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君之姿
赵志皋暗暗叫苦。
文臣视东厂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有孙暹这双眼睛盯着,他与底下人再想在此事上阳奉阴违,拖延渔利,就几乎不可能,等于被套上了紧箍咒。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万历帝又抛出一个惊人信息:“是了,诸位爱卿或许不知,此番向李朝索款的方略,不是朕想出来的,而是出自吾家福郎,就连这‘分期偿付’之策,也是他的主意。”
这不可能……赵志皋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相信一个十岁稚童能想出如此狠辣周全的计策。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皇帝或宫内某位高人,譬如田义或孙暹,在背后指点,三皇子不过是记性好,被推出来背诵台词,用以造势罢了。
毕竟,一夜之间背诵《南华经》两大篇,只是证明此子记忆力超群,但记忆力强与能领悟和应用,是两码事,许多以记忆闻名的神童,秀才都考不上。
但是……
陛下好像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张位、陈于陛等人交换着眼神,显然抱有同样的怀疑。
赵志皋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问道:“殿下总角之年,便有如此经纬之才,真乃灵慧天成,老臣叹服。敢问殿下,是如何想到这等绝佳方略?”
他试图探听虚实,也将众人的焦点再次引向朱常洵。
万历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昨日光顾着高兴,忘了问儿子缘由。
朱常洵打了个哈欠,随口说出四个字:
“惠而不费。”
“惠……而不费?”赵志皋一怔。
精研典籍的陈于陛,立刻展现出博学,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道:“‘惠而不费’,语出《论语·尧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房玄龄著《食货志》有云:‘理财钩施,惠而不费,政之善者也。’殿下莫非已读到此等深奥之处?”
朱常洵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房玄龄那句没听过,我只知《论语》这句,我看到李朝拒绝供给册封使钱粮,就想起了这句话。我大明拯救李朝于灭国边缘,将士流血牺牲,钱粮耗费数百万,未得丝毫惠处,李朝还忘恩负义,册封使所需那点钱粮都能拒绝提供,岂不是‘费而不惠’?故而想到用这个方略,将我们应得的拿回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
众人啼笑皆非。
赵志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打了一巴掌。
战与和,这两件关乎国运的大事,全由他这位首辅一手推动并总揽执行。
可结果呢?
征战耗费巨资,和谈也未得实惠。
两头落空,恰恰印证了“费而不惠”四字。
尤其是眼下,还被李朝用钱粮间接来要挟。
五百多人的册封使团,钱粮要大明自己开销,由于耽搁太久,又远在李朝釜山,钱粮耗尽,人家李朝拒绝给予补给,除非册封使团从釜山撤出,这已经不仅是在阻挠和谈,还是反过来拿捏大明。
对比房玄龄这句“惠而不费,政之善者”,照见他这个首辅是相当无能。
赵志皋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而御座上的万历帝,看向他的眼神也似乎冷淡了,甚至带着一丝问责之意。
圣眷,正在迅速流失。
赵志皋无比后悔问出那句“敢问”。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只见他瞬间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双手高高拱起,向着万历帝方向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九十度,声音洪亮,充满了“由衷”的赞叹:
“陛下!殿下不仅博闻强记,更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以一句‘惠而不费’,便想出绝好方略,将老臣等这些妄称大学士的老头子都比了下去。《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圣人诚不欺我。殿下有如此天纵之资,此亦我大明社稷之幸,天下百姓之福啊!”
此言一出,张位等人无论如何难受,也只能齐声附和:“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朱常洵面上尽量保持着符合年龄,略带腼腆的微笑,接受了众人的行礼,心中却不禁感慨,这都能毫无痕迹的圆过去,甩锅、捧杀、扭转局面一气呵成,这老家伙滑不留手到了极致。
说他无能吧,言语一套一套的应对自如,选李如松为帅,迅速镇压哱拜,继而打退倭军,懂得止损,进行和谈。
说他有能吧,出兵援朝,却没能控制李朝,耗费折损那么多,却没给大明捞到任何好处,举着个仁义道德,主政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亮眼成绩。
恐怕这朝堂之上,多是此类人物。
皇帝要面对这样一大群臣子,还要应付后宫的明枪暗箭,而且是,每天!
大海啊,我思念你……
一旁的田义,在行礼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志皋话中那微妙之处。
他只敢说“陛下之幸,小臣之福”。
赵志皋直接拔高到“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几字之差,含义却有天壤之别。
前者可用于称赞任何皇子。
后者,却几乎是储君或准储君才能享有的誉词。
赵志皋这老狐狸,眼见形势不妙,竟是以这种隐晦的方式,向皇帝传递储位问题上改变立场的信号?
难怪皇爷拉下来的脸,听到这句,立马龙颜大悦。
好个首鼠两端的老贼,就不怕慈圣皇太后如何收拾你?
果然。
万历帝趁热打铁,高声道:
“吾儿颇有明君之姿,然欲践储位,欠学尚多,切记需持盈守谦,仍须勤学不辍,方能不负众望。”
满堂惊寂!
“明君之姿”、“欲践储位”这两句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即使是大略猜到的田义,也没料到皇帝会如此急切,几乎等同于半公开表明了意向。
陈于陛愣在原地,陷入沉思。
张位眼神变幻不定,心内迅速盘算。
皇长子有慈圣皇太后力保,又有“长子”的天然优势,几年下来群臣一面倒倾向皇长子,三皇子这边则势单力孤。
声望上皇长子也是碾压三皇子,一个是美名传颂,一个是恶评远播。
因此万历帝要利用这次机会,大力帮助三皇子造势,扭转局面。
损有余而补不足。
孙暹、庞保等内侍则是在短暂的震惊后,目光骤然变得炙热,偷偷瞄向朱常洵,仿佛在仰望一位未来的主宰。
赵志皋表面强作镇定,心中却在打鼓。
皇帝公开把话挑得这么明,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下李太后一系与朝堂言官们,定然会怀疑是他从中鼓动,很可能会把矛头对准他,群起而攻。
好在,万历帝没把话说绝,留了余地。
似乎是告诫朱常洵“给了你机会,但你想要成为皇储,还差挺远,要多努力”,这话也意在传言给皇长子朱常洛,“朕也给你机会,你们兄弟俩比一比吧。”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听了老爹这番话,感到非常意外。
“不是,老爹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那个储位了?”
“我说的愿望明明是‘看大海’。”
“我帮你出主意,主要是为了要赏赐,搞钱。”
“可能是我表达不够清楚?”
内心吐槽一番后,朱常洵深吸一口气,望向御座上的老爹,认真且坚定的说道:
“父皇,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