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薪柴与火焰(下)
那湛蓝的光芒,初时只是李逍遥心口痴情花印记上的一点微光,如同寒夜中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异常执着。
然而,当癸部大祭司惊怒的吼声、棺椁开启的“咔咔”声、血傀嗜血的嘶吼、同伴绝望的呼喊、苏小柔心碎的呢喃、阿萝痛苦的哭泣、阿紫挣扎的低吼、李萱儿无声的泪水……这一切的声音、情绪、绝望、挣扎、牺牲,如同无形的潮水,汇聚到这方寸之地,触及到那点微光之时——
它,骤然变了。
不再是温暖、柔和,而是变得澄澈、深邃、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川之心,又如亘古寂静的星空深处。那蓝色,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仿佛包容了世间所有的颜色,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因果。
光芒无声绽放,如同静谧的涟漪,以李逍遥的心口为中心,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这湛蓝的光芒,只是静静地流淌,所过之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疯狂扑向苏小柔和李逍遥的血傀,动作骤然僵住,眼中嗜血的红光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闪烁,迅速黯淡、熄灭。它们狰狞的面容上,那被邪法强行扭曲、凝固的疯狂表情,在蓝光映照下,如同被净化的污渍,开始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原本属于“人”的、或麻木、或痛苦、或茫然的空洞五官。然后,它们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软倒在地,再无动静,只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邪气从它们七窍中溢出,在蓝光中化作虚无。
翻滚的血池,在这蓝光映照下,沸腾般的血浪渐渐平息,那令人作呕的甜腻腥香和硫磺恶臭,仿佛也被净化、稀释,空气中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空灵的气息。池中漂浮的惨白尸体,在蓝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停止了沉浮,脸上的痛苦和扭曲似乎也稍稍平复。
祭坛顶端,癸部大祭司那黑洞洞的眼窝中,原本跳跃的幽绿鬼火,在湛蓝光芒亮起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一缩!他手中那柄镶嵌着暗红心脏宝石的扭曲法杖,顶端宝石发出的浓郁血光,竟也被这看似柔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的蓝光所压制,迅速黯淡下去,甚至发出细微的、如同不堪重负般的“咔嚓”声!大祭司那干枯如同橘皮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神色!他试图挥舞法杖,催动更强大的邪力,却发现周围的尸瘴邪气,在这蓝光的笼罩下,变得异常凝滞、晦涩,难以调动!他惊怒地嘶吼,声音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削弱,在蓝光中显得空洞而无力。
祭坛上另外两口刚刚彻底打开的狰狞棺椁中,涌出的恐怖邪恶气息,也在接触到湛蓝光芒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更加狂躁、更加惊恐的嘶吼和挣扎,仿佛棺椁中的存在,对这蓝光充满了本能的畏惧和抗拒,竟不敢第一时间冲出棺椁!
文若辰、蓝凤凰、孟烈,以及仅存的几名猎手,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而诡异的蓝光所笼罩。他们身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体内依旧残留着毒性和邪气,但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心神的尸瘴邪气、绝望恐惧,却在这蓝光的笼罩下,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隔绝、冻结,让他们濒临崩溃的精神,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和……难以言喻的平静。他们停下战斗,怔怔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看着那光芒的中心——被苏小柔紧紧抱在怀中的、濒死的李逍遥。
苏小柔的哭泣戛然而止。她低头,看着怀中李逍遥心口那绽放的、越来越盛、越来越深邃的湛蓝光芒,感受着那光芒中散发出的、冰冷、空灵、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和哀伤的气息,巨大的震惊和茫然,暂时压过了心碎和绝望。这是什么?逍遥体内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痴情花?还是……别的什么?
阿萝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那蓝光,又看看自己姐姐阿紫。在蓝光的映照下,阿紫身上那些疯狂蠕动的黑色纹路和妖异紫光,如同被冻结的毒蛇,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僵硬,她眼中的暴戾紫红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痛苦和挣扎,仿佛那蓝光,唤醒了她被邪法邪蛊压制、早已沉沦的意识深处,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而血池边,一直被锁链穿透肩胛、浸泡在血水中、如同失去灵魂的李萱儿,在那湛蓝光芒亮起、笼罩整个洞窟的瞬间,她那一直低垂、空洞麻木的头颅,猛地、剧烈地,抬了起来!
散乱沾血的黑发下,那双蒙着厚重灰翳、仿佛早已死去多年的眼睛,在湛蓝光芒的映照下,那层灰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波动、破碎!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无尽痛苦、思念、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绝的清明,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苗,在她眼底深处,猛地亮起!
她的目光,穿越翻滚渐息的血池,穿越弥漫的湛蓝光芒,死死地、颤抖地,钉在了光芒的中心——那个被苏小柔抱在怀中、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几乎不成人形的……弟弟身上。
“逍……遥……”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几乎无法辨认音节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地,从李萱儿干裂的嘴唇中,挤了出来。
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她脸上凝固的血污和麻木,汹涌而下。那不是浑浊的血泪,而是清澈的、滚烫的、属于“李萱儿”的泪水。
她看到了。看到了弟弟那熟悉又陌生的容颜,看到了他满身的伤痕和鲜血,看到了他眼中那即将熄灭的、却依旧燃烧着执念的微弱火焰,看到了他心口那绽放的、让她灵魂都为之悸动的湛蓝光芒……
“逍遥……我的弟弟……”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清晰,眼中的清明和痛苦也越来越浓烈。那穿透肩胛、锁住她多年的冰冷锁链,此刻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却远不及她心中那如同被生生撕裂的、对弟弟的心疼、愧疚,以及……无尽的悔恨和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姐姐不值得……不值得你这样做啊!
而与此同时,那湛蓝光芒的源头——李逍遥心口的痴情花印记,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深邃,最终,竟缓缓地、脱离了他的皮肤,悬浮而起,化作一朵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如同最上等蓝宝石雕琢而成的、栩栩如生的蓝色花朵虚影。
花朵静静悬浮在李逍遥胸口上方,缓缓旋转,洒下清冷而空灵的蓝色光雨。每一道光雨洒落,都仿佛带着洗涤灵魂、镇压邪恶、抚平伤痛的力量。它似乎在凝视着下方濒死的李逍遥,又仿佛在凝视着血池边泪流满面的李萱儿,更仿佛,在凝视着这洞窟中,无尽的邪恶与痛苦。
一个平静、温和、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却又带着一丝淡淡哀伤的女子声音,从这蓝色花朵虚影中,缓缓响起,直接在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回荡:
“痴情一念,可撼九天。至亲之血,可唤幽泉。因果纠缠,薪尽火传……”
这声音并非癸部大祭司那种强行灌入脑海的邪术,而是如同春风化雨,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痴情花……真的是你……”苏小柔看着那悬浮的蓝色花朵虚影,又看看怀中李逍遥心口那已经淡去、只余下一个浅浅痕迹的印记,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花朵,这朵从情人谷取回的、被李逍遥以血浇灌、贴身收藏的“痴情花”,本身,或许就蕴含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或……残存的意志!是它在最后关头,被李逍遥那燃烧生命、点燃剧毒、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志,以及这洞窟中浓烈到极致的亲情、痛苦、牺牲所引动,自主显化,释放出了这镇压一切邪祟、抚慰众生心神的湛蓝神光!
“薪尽火传……”文若辰品味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又有一丝更深的悲凉。他看着濒死的李逍遥,看着那悬浮的蓝色花朵,看着血池边复苏的李萱儿,又看看祭坛上惊怒的癸部大祭司和那两口不敢妄动的棺椁,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癸部大祭司在最初的惊惧之后,似乎也认出了这蓝色花朵虚影的来历,黑洞洞的眼窝中幽绿鬼火疯狂跳跃,发出嘶哑惊怒的吼声:“不可能!‘幽泉冰魄’的传承早已断绝!这世间怎么可能还有‘痴情花’的本源印记显化!你到底是何方残魂,敢阻我圣教大计?!”
蓝色花朵虚影微微转动,仿佛“看”了他一眼,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漠然:“邪魔外道,以众生为薪,炼魂为柴,妄图接引域外污秽,玷污此界清净。其罪,当诛。”
“诛”字一出,悬浮的蓝色花朵虚影,骤然光华大放!不再只是温和的净化与抚慰,而是爆发出一种凌厉、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斩断因果的恐怖杀意!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湛蓝色光束,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冰寒之光,骤然从花蕊中心射出,无视空间距离,直刺祭坛上空的癸部大祭司!
癸部大祭司骇然色变,他能感觉到这道光束中蕴含的、专门克制他这种修炼死灵邪术、操纵尸瘴魂力的恐怖力量!他狂吼一声,将手中法杖催动到极致,顶端暗红心脏宝石爆发出最后、最浓烈的血光,化作一面厚重的、流转着无数哀嚎面孔的血色盾牌,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急退,想要躲入祭坛后方那口最大的棺椁之中。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湛蓝光束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毫无阻碍地洞穿了那面看似坚固的血色盾牌!盾牌上哀嚎的面孔瞬间凝固、破碎、消散!光束余势不减,精准地射在了癸部大祭司匆忙抬起、试图格挡的扭曲法杖之上!
“咔嚓!”
那柄不知以何种邪恶材料铸造、蕴含了无数生魂怨力的扭曲法杖,竟从中间,应声而断!顶端的暗红心脏宝石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万千魂魄同时尖啸的悲鸣,骤然炸裂开来,化作漫天腥臭的黑红色血雨!大祭司握杖的右手,连同小半条手臂,在蓝光掠过时,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啊——!!”癸部大祭司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断臂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浓郁的黑气翻滚,他气息瞬间萎靡大半,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惊恐和怨毒,再也顾不上其他,如同丧家之犬,化作一道黑红色的血光,拼了命地撞向身后那口最大的棺椁,想要躲入其中。
蓝色花朵虚影似乎还想追击,但光芒却微微摇曳了一下,明显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那一击,对它这残留的印记而言,消耗也极为巨大。
而就在这时,祭坛上另外两口早已打开、其中邪物一直惊惧不敢出的棺椁中,似乎察觉到了蓝色花朵虚影的虚弱,猛地传出一声混合了暴怒和贪婪的嘶吼!
“轰!轰!”
两道庞大、狰狞、散发着滔天邪恶气息的身影,终于不再犹豫,猛地从棺椁中冲出!
左边一口棺椁中冲出的,是一个身高三丈、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手持一柄由无数脊椎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骨镰、眼眶中燃烧着惨白魂火的巨大骷髅魔将!它散发出的,是纯粹的死亡、寒冷和杀戮气息。
右边一口棺椁中冲出的,则是一个体型臃肿、如同肉山、由无数残缺肢体和内脏胡乱拼凑而成、没有固定形态、不断流淌着腥臭脓液和蠕动触手的恐怖肉瘤怪物!它散发着混乱、腐烂和吞噬一切生灵的欲望。
这两头邪物,气息之强,远超之前的“血傀将”,几乎不亚于受伤前的癸部大祭司!它们一出现,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邪恶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疯狂冲击着那已经开始摇曳、黯淡的湛蓝光芒领域,竟将蓝光的范围,硬生生压缩回李逍遥和苏小柔周围不过数丈的范围!
蓝色花朵虚影光芒急促闪烁,似乎想要再次攻击,却显得力不从心,那平静的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余力将尽……邪魔凶顽……需以薪火,点燃希望……”
它的光芒,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范围越来越小,威能也越来越弱。显然,这不知因何机缘残留、被李逍遥以生命和执念唤醒的“痴情花”本源印记,在发出那惊世一击、重创癸部大祭司后,也即将耗尽最后的力量,彻底消散。
而失去了蓝光的全面压制,洞窟内刚刚被净化的邪气再次开始升腾,血池隐隐有重新沸腾的迹象,那些倒地的血傀尸体上,也开始重新渗出丝丝黑气。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则已带着恐怖的威压,缓缓逼近蓝光最后笼罩的核心区域,目标直指光芒中心的李逍遥、苏小柔,以及那悬浮的、即将消散的蓝色花朵虚影!
更麻烦的是,那躲入最大棺椁、暂时保住一命的癸部大祭司,怨毒的声音从棺椁中嘶哑传出:“毁我圣器,伤我法体!你们都要死!圣祖即将苏醒,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圣祖降临的祭品与躯壳!尤其是你——”他的声音猛地指向血池边,那已经恢复部分神智、正泪流满面看着李逍遥的李萱儿,以及另一边,在蓝光和阿萝碧光双重照射下、陷入更剧烈痛苦挣扎的阿紫,“你们两个,‘玄阴之体’,‘木灵圣蛊’宿体,本就是圣祖选定的最佳‘圣胎’容器!乖乖献出你们的身体和灵魂吧!”
棺椁猛地一震,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邪恶、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凌驾于在场所有邪物之上的恐怖意志,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苏醒!整个幽冥洞窟,地动山摇,血池彻底沸腾,祭坛上所有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三口棺椁,包括大祭司躲入的那口,开始缓缓向中间靠拢,似乎要进行某种最终的融合与召唤!
真正的、最后的灭顶之灾,即将降临!蓝色花朵虚影的庇护,即将消失!而李逍遥,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苏小柔等人,也早已是强弩之末。
“薪尽……火传……”蓝色花朵虚影的光芒越来越黯淡,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它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濒死的李逍遥,又“看”了一眼血池边那眼神重新恢复清明、却充满无尽痛苦和决绝的李萱儿,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以我残灵,燃此痴念。护你心脉,续你生机。以你之血,唤她之魂。以她之愿,承我之志……”
随着这宛如诀别、又如传承的箴言在众人心间响起,那悬浮的蓝色花朵虚影,不再试图对抗逼近的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也不再维持那摇摇欲坠的湛蓝领域,而是将最后所有的光华、所有的力量、所有残存的灵性,尽数收敛,化作一道最为凝练、最为璀璨的湛蓝色流光,如同归巢的乳燕,义无反顾地,重新没入了李逍遥心口那已经淡去的痴情花印记之中!
不,不是没入,而是……燃烧!点燃!融合!
“嗡——!”
李逍遥那原本冰冷、死寂、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蓝色流光没入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最强劲的复苏药剂,猛地、剧烈地、擂鼓般跳动了一下!一股冰凉、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春水,从他心口炸开,瞬间涌向他早已干涸破碎、被剧毒和邪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他皮肤下那疯狂变换的青、黑、红、银诡异色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迅速褪去,只余下重伤失血后的苍白。他体内那两股纠缠燃烧、几乎将他焚尽的阴寒剧毒,在这股冰凉生机的冲刷、融合、引导下,竟不再冲突暴走,而是被强行剥离、中和、转化,化为一种更加精纯、却也更加冰冷、带着一丝痴情花特有气息的奇异能量,沉淀在他的丹田和心脉深处。他断裂的骨头、破损的内脏、撕裂的经脉,虽然未能瞬间痊愈,却被这股冰凉生机牢牢护住、滋养,强行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不再恶化。
更重要的是,他那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识,被这股冰凉中带着无尽思念和守护意志的力量,猛地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呃……”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闷哼,从李逍遥喉咙中溢出。他那双几乎熄灭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再次睁开。
眼中不再有疯狂燃烧的火焰,也不再是涣散的空洞,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虚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大梦初醒、又仿佛历经沧桑的平静与清明。他看到了近在咫尺、泪流满面、眼中重新燃起巨大希冀的苏小柔,看到了周围那逼近的恐怖邪物和沸腾的祭坛,也看到了……血池对岸,那个正用无比心痛、愧疚、却又无比坚定决绝的目光,死死望着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白衣身影。
姐姐……
李萱儿也看到了弟弟睁开眼睛。她脸上泪痕未干,却绽放出一个凄美、决绝、仿佛用尽一生力气和温柔的笑容。她对着李逍遥,轻轻地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说:“活下去……等姐姐……”
然后,她猛地转回头,看向祭坛上那三口正在靠拢、散发出越来越恐怖邪恶气息的棺椁,看向那躲入棺中、气息萎靡却依旧怨毒的大祭司,看向那逼近苏小柔和弟弟的骷髅魔将与肉瘤怪物,眼中那刚刚恢复的清明,瞬间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决绝恨意和牺牲意志所取代!
“癸部……邪魔……”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冰晶碰撞般的清脆与冰冷,清晰地响彻在因为蓝色花朵虚影消散、而重新被邪恶哭嚎和祭坛轰鸣充斥的洞窟中,“你们……囚我身,蚀我魂,以我至亲为饵,以众生为薪……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我李萱儿,以‘玄阴之体’为引,以这六年沉沦、无尽痛苦为薪,以我血脉至亲的呼唤、痴情花的守护、以及我残存的所有……魂灵与意志为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洞窟中所有的邪恶、痛苦、绝望,都吸入肺中,再化作最炽烈的复仇火焰,喷吐而出!
“点燃这幽冥,焚尽汝等邪魔,为我弟,为所有被你们残害的无辜之人——”
“讨还血债!!!”
话音未落,她身上那件残破的、沾满血污的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冰冷、纯净、却又蕴含着恐怖毁灭力量的玄阴之气,混合着某种被强行点燃的生命本源和灵魂之火,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从她瘦弱单薄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姐姐!不要——!!!”李逍遥目眦欲裂,嘶声狂吼,他瞬间明白了姐姐要做什么!她想效仿他刚才燃烧生命、点燃剧毒的方式,以自己特殊的“玄阴之体”和这六年被囚禁侵蚀积累的怨恨痛苦为燃料,引爆自身,与这幽冥洞、与癸部邪魔,同归于尽!以此来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他想阻止,想冲过去,但身体刚刚被痴情花最后力量稳住伤势、吊住性命,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出绝望的咆哮。
苏小柔、文若辰、蓝凤凰、阿萝等人,也全都惊呆了,被李萱儿那决绝、惨烈、却又无比震撼的牺牲意志所震慑。
而癸部大祭司惊恐怨毒的声音,也从棺椁中尖叫着传出:“拦住她!快拦住那个疯女人!不能让她引爆玄阴之体!会干扰圣祖降临!”
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闻言,暂时放弃了逼近李逍遥和苏小柔,同时发出一声咆哮,调转目标,携带着滔天邪气,扑向血池边、气息正在疯狂暴涨、身体开始散发出危险蓝白色光芒的李萱儿!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李萱儿即将彻底点燃自身、李逍遥等人绝望嘶吼、邪物疯狂扑击的刹那——
另一道身影,动了。
是阿紫。
那个在蓝光和阿萝碧光双重照射下、一直陷入剧烈痛苦挣扎、体内邪蛊与残留意识疯狂撕扯的阿紫。
在李萱儿那声决绝的誓言响彻洞窟、在她身上爆发出那冰冷而毁灭的玄阴气息、在她即将为了守护至亲而点燃自身灵魂的瞬间——
阿紫体内,那一直被邪法邪蛊压制、侵蚀、几乎磨灭的,属于“阿紫”的,对妹妹阿萝的守护之心,对自身遭遇的不甘与怨恨,对自由的渴望,对……亲情的最后一丝眷恋,如同被这惨烈到极致的牺牲和守护意志所引燃的干柴,轰然——爆发!
“嗬……啊……阿……萝……”
她喉咙里发出更加痛苦、却也更加清晰的嘶吼,眼中那暴戾混乱的紫红光芒,在碧光和残留蓝光的影响下,在妹妹阿萝那悲痛欲绝、充满希冀目光的注视下,在她自己灵魂深处那不甘的咆哮下,终于——被彻底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充满了无尽痛苦、悲伤、决绝,却又恢复了属于“阿紫”的清澈与温柔的,紫水晶般的眼眸!
她看向扑向李萱儿的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又看了看祭坛上那三口正在融合、散发出令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邪恶气息的棺椁,最后,目光落在了泪流满面、向她伸出小手的妹妹阿萝身上。
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温柔地,向上弯了弯,仿佛想给妹妹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阿萝……对不起……姐姐……没能保护好你……”
“但这一次……姐姐……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紫猛地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决绝、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随着这声尖啸,她身上那些原本被碧光暂时压制的黑色纹路和妖异紫光,不仅没有继续被压制,反而如同回光返照,猛地全部亮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紫黑色光芒!但这一次,这光芒不再受那黑色陶罐的控制,也不再是混乱的暴戾,而是充满了阿紫自身那燃烧生命、点燃灵魂、引爆邪蛊的——决绝意志!
“以我残躯,奉为牺牲!以我邪蛊,化为诅咒!木灵圣蛊,听我号令——”
阿紫双手猛地结出一个古老、繁复、充满悲怆意味的苗疆蛊术印诀,狠狠拍向自己心口!同时,她头顶那个一直散发着妖异紫芒、试图控制她的黑色陶罐,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和吸引,罐中那点微弱的紫芒猛地脱离陶罐,如同乳燕归巢,投入阿紫的心口!
“轰——!”
阿紫的整个身体,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紫黑色火炬,轰然爆发出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毁灭、诅咒、以及……纯净木灵生机的矛盾光焰!这光焰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化作无数道紫黑色的、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的诡异光芒,瞬间跨越空间,射向了扑向李萱儿的骷髅魔将、肉瘤怪物,射向了祭坛上那三口正在融合的棺椁,更射向了高悬空中、气息萎靡却怨毒的癸部大祭司藏身的那口棺椁!
“不——!你竟敢引爆本命蛊,反噬圣蛊!”癸部大祭司惊恐欲绝的尖叫从棺椁中传出。
“吼——!”
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阿紫生命、灵魂、邪蛊、以及木灵圣蛊本源之力的紫黑色光芒射中,发出痛苦愤怒的咆哮,动作瞬间迟滞,身上邪气剧烈波动,仿佛被某种极其恶毒的诅咒之力侵蚀、纠缠、削弱!
而那三口正在融合的棺椁,融合的过程也被这紫黑色光芒干扰,猛地一滞,棺椁上血光乱闪,里面正在苏醒的恐怖意志,发出更加暴怒、却似乎也带着一丝忌惮的嘶吼。
“阿姐——!!!”阿萝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看到,在那紫黑色光焰爆发的中心,阿紫的身影,正在迅速变得透明、虚幻,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柔的笑容,看着她,嘴唇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紫黑色的光点,融入那无尽的诅咒光焰之中,消失不见。
以身饲蛊,魂燃诅咒,为至亲,争得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李萱儿身上那即将彻底爆发的玄阴之气和灵魂之火,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一滞。她看着阿紫消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和更深的决绝。但她没有停止,反而借着阿紫以生命和灵魂引爆邪蛊、施展诅咒、暂时干扰强敌的这宝贵间隙,双手印诀一变,将那原本要彻底引爆自身的玄阴之气和灵魂之火,不再无差别扩散,而是强行压缩、凝聚,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毁灭到极致的蓝白色光柱,如同洞穿九幽的审判之枪,带着她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牺牲,狠狠射向了祭坛中心——那三口正在融合、散发着最浓郁邪恶气息的棺椁核心!
“不——!!!”癸部大祭司绝望的尖叫,与棺椁中那恐怖意志愤怒的咆哮,混合在一起。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在祭坛中心,轰然爆发!
蓝白色的玄阴毁灭光柱,与祭坛棺椁爆发出的浓郁血光、邪恶意志,狠狠撞在一起!爆炸产生的能量冲击,如同亿万雷霆同时炸响,瞬间席卷了整个巨大的洞窟!坚固的岩壁如同纸糊般碎裂、崩塌,血池被彻底蒸发、掀起百丈高的血浪然后化为虚无,祭坛在那毁灭性的能量中扭曲、崩解、化为齑粉!那三口狰狞的棺椁,连同里面尚未完全苏醒的恐怖存在,在蓝白光柱和爆炸的核心,发出最后不甘的嘶吼,随即被彻底淹没、撕碎、净化!
癸部大祭司藏身的那口棺椁,在爆炸的边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被狂暴的能量撕成了碎片,连同他那残破的魂体,一同化为飞灰,彻底湮灭。
骷髅魔将和肉瘤怪物,也被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余波扫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在狂暴的能量和光焰中,灰飞烟灭。
整个幽冥洞,仿佛迎来了末日。穹顶彻底坍塌,巨大的岩石如雨落下,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无尽的烟尘、碎石、能量乱流,淹没了视野中的一切。
苏小柔在李逍遥睁开眼睛、李萱儿爆发、阿紫献祭、祭坛爆炸的这一连串电光石火的剧变中,只来得及死死抱住怀中的李逍遥,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将他牢牢护在身下,同时将最后的内力,化作一层薄弱的气罩,笼罩住两人。
文若辰、蓝凤凰、孟烈、阿萝,以及那仅存的几名猎手,也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的求生本能,或寻找掩体,或互相扶持,拼命抵挡着那毁灭一切的爆炸冲击。
轰鸣、崩塌、惨叫、怒吼、哭泣、牺牲、毁灭、新生……无数声音、光影、情绪,在这最后的爆炸中,交织、湮灭、然后……归于一片混沌的、死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当最后一块巨石停止滚落,当弥漫的烟尘稍稍散去,当那毁天灭地的能量乱流渐渐平息……
原本恢弘、邪恶、令人绝望的幽冥洞窟,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被完全填埋、只剩下些许巨大空隙和残垣断壁的、如同末日坟场般的巨大废墟。
阳光,艰难地,从坍塌的穹顶缺口处,投射下来几缕微弱、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光柱,刺破了废墟中弥漫的尘埃和残留的、稀薄了许多的灰黑色尸瘴,照亮了下方那一片狼藉、死寂、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新生气息的……残骸。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癸部大祭司,死了。三大邪物,灰飞烟灭。祭坛棺椁,化为乌有。那所谓的“幽煌圣祖”降临的仪式,被强行打断、破坏。
但代价,惨重到无法承受。
盘老根,为了给阿萝争取一瞬生机,倒在了血泊中,生死不知。
阿紫,为了守护妹妹和众人,引爆本命蛊和邪蛊,魂燃诅咒,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李萱儿,为了给弟弟和众人争取一线生机,点燃玄阴之体和残魂,发出那毁灭性的最后一击,与祭坛棺椁同归于尽,同样……魂飞魄散,只在那爆炸的中心,留下了点点冰冷的、逐渐消散的蓝白色光屑,仿佛她最后不舍的凝望。
李逍遥,在痴情花最后力量的庇护和姐姐以生命换来的爆炸余波中,被苏小柔死死护住,侥幸保住了一线生机,但伤势沉重到无以复加,奄奄一息,昏迷不醒。
苏小柔,为保护李逍遥,承受了最多的爆炸冲击和落石,背部血肉模糊,内腑重创,气息微弱,也陷入了昏迷,却依旧保持着紧紧抱住李逍遥的姿势。
文若辰、蓝凤凰、孟烈、阿萝,以及那四名猎手,虽然侥幸在爆炸边缘存活,但也个个重伤垂危,被掩埋在废墟边缘,动弹不得,气息奄奄。
阿萝呆呆地坐在一片碎石瓦砾中,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魂。她看着阿紫消散的方向,看着祭坛爆炸的中心,看着周围的一片死寂和废墟,不哭,不闹,不言,不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彻底崩塌、死去。
阳光,静静地洒落,照亮废墟,照亮尘埃,照亮血污,也照亮了那散落在废墟各处、生死不知的、残存的人们。
废墟中心,那曾经是血池和祭坛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焦黑的深坑,以及坑底,那一点即将彻底消散的、冰冷的蓝白色光屑,如同李萱儿最后,无声的叹息与告别。
而在深坑的边缘,一株嫩绿的、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细小的幼苗,在阳光和残留的、稀薄的湛蓝光点(痴情花最后力量所化)的照耀下,微微摇曳着。幼苗的叶片,呈现出一种晶莹的、半透明的蓝色,叶脉中,隐隐有一丝银白和翠绿流转。
那是……痴情花的幼苗?还是……别的什么?
无人知晓。
只有废墟,死寂,残阳如血,以及那微弱却真实的阳光,见证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牺牲、毁灭、绝望、守护、以及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名为“新生”的可能。
薪已尽。
火……是否已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