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盟誓与情报·癸部的阴影
昏沉。如同在无边的黑暗深海中沉溺了无数个日夜,意识如同破碎的浮木,在冰冷与虚无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痛楚是最先回归的感觉。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无处不在的、如同钝器反复捶打过后的、沉闷而绵长的酸痛,尤其是左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紧接着,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嘴唇皲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胸口的滞涩和肋骨的隐痛。
李逍遥的睫毛,如同被胶水黏住般,沉重地颤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首先涌入眼帘的,是竹楼特有的、带着天然纹理的褐色屋顶,以及从屋顶缝隙中透下的、被切割成细碎光斑的午后阳光。光线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闭眼,但身体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迟缓而费力。
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陌生的环境。干净整洁的竹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阳光和淡淡檀香的宁静气息。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兽皮和棉褥,身上盖着轻暖的、绣着奇异鸟兽花纹的薄毯。左臂被妥善地固定、包扎着,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和麻木感似乎减轻了许多。
这是……哪里?月苗寨?自己……还活着?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情人谷的迷雾、碧鳞蟒的獠牙、那决死一剑的惨烈、还有……小柔和阿萝带着哭腔的呼唤……
他猛地想要起身,这个动作立刻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臂和胸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床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李大哥!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哭腔的稚嫩声音立刻在旁边响起。
李逍遥艰难地侧过头,看到阿萝那张满是泪痕、却又因为惊喜而亮晶晶的小脸,正凑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姑娘显然一直守在这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此刻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阿……萝……”李逍遥的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辨认。
“是我!是我!李大哥你别动!你伤得很重!”阿萝连忙按住他想要再次尝试起身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苏姐姐和蓝婆婆说了,你必须躺着静养!我去叫他们!”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跳起来,转身就朝门外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苏姐姐!文先生!孟大哥!李大哥醒了!他醒了!”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最先冲进来的,是一身素衣、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的苏小柔。她右臂的袖子卷起,露出的小臂上,之前那片狰狞的黑色毒纹已经淡去了大半,只余下一些浅灰色的印记,显然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她一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定在李逍遥脸上,看到他睁开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水光,但被她强行忍住,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就搭上了李逍遥的腕脉。
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但诊脉的动作却异常沉稳专注。片刻后,她脸上紧张的神色才稍稍放松,长长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脉象虽虚浮,但已平稳有序,内腑震荡在好转,碧鳞蟒的余毒也基本清除了……真是……真是太好了……”说到最后,声音又有些哽咽,她连忙别过脸,用袖子快速擦了擦眼角。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文若辰和孟烈。两人身上也都换了干净的衣服,伤口明显处理过,虽然脸色还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看到李逍遥醒来,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盟主!你可算醒了!”孟烈嗓门大,此刻压低了声音,依旧震得竹楼嗡嗡响,他独臂挥舞了一下,想拍李逍遥的肩膀,又硬生生止住,咧着嘴傻笑,“可把俺们担心坏了!你不知道,你昏迷这两天,苏姑娘和那位蓝婆婆……”
“孟烈。”文若辰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多话,自己上前一步,对李逍遥拱手,声音沉稳中带着欣慰:“盟主醒来,实乃万幸。此次重伤,多亏苏姑娘和月苗寨的蓝婆婆全力施救。你已昏迷两日。”
两天?李逍遥心中一震。自己竟然昏迷了这么久?那鬼哭岭……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文若辰继续道:“盟主不必心急。你昏迷期间,蓝姑娘和蓝山头人已与我们详谈过。月苗寨,已正式将我们视为盟友。关于鬼哭岭和癸部的情报,他们也透露了不少,只待你醒来,便可共商大计。当务之急,是你安心养伤,恢复元气。”
正说着,竹楼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蓝凤凰陪着蓝婆婆,以及那位手持乌木手杖、面容威严的蓝山头人,一起走了进来。
蓝凤凰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绣着华丽凤凰图腾的苗家盛装,头发用银饰精心束起,显得英气勃勃,又带着一种属于头人继承人的沉稳。她看向李逍遥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毕竟,李逍遥是为了通过她的考验,才差点丢了性命。
蓝婆婆则依旧是那身深蓝色鬼师长袍,面容平静,走到床边,伸手翻开李逍遥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额头、心口几个位置虚按了几下,点了点头,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年轻人,命很硬。外伤已无大碍,内伤需静养至少半月。体内那股阴寒蛇毒,被碧鳞蟒的阳性余毒和药力暂时中和、压制,但并未根除,需定期服药,慢慢化解,万不可再强行动用内力,尤其不可牵动左臂旧伤,否则毒性反噬,神仙难救。”
她的语气平静,但话中的分量极重。李逍遥心中一凛,知道这绝非危言耸听。他微微点头,嘶哑道:“多谢……婆婆救命之恩。李逍遥……铭记在心。”
蓝山头人则走到床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李逍遥,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年轻人,你通过了月苗寨的考验,用你的勇气、真心和血,赢得了我们的尊敬和信任。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同伴,就是我月苗寨最尊贵的朋友,是可以用性命托付的兄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小柔、文若辰、孟烈和阿萝,最后又落回李逍遥脸上,声音更加凝重:“关于你们要去的鬼哭岭,关于那些掳掠女子的魔头‘癸部’,月苗寨知道一些。但在此之前,凤凰,把东西拿给他看。”
蓝凤凰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深色蜡染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走到床边,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块边缘烧焦的深紫色丝绸碎片,看质地和颜色,与李逍遥他们在黑水镇外得到的那块极为相似;一根断裂的、镶嵌着细小绿松石的银质发簪,样式是典型的苗家少女饰品;几片颜色暗沉、质地特殊的皮革碎片,上面似乎用某种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号;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粉末,被小心地装在一个透明的小水晶瓶里。
“这些东西,是这些年,我们寨子里派出最勇猛的猎人,冒死潜入鬼哭岭外围探查时,带回来的。”蓝凤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悲伤,“紫色碎片,不止一次在失踪现场附近发现。这根银簪,是阿紫……是白溪寨阿紫姑娘的东西,三年前‘百蛊会’上,我见她戴过。这些皮革碎片和符号,我们寨子的鬼师辨认过,很像……很像古黑巫教祭祀用的符皮。而这瓶粉末……”
她拿起那个小水晶瓶,指尖微微发白:“是我们寨子一位老猎人,在鬼哭岭外围一处隐秘的山洞外捡到的。那山洞里有血腥味,他不敢进去,只在外面发现了这个。蓝婆婆检查过,这粉末……里面混合了至少七种不同女子的经血,以及……一种用特殊方法炼制的、能侵蚀生机的诡异毒质。是炼制某种……极邪恶的巫药或蛊毒的材料。”
她每说一样,李逍遥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尤其是听到阿紫的银簪和那瓶诡异的粉末时,他胸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压制不住。姐姐李萱儿,阿紫,月苗寨失踪的少女,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无辜女子……她们的遭遇,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蓝凤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光,继续道,“根据我们多次探查,结合盘老哥这些年进山的见闻,以及……蓝婆婆用秘法进行的占卜和感应。基本可以确定,‘癸部’在鬼哭岭的老巢,应该就在鬼哭岭最深处,一个被称为‘幽冥洞’的巨大天然洞穴群里。那里地形极其复杂,终年被毒瘴和黑雾笼罩,更有无数毒虫猛兽和被他们用邪法控制的‘尸傀’守卫。想要进去,难如登天。”
“幽冥洞……”李逍遥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将其牢牢刻在心里。
“而且,”蓝凤凰语气更加凝重,“蓝婆婆感应到,幽冥洞内的阴邪之气,在近几个月异常活跃,似乎在进行某个庞大的仪式。需要的‘祭品’数量,恐怕远超以往。这也是为什么,最近黑水镇附近,甚至更远的寨子,失踪案件又多了起来。他们……很可能在准备最后的关键步骤。”
文若辰眉头紧锁,接口道:“也就是说,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赶在他们的仪式完成之前,潜入幽冥洞,救人,并尽可能破坏他们的计划。”
蓝山头人点了点头,看向李逍遥:“我们知道你的决心,也佩服你的勇气。但你现在伤势未愈,强行进山,等于送死。月苗寨既然认了你这个朋友,就不会看着你去送死。我们有一个提议。”
“前辈请讲。”李逍遥强撑着精神道。
“你在此安心养伤,至少十日。这十日,月苗寨会倾尽全力,为你和你的同伴准备进山所需的一切——最详尽的鬼哭岭地形图、避瘴解毒的秘药、克制普通毒虫蛊物的药粉、熟悉险地路径的向导,以及……一批最精锐的猎手。”蓝山头人目光扫过蓝凤凰,蓝凤凰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
“凤凰会亲自带队,挑选寨中最勇猛善战的二十名猎手,与你们一同进山。他们对山林地形的熟悉,能最大限度减少你们在路上的损耗和危险。到了幽冥洞外,如何进去,如何应对里面的邪魔,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这个提议,可谓诚意十足,雪中送炭。有了月苗寨的全力支持和熟悉地形的向导、精锐猎手,他们此行的成功率和生存几率,将大大增加。
李逍遥心中感激,但他也知道,月苗寨如此倾力相助,不仅仅是因为他通过了考验,更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血海深仇的敌人——癸部。这是复仇,也是拯救。
“大恩不言谢。”李逍遥看着蓝山头人和蓝凤凰,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月苗寨的恩情,我李逍遥,和逍遥盟,永世不忘。此行鬼哭岭,必竭尽全力,救出被掳女子,捣毁魔窟,为月苗寨,也为所有受害者,讨还公道!”
“好!”蓝山头人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不过,在你们出发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蓝凤凰。蓝凤凰会意,转身对门外说了句苗语。很快,两名苗人猎手抬进来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两碗清澈的米酒,酒碗旁,各放着一把锋利的银质小刀。
“按照我们月苗寨最古老、最郑重的规矩,”蓝山头人肃然道,“结为生死与共的盟友,需饮‘血酒’,立‘血誓’。从此祸福同当,生死不弃。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他看向李逍遥:“年轻人,你可愿与我月苗寨,饮下这碗血酒,立下这永不背弃的盟约?”
李逍遥没有丝毫犹豫,在苏小柔的搀扶下,艰难地半坐起身,对阿萝道:“阿萝,扶我过去。”
阿萝连忙和苏小柔一起,小心地将他搀扶到桌边。
蓝山头人也走到桌边,拿起一把银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滴入左边那碗米酒中。然后将银刀递给李逍遥。
李逍遥接过银刀,同样在自己完好的右手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右边那碗米酒。鲜血在清澈的酒液中化开,如同晕染的朱砂。
两人各自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混合了彼此鲜血的酒碗。
蓝山头人朗声道:“以山神为证,以祖灵为鉴!今日,月苗寨蓝山(李逍遥),与汉家兄弟李逍遥(月苗寨),歃血为盟,结为生死之交!从今往后,同心戮力,共抗邪魔!若有违誓,有如此血!”
李逍遥也肃然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李逍遥,今日与月苗寨结为兄弟,祸福同当,生死不弃!必竭尽所能,救回被掳姐妹,铲除癸部邪魔!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混合着鲜血的味道,有些腥辣,却更显庄重炽烈。
“好!好兄弟!”蓝山头人放下酒碗,用力拍了拍李逍遥的肩膀(避开了伤处),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从今往后,月苗寨就是你的家!你的仇,就是我们的仇!你的姐妹,就是我们的姐妹!”
蓝凤凰也走上前,端起之前李逍遥喝过的那只空碗,又倒了些清水进去,然后拿起小刀,在自己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落入碗中,将碗递给李逍遥,目光灼灼:“李大哥,我也敬你一碗水酒。进山之后,我蓝凤凰和月苗寨的儿郎,唯你马首是瞻!定要杀进那幽冥洞,救出阿紫,救出所有姐妹!”
李逍遥接过水碗,虽然只是清水,但这份心意,重如千钧。他再次一饮而尽,对蓝凤凰,也对在场的所有月苗寨族人,郑重道:“定不辱命!”
竹楼内,气氛庄重而热烈。苏小柔、文若辰、孟烈、阿萝,还有闻讯赶来的盘老根和其他月苗寨重要人物,都见证了这一幕。一种同仇敌忾、生死相依的纽带,在这一刻,正式结成。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将众人的身影拉长,仿佛融为了一体。
盟约已立,前路虽险,但不再孤单。
接下来的日子,李逍遥便在月苗寨安心养伤。苏小柔的毒在蓝婆婆的精心治疗下,也日渐好转。文若辰和孟烈抓紧时间,与月苗寨的猎手们交流山林作战、辨识毒物、布置陷阱的经验,磨合配合。阿萝则跟着蓝婆婆,学习更多苗疆的驱虫、辨毒、解蛊知识,为进入鬼哭岭做准备。蓝凤凰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亲自选拔进山猎手,筹备物资,研究路线。
平静的表象下,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和对即将到来的、直捣黄龙之战的期待与肃杀。
十天,转瞬即逝。
出发的时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