张弓搭箭,开始攻击那些高速移动的标靶,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显示出精湛的个人骑射功夫。
“锋矢散!雁行左移!避其锋芒,射马!”雷焕怒吼,声音在隆隆蹄声中清晰可辨。
五名苍玄骑手闻令而动,瞬间由紧凑的锋矢阵向左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如同空中变换队形的大雁,险险避开脱脱尔和疤脸骑手的正面冲锋。同时,五人几乎同时开弓,并非射人,而是齐齐瞄准了冲在最前、速度最快的脱脱尔和疤脸骑手的战马前蹄部位!这是边军对付骑兵冲锋的狠辣手段,射人先射马!
“嗖嗖嗖——!”
五支箭矢如同毒蛇吐信,疾射而出!脱脱尔眼神一凛,猛地一提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两支箭擦着马腹飞过!疤脸骑手则怒吼一声,手中弯刀疾挥,“铛”地磕飞一支箭,但另一支箭却狠狠钉在了他坐骑的前腿护甲上,虽未穿透,却让那马痛苦地嘶鸣一声,速度骤减。
第一轮接触,苍玄凭借严谨的阵型变换和针对性射击,稍占上风,迟滞了漠北最凶猛的一波冲击。
“散开!各自为战,猎杀他们!”脱脱尔用漠北语狂吼,显然被激怒了。漠北五骑立刻彻底散开,如同五头闯入围场的饿狼,开始利用个人精湛的骑术和射术,从各个方向、以各种刁钻角度,向苍玄骑手发动攻击。他们并不执着于阵型,而是充分发挥单兵优势,时而高速掠过放箭,时而突然折返迂回,时而两人配合夹击一人,将草原骑兵的机动性与攻击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带起凄厉的尖啸。包了染料的“练习箭”打在皮甲上,发出“噗噗”闷响,留下醒目的红蓝印记。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怒喝与弓弦震响不绝于耳。场面瞬间变得极度混乱而激烈。
苍玄五骑在雷焕的指挥下,竭力维持着基本的呼应。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背靠背或呈三角站位,互相掩护侧翼,用箭矢阻击靠近的漠北骑手,同时伺机射击移动标靶。另一名江湖出身的骑手“飞羽”陈潇,则凭借超卓的轻功和一手“连珠箭”绝技,在外围游斗,牵扯漠北兵力。雷焕自己更是如同定海神针,箭无虚发,接连射中三个高速移动的标靶红心,并两次逼退试图近身缠斗的漠北骑手。
然而,漠北的个人骑射能力实在强悍。尤其是脱脱尔,在单人速射中受挫后,此刻完全爆发,在马背上如同生了根,无论战马如何奔驰腾跃,他开弓放箭的手稳如磐石,箭箭凌厉,已有一名苍玄边军骑手的肩甲和另一名的大腿被他的箭“擦中”,留下印记,若非规则限制,已然受伤。那名秃鹫部疤脸骑手更是悍不畏死,几次试图强行突入苍玄阵中近战,都被乱箭逼退,但凶悍之气令人侧目。
激战持续,人喊马嘶,箭矢破空。不断有移动标靶被射中,发出沉闷响声,也有骑手被“击中”要害,在裁判的号角声中不甘地退出场地。漠北方面,那名金雕部斥候不慎被陈潇的“连珠箭”射中坐骑后臀,马匹受惊,将他甩落马下,淘汰出局。苍玄方面,一名边军骑手在掩护队友时,被侧面袭来的箭矢射中肋下(非要害,但判定有效攻击),也黯然退场。
场上变成了四对四。但漠北剩下的四人——脱脱尔、疤脸、另一名金雕部斥候、以及那名沉默的金帐卫士,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气势更盛。而苍玄这边,雷焕、陈潇,以及两名边军老兵,压力陡增。
“变阵!三才!”雷焕眼中血丝隐现,嘶声大吼。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打散阵型了!
剩下的三名苍玄骑手闻令,迅速向他靠拢。四人不再追求守御,而是突然主动出击,朝着那名落单的金雕部斥候猛冲过去!四人隐隐形成一个三角阵型,雷焕为箭头,陈潇和一名边军老兵为左右两翼,另一名老兵拖后掩护。四张弓齐齐指向目标,箭如飞蝗!
那金雕部斥候大惊,拔马欲走。但两侧的疤脸骑手和金帐卫士急忙来救。然而,苍玄四人冲锋的势头极其果断迅猛,完全出乎对方意料。
“射!”
“嗖嗖嗖——!”
三支箭(拖后老兵负责警戒)几乎封死了那斥候所有闪避空间。斥候奋力躲闪,还是被陈潇一箭“射中”后心,惨哼一声,跌落马下!漠北再损一人!
“好!”南侧山坡爆发出欢呼。
但就在苍玄四人刚刚完成一次漂亮合击,阵型尚未完全调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异变陡生!
那名一直游离在外围、沉默寡言的金帐卫士,眼中寒光一闪,竟不知何时已悄然策马绕到了一个极佳的侧击位置,距离苍玄阵型不过五十步!而他瞄准的,并非雷焕或陈潇,而是拖在最后、刚刚射完一箭、正在从箭壶抽箭的那名边军老兵——赵铁柱!
“小心侧翼!”雷焕眼角余光瞥见,魂飞魄散,厉声大吼。
赵铁柱闻声骇然转头,只见一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那金帐卫士的箭,快、准、狠,直取其咽喉!如此距离,如此突然,根本避无可避!
“铁柱!”另一名边军老兵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窜出,狠狠撞在赵铁柱身上!是陈潇!他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施展轻功,从马背上直接扑了过来,将赵铁柱撞得向旁边歪倒。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那支致命的冷箭,没有射中赵铁柱的咽喉,却狠狠扎进了陈潇的右胸偏上、靠近肩膀的位置!虽然箭簇包了布卸了锋,但如此近的距离,被强弓硬弩射出,力道依旧恐怖!陈潇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箭矢携带的巨力带得从马背上倒飞而起,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冻土上,翻滚了几下,不动了。他落地的地方,距离场地边缘不过几步之遥。
“陈潇——!!!”雷焕和两名边军老兵眼珠子瞬间红了。
“苍玄国一人落马,淘汰!”裁判冷酷的声音响起。
而那名放冷箭的金帐卫士,早已一击即退,拨马便走,融入另外三名漠北骑手之中,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王八蛋!漠北狗!卑鄙!”南侧观礼台炸开了锅,怒骂声震天。这分明是蓄意的、近乎谋杀的冷箭!虽然规则允许“任何方式”攻击,但这种针对落单者、近乎偷袭的致命攻击,依旧激起了公愤。
李逍遥猛地站起,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左肩旧伤传来一阵刺痛。苏小柔捂住了嘴,脸色煞白。文若辰眼中寒光四射。“百晓生”连连摇头,低声道:“果然是金帐王庭的作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陈潇…怕是凶多吉少。”
场上,雷焕强行压下冲过去查看陈潇的冲动,他知道战斗还未结束。他死死盯着远处汇合的四个漠北骑手,尤其是那名金帐卫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剩下的两名边军老兵,亦是喘着粗气,眼中含泪,死死握着弓。
“还剩三个对四个…”雷焕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赵铁柱,王贵!”
“在!”两名老兵嘶声应道。
“跟着我,锥形阵!目标——那个穿金纹皮甲的杂碎(金帐卫士)!就算死,也要先撕了他!”
“诺!”
三人不再理会移动标靶,不再顾忌积分。三匹战马喷着粗气,再次启动,朝着漠北四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目标明确,直指那名金帐卫士!气势惨烈,一往无回!
漠北四骑显然没料到对方在减员一人、队友重伤的情况下,竟然不守反攻,而且如此决绝。脱脱尔和疤脸骑手怒吼着迎上,箭矢连珠般射来。但雷焕三人根本不闪不避,只是伏低身体,将盾牌(小圆盾)护在身前,埋头冲锋!箭矢“噗噗”地钉在盾牌和甲胄上,他们恍若未觉。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射——!”
进入极近射程,雷焕猛地抬头,开弓!他射出的不是一支箭,而是三支连珠箭!分取金帐卫士面门、胸口、坐骑!赵铁柱和王贵也同时开弓,射向金帐卫士左右闪避的空间!
那金帐卫士终于色变,他武功再高,骑术再精,在如此近的距离被三把强弓、五支箭矢以这种近乎“覆盖”的方式攒射,也避无可避!他怒吼一声,挥动手中弯刀格挡,同时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噗!噗!”
两支箭被他磕飞,一支箭射中了他的马鞍,但雷焕那支最刁钻的、射向他面门的箭,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溜血珠!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在裁判和瞭望塔观察员眼中,这已算“有效击中”面部要害(有防护,但见血)!
几乎同时,脱脱尔和疤脸骑手的箭也到了。赵铁柱闷哼一声,左臂中箭,手中弓险些脱手。王贵的坐骑也被射中脖颈(非致命),战马惊痛长嘶。
“金帐卫士,面部中箭,淘汰!”裁判的号角响起。
“撤!”雷焕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拔转马头,带着赵铁柱和王贵向场地边缘退去。他们此刻只剩下三人,且赵铁柱受伤,不能再硬拼。
脱脱尔和疤脸骑手见金帐卫士被“淘汰”,又惊又怒,还想追击,但苍玄三人退得极快,且互相掩护,一时难以得手。而比赛时间,也在这惨烈的搏杀中,即将走到尽头。
“时间到——!!!”
一声悠长的号角,宣告对抗结束。
场上,漠北剩三人(脱脱尔、疤脸、另一名斥候),人人带“伤”,坐骑疲惫。苍玄剩三人(雷焕、赵铁柱、王贵),赵铁柱左臂“受伤”,王贵马匹带“伤”,且陈潇重伤落马。
双方骑手在场地中央勒住战马,喘着粗气,互相怒视,杀气未消。数名裁判和漠北王庭的官员快速入场,开始清点双方留在场上的剩余人数、检查坐骑和人身上的“中箭”标记、并统计被射中的移动标靶数量(有专人记录)。
气氛紧张而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就在毫厘之间。
南侧山坡,苍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李逍遥目光紧紧盯着场中,又不断扫向远处倒地不起的陈潇。苏小柔已经提起药箱,准备随时冲下去。
很快,统计完毕。一名评判登上高台,向额尔德尼大汗和三国代表汇报。短暂商议后,礼官走到台前,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骑射移动靶’团体对抗,经核定——苍玄国,有效击中标靶数领先,击中对方有效部位次数相当,但…场上剩余人数少一人。综合评判,漠北国——胜!”
“嗷呜——!!!”
东侧山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虽然赢得很险,但毕竟是赢了!漠北骑手们在场上挥舞着弯刀,发出胜利的嚎叫。脱脱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和快意。
南侧山坡一片沉寂。输了…尽管拼尽了全力,甚至付出了重伤一人的代价,还是输了。雷焕三人垂着头,默默牵马向回走,身影显得有些落寞。赵铁柱捂着受伤流血的左臂,王贵一瘸一拐地牵着受伤的马。
然而,就在漠北的欢呼声达到顶点,礼官准备宣布下一项安排,许多人(包括李逍遥)的注意力都开始转向重伤倒地的陈潇,苏小柔已经不顾一切地朝着陈潇摔倒的方向跑去时——
异变陡生!
那名被两名漠北杂役小心翼翼抬上担架、正准备送往场边医棚的苍玄骑手陈潇,突然在担架上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舞动,脖颈后仰,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骇人的青黑之气!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猛地一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一大蓬暗红发黑、腥臭扑鼻的污血!鲜血溅了抬担架的杂役一脸一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右胸那处被箭矢“射中”、原本只是淤青肿胀的伤口处,皮肉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并且丝丝缕缕地冒出一种诡异的、带着甜腻腐朽气味的淡淡黑气!
“啊——!”抬担架的杂役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担架摔落在地。陈潇的身体滚落,抽搐得更加厉害,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黑血,模样凄惨恐怖至极。
“陈潇——!!!”刚刚跑近的苏小柔看到这惨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但她立刻强忍惊骇,扑了上去。
“怎么回事?!”
“天啊!那是什么?!”
“毒!是毒!”
全场哗然!数十万道目光瞬间从胜利的漠北骑手身上,转向了场地边缘这恐怖的一幕。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疑、恐惧和窃窃私语。
“让开!”苏小柔厉声喝道,推开吓呆的杂役,跪在陈潇身边。她一眼就看到伤口那诡异的黑气和溃烂,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迅速抽出银针,刺入陈潇心口、颈侧几处大穴,但银针入肉,针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她用手指沾了一点伤口流出的黑血,凑到鼻尖,只闻了一下,娇躯便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高台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地高喊:
“箭上有剧毒!不是漠北常用的狼毒、箭毒木!是…是中原南方沼泽地带才有的‘腐骨幽兰’,混合了某种极阴寒的尸毒炼制而成的奇毒!此毒见血封喉,毒性发作极快,若非陈潇内力不弱,又非正中要害,此刻早已毙命!”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胜负宣布时更大的声浪!
毒箭?!在三国演武、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有人用了如此阴毒诡异的剧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地中央那些漠北骑手,尤其是刚刚射出那致命一箭的——金帐卫士!箭是漠北的箭,射箭的是漠北王庭的金帐卫士!
“胡说八道!我漠北勇士,向来堂堂正正,岂会用此等宵小手段!”漠北方面,一名贵族将领立刻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吼,“定是这苍玄人自己不慎,或是早有隐疾!休要污蔑!”
“放屁!”南侧观礼台,苍玄使团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群情激愤。孟烈重伤毒发在前,陈潇又中诡异毒箭,生死未卜,这接连的“意外”和“毒”,让所有人的怒火都燃烧到了顶点。胡不归、老默等老江湖更是破口大骂。
“肃静——!!!”
额尔德尼大汗猛地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一股恐怖的威压弥漫开来,强行压下了骚动。他看向那名被“淘汰”出局、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的金帐卫士,又看向地上痛苦抽搐、濒临死亡的陈潇,最后目光如电,射向李逍遥。
李逍遥缓缓从观礼台上走下,一步步走向场中。他的步伐很稳,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机。左肩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天狼原”是何等凶险之地。
“大汗,”李逍遥走到场地中央,对着高台抱拳,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盖过了所有嘈杂,“我麾下弟兄,接连遭毒手。孟烈中毒在前,陈潇中箭在后,所中之毒,皆非漠北常见。此事,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目光扫过那金帐卫士,又看向地上那支从陈潇身上取下、染血的漠北制式箭矢(练习箭,但簇尖包裹的布料已浸透毒血):“请大汗,允许三方共同查验此箭,以及…这位射箭勇士的箭壶、弓具。真相如何,一验便知。”
额尔德尼盯着李逍遥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准。老萨满,你亲自去验。大炎使团,也派人一同查看。”
“是,大汗。”那身穿五彩羽衣的老萨满躬身应道,手持骨杖,缓缓走下高台。大炎使团那边,那位正使郡王与身旁的赵昊低语两句,派出一名身穿文士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也走下台来。
场地中央,迅速被清出一块区域。陈潇被苏小柔和匆匆赶来的杜康紧急施救,勉强吊住一口气,但情况危殆。那支染血的箭矢,以及从那名金帐卫士身上取下的箭壶、硬弓,被摆放在一张铺了白布的条案上。
老萨满先是走到陈潇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和面色,又凑近闻了闻那黑血的味道,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有说话,走到条案前,拿起那支染血的箭矢,对着阳光仔细观看簇尖。簇尖是漠北常见的三棱破甲锥形,但包裹的布料上浸染的黑血,散发的气味确实古怪。他又拿起金帐卫士箭壶中的其他箭矢,一一查看,甚至还用手指捻了捻簇尖。
那名大炎文官也凑上前,仔细查验,不时低声与老萨满交流两句。
全场数十万人,屏息凝神,看着这决定事态走向的查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许久,老萨满放下最后一支箭,缓缓直起身,面向高台,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大汗,此箭确为我漠北制式。箭杆、箭羽、簇形,皆无问题。”
漠北方面不少人松了口气。
但老萨满话锋一转,声音更加低沉:“然,此箭簇尖…有细微的、二次打磨淬炼的痕迹,与寻常箭簇的锻造纹理略有不同。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拿起那支毒箭,指着簇尖包裹布料上浸染的黑血区域:“此毒…老朽可以确认,绝非我漠北草原所产。其性阴寒歹毒,带着浓郁的腐烂沼泽的瘴气与地底积尸的阴死之气,应是产自南方湿热之地。我漠北苦寒,绝无此等毒物生长,也无人会炼制此种阴损之毒。”
南方湿热之地?沼泽?积尸?
这个指向,几乎是不言而喻!大炎国疆域辽阔,南方多有沼泽瘴疠之地,且圣火教势力盘踞,多有诡异毒术流传!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漠北骑手身上,转向了西侧山坡——大炎使团!
那名大炎文官脸色微变,立刻反驳:“萨满此言差矣!天下毒物何其多,岂能因气味类似南方,便断定与我大炎有关?焉知不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挑拨离间?”
“是不是栽赃,查过才知。”李逍遥冷冷接口,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名金帐卫士,“请问这位勇士,你的箭壶和弓箭,在比赛之前,可曾离身?可曾经过他人之手?”
那金帐卫士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高台上脸色阴沉的额尔德尼和三王子兀术,咬牙道:“未曾!某的兵器,从不离身!”
“哦?从不离身?”李逍遥上前一步,逼近他,无形的压力让那金帐卫士呼吸一窒,“那这支毒箭,难道是它自己长脚,跑进你的箭壶,又恰好被你抽出,射中我的人?”
“我…我怎么知道!”金帐卫士额头见汗,兀自强辩,“许是…许是制作箭矢的工匠出了问题!或是有人暗中调换!”
“工匠?调换?”李逍遥冷笑,“如此巧合?偏偏在你射出的一箭上?还是说…”他猛地转头,看向大炎使团方向,尤其是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赵昊,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全场:“还是说,有人早已将毒箭混入,就等着在关键时刻,用它来制造混乱,挑起我苍玄与漠北死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了!直指大炎是幕后黑手!
“放肆!”大炎正使郡王拍案而起,怒道:“李逍遥!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我大炎国!此等剧毒,闻所未闻,你说是南方便是南方?证据何在?!”
“证据?”李逍遥寸步不让,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陈潇,“我兄弟的命,就是证据!这箭上的毒,就是证据!萨满的鉴定,就是证据!莫非,郡王殿下敢说,这天下除了你大炎南方,再无别处有此毒物?还是说,你大炎心中有鬼,不敢让人细查此次随行人员,尤其是…擅长用毒的圣火教诸位?”
他将矛头直接引向了圣火教。谁都知道,大炎使团中,有圣火教的人,而且之前孟烈所中之毒,也疑似与圣火教有关。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苍玄与大炎之间,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漠北方面则脸色难看,事情发生在他们的地盘,用的是他们的箭,他们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此刻成了被夹在中间的尴尬角色。
额尔德尼大汗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毒箭事件,无论真相如何,都已严重破坏了演武的进行,更是在三国之间埋下了猜忌与仇恨的种子。这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够了!”额尔德尼低吼一声,声音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疑点重重,但眼下证据不足,不可妄下论断。老萨满,你立刻带人,彻查所有箭矢来源、工匠,以及今日接触过箭矢之人!李主将,郡王,此事我漠北必会给两国一个交代!但在查明真相之前——”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弓马’科余下项目暂停!今日演武,暂休!各方约束部众,不得再生事端!违令者,以破坏三国盟谊论处,严惩不贷!”
比赛暂停!演武因这突如其来的毒箭事件和剧烈的外交冲突,被迫中断!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却吹不散场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猜疑、愤怒与杀机。李逍遥看着被抬走的陈潇,看着对面大炎使团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躲闪的面孔,又看了看高台上脸色难看的额尔德尼和眼神闪烁的三王子兀术。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天狼原的演武,已经彻底变了味道。暗处的黑手,不仅想要胜利,更想要流血,想要仇恨,想要将这三方势力拖入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残杀的深渊。
盟主的路,果然步步杀机。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