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深入苗疆·情蛊与拦路(下)
李逍遥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逍遥!你的伤……”苏小柔第一个反对,苍白的脸上满是焦急。
“盟主,不可!”文若辰和孟烈几乎同时开口,文若辰急道,“此谷凶名在外,虚实莫测,您伤势未愈,岂可孤身犯险?不若从长计议,或另寻他法。”
连盘老根也连连摇头,用生硬的官话劝说:“李兄弟,那地方真去不得!老汉我年轻时候,寨子里最勇猛的猎人,不信邪,进去找什么宝贝,结果三天后被人发现昏倒在谷口,醒来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没多久就死了!你听老汉一句劝!”
阿萝也紧紧抓着李逍遥的衣角,大眼睛里泪光盈盈:“李大哥,不要去……阿姐……阿姐已经那样了,我不能再……”
蓝凤凰也没想到李逍遥答应得如此干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她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李逍遥:“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带你的同伴,离开这里,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逍遥轻轻拍了拍阿萝的手背,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看向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苏小柔写满担忧的脸上,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意已决。小柔的毒,阿萝的姐姐,我的萱姐,还有月苗寨失踪的姑娘们……都等不起。这是最快获得信任和帮助的办法。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雾气氤氲的山谷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我也想看看,这传说中考验真心的‘情蛊’,究竟有何玄虚,能否动摇我寻人的决心。”
他转身,对蓝凤凰道:“蓝姑娘,请告知情人谷入口,及痴情花的具体样貌特征。我即刻动身。”
蓝凤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指向山谷方向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会看到两棵缠绕在一起的古树,那是情人谷的入口。痴情花……我也只在古老的歌谣和图腾上见过描述,并蒂双生,一红一蓝,花瓣如心,花蕊似泪,生于月光潭畔,夜半子时,月华最盛时绽放,香气有异,闻之易引动七情。谷中幻象重重,路径时时变化,全凭心志辨别。守护灵兽传闻是一条通了灵性的巨蟒,名为‘碧鳞’,力大无穷,刀枪难入,更擅迷惑心神。你……好自为之。”
“多谢。”李逍遥拱手,从苏小柔手中接过一个准备好的小包裹,里面有一些干粮、清水、火折子和应急药品,又将自己的长剑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左臂的伤处包扎牢固。
“我陪你一起。”孟烈闷声道,就要上前。
“不可。”李逍遥摇头,“蓝姑娘说了,需我独自一人。放心,我会小心。文若辰,你照顾好大家,等我消息。盘老哥,此地就拜托你多照应了。”他又看了一眼苏小柔,低声道:“你的毒,不可耽搁,按时服药运功,等我回来。”
苏小柔知道劝不住他,强忍着眼泪,重重点头,将一个小巧的玉瓶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清心丹’,能助你守稳心神,抵御幻象迷惑。还有……无论如何,平安回来。”
阿萝也抽泣着,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刻着奇异符文的木雕小蝉,递给李逍遥:“李大哥,这是我阿嬷给我的护身符,能辟邪……你带着。”
李逍遥没有拒绝,将木雕小蝉和玉瓶贴身收好,对众人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那条荒草丛生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雾气与茂密的林木之后。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苏小柔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文若辰和孟烈脸色凝重,手按兵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阿萝低声啜泣,紧紧依偎在苏小柔身边。盘老根叹了口气,蹲在地上,闷头抽起了旱烟。
蓝凤凰则带着手下的苗人猎手,在不远处就地扎营,显然是要在此等候结果。她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着手中的长弓,目光不时瞟向情人谷方向,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踏入那条小径,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虫鸣鸟叫、风声林涛,骤然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只有自己踩在潮湿落叶和泥土上的轻微“沙沙”声,在狭窄曲折的小径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闷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奇花异草、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香气的味道,初闻似乎令人心旷神怡,但多吸几口,便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心神不宁。四周的雾气也变成了淡淡的彩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将那些形态扭曲奇特的树木、藤蔓、怪石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李逍遥立刻从怀中取出苏小柔给的“清心丹”,倒出一粒含在舌下。一股清凉中带着微苦的气息直冲天灵,顿时觉得头脑一清,那股甜腻香气带来的眩晕感消退不少。他又握紧了阿萝给的木雕小蝉,那木蝉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温暖的力量,让他心中稍定。
他没有急于深入,而是站在小径入口,仔细观察。小径蜿蜒通向山谷深处,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和茂密的植被,看不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挤出来的。地面湿滑,长满了青苔。他试着运转《独孤九剑》的“破气式”心法,感应周围气机。
果然,此地的气机极为混乱驳杂。有草木自然的生机,有泥土腐殖的厚重,有流水湿气的阴寒,更有几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掺杂了无数混乱情绪和执念的诡异能量,在雾气中、在岩石缝隙里、在那些奇花异草间萦绕、流转、互相碰撞。这些混乱的能量,似乎构成了某种天然的、却又带着强烈精神干扰效果的“场域”。
这就是天然幻阵的根基吗?李逍遥心中凛然。所谓幻阵,大多是以特殊地形、磁场、光线、声音、气味,配合某些蕴含精神力量的媒介(如蛊虫、符文、特殊矿物等),影响人的五感六识,制造出虚假的感知。此地得天独厚,各种条件齐全,形成幻阵不足为奇。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寻回姐姐、救出阿紫、治愈小柔、铲除癸部等所有念头暂时压下,只留下最纯粹、最坚定的“前进”与“取花”的意志,作为心神锚点。然后,迈步踏入了真正的“情人谷”。
初始的一段路,除了环境诡异、寂静压抑,并无异常。但随着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雾气似乎更浓了,色彩也更加斑斓。那些扭曲的树木,在他眼中,有时会幻化成张牙舞爪的妖魔,有时又变成温婉含笑的女子,有时甚至隐约传来窃窃私语或哭泣声,但当他凝神看去、听去时,又一切如常,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难以捉摸。明明看着是平坦的小径,踩上去却可能是一块松动的石头,差点滑倒;看着是坚实的土地,一脚踏下,却可能陷入及踝的泥泞。更麻烦的是,路径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分岔、弯曲,当他意识到可能走错,想退回原路时,却发现来时的路已被浓雾掩盖,或者被横生的藤蔓封死。
是迷阵开始生效了。李逍遥没有慌张,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和听觉。他将全部心神沉入“破气式”的感应中,去捕捉周围气机流动最自然、最顺畅的方向。天然幻阵固然能扭曲感知,但天地元气、生机灵气的自然流动,总会遵循某种规律,找到那最“顺”的一条“气脉”,或许就是生路。
片刻后,他睁开眼,选定了一个气机流动相对和缓、带着隐约水汽和草木清香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走去。果然,虽然眼前景物依旧光怪陆离,路径曲折,但再没有遇到死路或明显的循环。
就这样,靠着“破气式”的感应和清心丹的辅助,李逍遥在迷离的雾气和幻象中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稍微淡了些,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空气也清新湿润了许多。他心中一振,看来距离蓝凤凰所说的“月光潭”不远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浓雾区,看到前方隐约水光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剧变!
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如同煮沸的开水,紧接着,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宽阔、开满不知名鲜花的道路。道路尽头,是一座隐藏在青山绿水间、宁静祥和的小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温婉清秀的年轻女子,正踮着脚尖,向这边张望。看到李逍遥,她脸上绽放出无比惊喜、灿烂的笑容,用力挥着手,清脆的声音如同山泉叮咚,跨越空间传来:
“逍遥!逍遥!你回来啦!快过来,阿姐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爹娘也在家等着呢!”
姐姐!是姐姐李萱儿!是活生生的、笑容明媚、眼中带着宠溺和思念的姐姐!是无数次在梦中出现,却又在醒来后只余冰冷手帕和满心空落的姐姐!
李逍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是的,没错,是姐姐。眉眼,笑容,声音,甚至她挥手时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都一模一样!是她!她就在那里,在向他招手,在等他回家!爹娘也在!那个他离开多年,日夜思念,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温暖和亲情的家,就在眼前!
回家……多简单的两个字。放弃这充满血腥、阴谋、厮杀的江湖路,放弃那虚无缥缈的复仇和拯救,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家,吃一口姐姐做的桂花糕,听爹娘唠叨几句,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好吗?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的意志。眼前的道路是那么明亮,花香是那么醉人,姐姐的笑容是那么真实。他仿佛已经闻到了桂花糕的甜香,听到了爹娘熟悉的呼唤……
不!不对!
就在他心神摇荡,几乎要彻底沉溺进去的刹那,左臂伤口处传来的、被牵动后的尖锐刺痛,如同冰锥刺入脑海,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同时,舌下“清心丹”残留的药力猛然爆发,一股更加凛冽的清凉之意直冲灵台!
眼前的景象,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姐姐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那山村的轮廓也微微扭曲,空气中醉人的花香里,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之前那种甜腻的诡异气息。
幻象!这是幻象!是“情蛊”之力,捕捉到了他内心深处对亲情、对平静生活最深的渴望,编织出的最致命、也最难以抗拒的陷阱!
李逍遥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气让他神智为之一清!他死死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姐姐”和“家乡”,心中疯狂默念《独孤九剑》的总诀,以“无招”破“有招”,以“我心”破“外魔”!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幼时在镇上私塾外偷听到的老先生念过的一句佛经。此刻用来对抗这惑人心神的幻象,竟有奇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哪还有什么山村、姐姐、鲜花大道?只有一片更加浓郁、翻滚不休的彩色雾气,以及雾气深处,隐隐传来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又似女子幽怨哭泣的诡异声响。刚才所站的位置,再往前半步,就是一个深不见底、被藤蔓巧妙伪装过的幽暗地穴!若非及时警醒,此刻恐怕已跌落其中,生死难料。
好险!李逍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这幻象不仅逼真,更能直指人心最柔软之处,防不胜防。若非他意志坚定,又有清心丹和伤口疼痛刺激,恐怕真的要着了道。
他不敢再大意,将“破气式”心法催动到极致,同时将姐姐留下的旧手帕紧紧握在左手掌心,那粗糙真实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真正的目标——找到活着的姐姐,而不是沉溺于虚假的幻影。
继续前行,幻象并未停止,反而接踵而至。
有时,雾气中会突然出现苏小柔的身影,她身陷绝境,被无数毒虫猛兽包围,凄厉呼救,只需他上前一步就能解救;有时,会看到阿萝抱着碎裂的紫玉蝎,在黑暗中绝望哭泣,声音令人心碎;有时,甚至会出现靖边侯的身影,对他失望叹息,或是文若辰、孟烈等人浴血奋战、濒临死亡的惨状……
每一次,都直击他心中所系、所忧、所愧之处。亲情、爱情、友情、责任、愧疚……种种情绪被无限放大,扭曲成最诱惑或最恐怖的景象,试图将他拉入沉沦或逼入疯狂。
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李逍遥的心志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钢,愈发坚韧。他以《独孤九剑》“无招”之境应对,不迎不拒,不辨真假,只是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以姐姐手帕的触感为锚,以“前进、取花、救人”的执念为灯,在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幻象迷宫中,艰难而坚定地穿行。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幻象的频率开始降低,周围的雾气颜色渐渐转为清冷的银白色,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气被一种更加纯净、清冽、带着水汽和淡淡莲花香的气息取代。
哗啦啦的水声越来越清晰。
李逍遥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拨开最后一片垂挂的、开满银色小花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山谷最深处的幽静之地。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形成一个天然的、与世隔绝的环形山谷。谷地中央,是一个方圆约十丈的清澈水潭,潭水碧绿深邃,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被峭壁切割出的、一小片椭圆形的天空。此刻已是傍晚,天光渐暗,一弯新月悄然爬上峭壁边缘,将清冷的月辉洒落潭中,荡起点点碎银。
潭水边,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在月华下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潭水中央一块突出水面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上,生长着一株并蒂莲花。
不,那并非莲花。它生着两朵碗口大小的花,一红一蓝,紧紧依偎,花瓣的形状宛如一颗颗浓缩的、跳动的心,层层叠叠,精致无比。花蕊则是细长的、银白色,在月光下轻轻颤动,果真如同点点清泪。两朵花静静绽放,没有馥郁的香气,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幽香,随着夜风飘来。闻到这香气,李逍遥并未感到之前幻象中的眩晕或迷醉,反而觉得心中一片澄澈宁静,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焦虑似乎都被洗涤了不少。
痴情花!与蓝凤凰描述的一模一样!
李逍遥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警惕。蓝凤凰提到,此地有守护灵兽“碧鳞”。如此灵物,必有异兽看守。
他屏息凝神,目光扫过水潭四周。潭水寂静无声,四周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和。但他“破气式”的感应中,却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渊的古老气息,潜伏在潭水深处,与整个水潭、甚至与这山谷的灵秀之气隐隐相连。
是那条碧鳞蟒!它就在水下!
李逍遥没有轻举妄动。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慢慢走到水潭边,距离那黑色岩石约有五丈距离,停了下来。
“晚辈李逍遥,为救至亲,特来求取痴情花一朵,并无冒犯之意。还请尊驾行个方便。”他对着幽深的潭水,朗声说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水面的细微涟漪。
李逍遥等待片刻,见无动静,便试探着向前又走了两步,目光紧锁痴情花,同时全身戒备,感应着水下气息的变化。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脚尖即将触及水面边缘湿润的泥土时——
“轰隆!!!”
平静的潭面猛然炸开!一道粗大无比、覆盖着巴掌大小、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碧绿色鳞片的巨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柱,直扑李逍遥!那巨影速度之快,犹如闪电,一张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口中獠牙如短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正是碧鳞蟒!其身躯之巨,远超想象,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丈多长,腰身比水桶还粗!那双竖瞳如同两盏碧绿的灯笼,冰冷无情,死死锁定李逍遥,带着被侵扰领地的狂暴怒意!
李逍遥早有准备,在巨蟒破水的瞬间,脚下“神行百变”步法已然展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并非攻向蟒身(那鳞甲一看就坚硬无比),而是精准地点向巨蟒噬咬时,下颚与颈部连接处、那片相对细小柔软的鳞片缝隙!
“叮!”
剑尖刺中鳞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溜火花!那鳞甲的坚硬程度,远超李逍遥预估!虽然剑上蕴含的内力透入些许,让巨蟒吃痛,头颅猛地一偏,但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嘶——吼!”碧鳞蟒发出一声怪异的、介于蛇嘶与兽吼之间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粗长的尾巴如同巨大的钢鞭,带着呼啸的狂风和万钧之力,拦腰扫向李逍遥!这一扫覆盖范围极广,速度又快,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李逍遥瞳孔一缩,知道不能硬接。他脚下连点,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顺着巨尾扫来的方向飘退,同时长剑在身前一绞,使出“破枪式”中卸力的技巧,剑锋贴在横扫而来的蟒尾鳞片上,内力吞吐,试图将其力道引偏。
“砰!”
一声闷响,李逍遥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后倒飞出去,凌空翻了两个跟头,才勉强卸去力道,落在三丈开外,胸口气血翻腾,左臂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差点让他眼前一黑。
好恐怖的力量!这碧鳞蟒不仅鳞甲坚硬,力大无穷,而且动作迅猛,绝非寻常猛兽可比,恐怕真的如蓝凤凰所说,已通灵性,懂得战斗!
巨蟒一击不中,更加暴怒,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潭水中人立而起,竟有近三丈高,俯视着李逍遥,碧绿的竖瞳中凶光闪烁,张开巨口,一股浓郁的、带着腥甜和麻痹气息的淡绿色毒雾,如同箭矢般喷射而出,笼罩向李逍遥!
李逍遥急退,同时屏住呼吸,挥剑驱散毒雾。但那毒雾似乎有粘性,沾染在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木感。他急忙运功逼毒,但动作难免一滞。
就在这瞬息之间,碧鳞蟒已再次扑到!这一次,它不再用尾扫,而是头颅如同重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撞向李逍遥!若是被撞实,只怕立刻就要筋断骨折!
避无可避!李逍遥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态,与这畜牲缠斗下去,必败无疑,必须速战速决!
他不再闪避,反而迎着撞来的蟒头,踏前一步,体内残存的内力,连同左臂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刺激下爆发出的潜力,尽数灌注于右臂长剑之中!脑海中,《独孤九剑》“总决式”流转,与冰窟中获得的苍狼战意、以及一路行来沉淀的坚韧意志,轰然共鸣!
他没有去攻击那坚硬的头骨,也没有去刺那双碧绿的、可能是弱点的眼睛(巨蟒必然重点防护)。在蟒头及体的最后一刹那,他身形诡异地一矮,如同泥鳅般从蟒头下方滑过,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带着惨烈决绝意味的剑光,以“破箭式”中“以点破面”的终极奥义,直刺碧鳞蟒下颚正中心、一处颜色稍浅、鳞片似乎也更加细密的——逆鳞所在!
打蛇打七寸,龙有逆鳞!这等通灵异兽,必有类似要害!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利刃入肉的闷响!长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处鳞片缝隙,直没至柄!一股温热的、带着异香的血液,喷溅而出!
“嗷——!!!”
碧鳞蟒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厉惨嚎,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剧烈地抽搐、翻滚起来,疯狂地拍打着水面和岸边岩石,地动山摇,碎石乱飞!它那碧绿的竖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人性化的惊惧。
李逍遥在一剑刺入的瞬间,就已借力倒飞出去,落在远处,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左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目光冷冷地看着在潭边痛苦翻滚的巨蟒。
他知道,自己那一剑并未刺中真正的致命要害(否则巨蟒不会还有如此大力气挣扎),但绝对重创了它。逆鳞乃其精气所聚,一旦受损,元气大伤。
果然,碧鳞蟒挣扎翻滚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动作渐渐迟缓下来,最终瘫倒在岸边,只有巨大的身躯还在微微抽搐,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李逍遥,但那凶光已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不甘,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
它没有死,但显然已无力再战。
李逍遥强提一口气,缓缓走向痴情花所在的黑色岩石。经过巨蟒身边时,他警惕地握紧了剑。但碧鳞蟒只是用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同风箱般的“嗬嗬”声,并未再攻击。
李逍遥走到岩石边,看着那株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并蒂痴情花。他没有贪心,只小心翼翼地用剑尖,轻轻切下了那朵蓝色的花朵,连同约莫三寸长的花茎。红色的那朵,他留在了原地。
蓝色痴情花入手冰凉,那淡淡的幽香更加清晰,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将花朵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瘫倒在岸边、气息奄奄的碧鳞蟒。犹豫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苏小柔给的、所剩不多的金疮药,倒出大半,轻轻洒在巨蟒逆鳞处的伤口上。那药粉止血生肌有奇效,虽然对这等巨兽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没有。
“今日得罪,实为救人,迫不得已。此药或可稍减痛苦。他日若有机缘,再行赔罪。”李逍遥对着碧鳞蟒,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它能否听懂。
碧鳞蟒巨大的眼睛看着他洒药的动作,又看了看他怀中鼓起的位置(那里放着蓝色痴情花),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平息,那双碧绿的竖瞳中,凶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了悟又似释然的神色。它缓缓闭上了眼睛,巨大的头颅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李逍遥不再停留,对碧鳞蟒抱了抱拳,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他必须赶在日出前离开情人谷,与众人汇合。
当他身影消失在谷口雾气中时,瘫倒在岸边的碧鳞蟒,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李逍遥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黑色岩石上剩下的那朵红色痴情花,巨大的头颅再次轻轻点了点,然后缓缓沉入幽深的潭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在月光下破碎、消散。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无声洒落,映照着那朵孤零零的红色痴情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六、归来
当李逍遥带着一身血腥、疲惫,但眼神清亮,怀中揣着那朵用布仔细包裹的蓝色痴情花,走出情人谷入口,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逍遥!”
“盟主!”
“李大哥!”
守候在谷外的众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齐齐围了上来。苏小柔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看到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左臂绷带下仍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顿时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也顾不上自己右臂的毒伤,就要为他检查。
“我没事,皮外伤。”李逍遥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略带疲惫的笑容,然后看向站在不远处、脸上难掩震惊之色的蓝凤凰,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缓缓打开。
月光下,那朵蓝色痴情花静静躺在布中,花瓣如心,花蕊似泪,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静的幽香,在晨光中显得越发晶莹剔透,美得不似凡物。
“蓝姑娘,痴情花在此。”李逍遥将花递向蓝凤凰。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月苗寨的猎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朵传说中的奇花,又看看浑身浴血、气息虚弱却腰背挺直的李逍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敬畏。他们世代相传情人谷的恐怖,深知能从其中取出痴情花,并活着走出来,意味着什么。
蓝凤凰怔怔地看着那朵蓝色痴情花,又抬头看向李逍遥,目光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审视,有恍然,最后,尽数化为一种沉沉的、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的释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她没有去接那朵花,而是对着李逍遥,缓缓地、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苗家表示最高敬意的礼节。
“李……李少侠。”她的声音不再冰冷,带着一丝干涩和沙哑,“你通过了考验。月苗寨上下,承认你的勇气、真心和实力。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月苗寨的朋友。进山的路,我们为你指引;需要的帮助,只要力所能及,月苗寨绝不推辞。”
她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逍遥:“而且,我蓝凤凰,以月苗寨头人之女的名义起誓,将与你们一同前往鬼哭岭!我要找到掳走我妹妹和其他寨中姐妹的元凶,我要为她们……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与李逍遥、阿萝眼中如出一辙的、为至亲复仇的火焰。
共同的敌人,共同的伤痛,在这一刻,将这群原本充满隔阂与敌意的人,紧紧联结在了一起。
阿萝哭着扑上来,紧紧抱住李逍遥没有受伤的右臂。苏小柔含泪为他重新处理伤口。文若辰和孟烈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盘老根蹲在一旁,咧着嘴,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旱烟。
晨光熹微,照亮了众人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前路依旧凶险莫测,鬼哭岭的阴影依旧沉重。但有了月苗寨的盟友,有了蓝凤凰这位熟悉地形、彪悍善战的向导,他们的力量,无疑增强了许多。
李逍遥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色,又望向西南方那云雾缭绕、仿佛巨兽匍匐的群山深处。
姐姐,阿紫,还有那些失踪的无辜女子……我们,又近了一步。
他握紧了拳头,伤口依旧疼痛,但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下一程,鬼哭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