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的夜色漫过舷窗时，齐航指尖还残留着机舱空调的凉意，脑子里却有些暖。从美兰机场到海口酒店不足一小时，入了酒店，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隐约的椰影与车流声却像兴奋剂，让他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思绪漫过外面的夜色回到了1993年初的那个清晨，同样是飞机降落，却是完全不同的海口——那时海南只有一座机场，就嵌在市区里。王强说什么也要他坐飞机来，“不然过湛江没边防证，保不齐被当盲流扣下。”出了机场，看见王强朝他挥手，身后竟停着一辆车，他惊得脱口而出：“你开车了？”

　　“借的，我爸单位的。”王强笑着拍了拍车门，“来海口才学的，以前在学校哪有这机会。”

　　齐航还沉浸在初见汽车的新鲜里，又想起方才的小插曲，语气里带着未褪的兴奋：“刚才出来碰到明星了！一大群保安围着，背影看着像梁雁翎。”

　　“哪个梁雁翎？干嘛的？”王强挑眉，脚步没停，径直往驾驶座走。

　　“我靠，唱歌的啊！《像雾像雨又像风》，这么火你都不知道？”

　　王强发动汽车，嗤笑一声：“海口见明星不算新鲜。前段时间黎明来给椰树拍广告，成龙来给**港奠基剪彩，排场大得很，连座驾都是香港空运来的。明星更是扎堆来三亚渡假，机场偶遇是常事。”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多了几分神秘，“我现在早不关心这些了，炒外汇，听过没？”

　　“听说过，没见过。”齐航老实回答。

　　“没事，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知道。”

　　王强开的是辆皇冠，车子在市区里缓缓兜转。齐航扒着车窗往外看，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路两旁的椰子树高耸入云，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汽车飞驰时，风裹着热带植物的气息扑在脸上，那股陌生的异域风情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狠狠震撼了他。

　　“那树上的椰子……能吃吗？”话一出口，齐航就懊恼地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问得太傻。

　　王强一边开车一边偷笑，还不忘打趣他：“能啊，喝里面的汁。对了，你在这儿不愁没老乡——人家说，十个椰子掉下来，九个能砸着四川人。”

　　“太夸张了吧！”

　　“一点不夸张。”王强收了笑，神色忽然认真起来，“海口最传奇的大人物里，好几个都是四川人。我以前帮一个四川朋友做事，他是搞房地产中介的。”说到这儿，他来了兴致，嗓门都提高了些，“有次他接了个项目，晚上拉着我去工地看。那楼都没封顶，黑灯瞎火的，我们俩打着火机爬楼梯，到三楼碰到四五个人，也是外地刚来的，一打听，居然也是朋友介绍来看房子的。我那朋友机灵，赶紧说‘刚签了合同来看看’，结果对方非要加价买。他稳住人家说第二天谈，当夜就拉着我去签了合同，转天就把房子卖给了那伙人。你说奇不奇？”

　　齐航顺着话头答：“是挺奇的。”

　　“这算什么奇！”王强摆了摆手，故意卖了个关子，等齐航投来好奇的目光，才接着说，“奇的是，当初卖房子给我朋友的那人，没过多久又加价从那伙外地人手里买了回去。就这么倒来倒去，转手了六七道，那楼从头到尾，就没封过顶！”最后，他像是在总结一个真理，加重了语气，“海南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地方！”

　　齐航却抓着另一个重点：“你那朋友就我老乡，这么有钱？”

　　“算不算有钱不好说，但和你想的不一样。”王强瞥了他一眼，“那栋楼总价是值钱，可你知道吗？那群炒楼的，没一个用自己的钱。”

　　“那用谁的？”

　　“借银行的，银行的钱。”王强说得轻描淡写。

　　齐航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又迷糊又震惊。在他的认知里，借钱是件丢人的事，要是哪家银行主动上门送钱，他就算有豹子胆也不敢要。可后来，这样的事真就发生了——信贷主任温和的男中音仿佛还在耳边：“齐总，放心用。卡不限额，一千万之内隔日回账就行。超了给我打个电话，利息不多，只要你们满意。”

　　车子不知不觉开上了滨海大道，路上的车渐渐少了。王强像是来了兴致，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轰鸣，车速瞬间提了上来。

　　“兄弟，慢点！要命啊！”齐航紧紧攥着安全带，感觉脚趾都蜷在了一起，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王强又飙了一段，才慢慢松了油门，脸上带着畅快的笑：“紧张吧？紧张就对了。以后咱们的人生，就得像这样——一直向前，加速！向前！”

　　他说着，指了指右边：“看那边。”

　　齐航转头，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撞进眼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大海这么近。

　　车子最终开到了省政府门口，齐航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径直开了进去。他扭着头，死死盯着岗哨上敬礼的卫兵，脖子都快拧断了。后来他们下车，另打了辆出租车离开，可齐航心里牢牢记住了那个车牌：琼O-00020。那时他只觉得好奇，却不知道，没过多久，这辆车就会成为他们公司的行政用车。

　　那个晚上，月朗星稀。齐航躺在陌生的床上，像此刻一样失眠了。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憧憬，直到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如梦似幻的花海中，五彩斑斓的花朵竞相绽放，芬芳沁人心脾。远处，七位身着不同颜色纱裙的女子带着仆从，踏着轻盈的步伐从花海深处走来。

　　为首的女子穿紫色纱裙，裙摆绣着紫色藤蔓，端庄得像位女王。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威严：“你来了。”说着，便领着一众女子齐刷刷向他作揖，“欢迎蜀王世孙回归。”

　　见礼过后，紫裙女子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来为你介绍。”话音落，她轻轻一甩袖袍，紫色云雾飘向天空，又缓缓落下。一道橙色身影随之飘到齐航身旁——那女子身着橙色纱裙，笑容像阳光般炽热，只一眼，便暖了齐航的心。他下意识扫了眼身后的花海，方才还绚烂的景致竟瞬间变得阴森阴冷，他赶紧往橙裙女子身边靠了靠，周围才重新恢复了光明。

　　紫裙女子又一甩袖，那边穿黄色纱裙的女子似乎急着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紧接着，一道粉色身影腾空，人在空中娇俏地眨了眨眼，裙摆上的桃花刺绣随动作飞扬，她旋转着落在齐航身边，对着黄裙女子调皮喊道：“来追我呀！”

　　紫色云雾再次升起，尚未落下，一团白影已飘至空中，轻轻落在紫裙女子身侧，像孩子依赖母亲般依偎着，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齐航。齐航也看向她——肤如凝脂，白纱裙上点缀着玉兰花，五官却如牡丹般华丽高雅。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齐航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吸走，幸好橙裙女子及时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在紫裙女子的示意下，黄裙女子终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住齐航的手，小声抱怨：“等你等得心焦啦！”她模样与橙裙女子有几分相似，却更活泼，裙摆上的向日葵刺绣格外显眼。

　　不远处，穿蓝色纱裙的女子冷艳而神秘，裙摆上的星辰刺绣像宝石般闪耀。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齐航，虽远远站着，欲拒还迎的姿态却暴露了心事。旁边穿绿色纱裙的少女最是年轻，活力满满，手里攥着一束青草，笑容无拘无束，像是在邀请他一同探索这片花海的秘密。

　　“一起来吧！”紫裙女子双手齐挥，七位女子立刻围住了齐航。她们有的翩翩起舞，纱裙飘动如七彩云霞；有的轻声吟唱，歌声里满是柔情与眷恋。齐航沉浸在这份美妙里，忘了所有烦恼。

　　后来，他们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溪水潺潺，映着蓝天与花海。七位女子在仆从的搀扶下褪去衣裳，在溪水中嬉戏，水花飞溅，欢笑声回荡在山谷。齐航被她们的快乐感染，也加入其中，红浪翻滚间，心中的疲惫被洗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心欢喜。

　　这时，齐航才注意到，七位女子的手上都戴着戒指，戒指上的小花与各自的裙色一致——唯有紫裙女子的是枚未开的花苞，其余皆是盛放的花朵。而岸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俊俏仆人红着脸，手里举着一枚嵌着红色小花的戒指。

　　齐航正要问紫裙女子为何她的戒指是花苞，她却忽然靠近，轻轻吻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小冤家，你自己不知道？”

　　下一秒，她的身影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她渐行渐远的声音：“今日只是初见，会有重逢之时……”

　　紧接着，所有女子一一消失在花海中。

　　齐航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梦里的场景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那片花海，那七位女子，还有那句“重逢之时”，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