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山城北站只有一个小时，从北站到三亚湾海鲜市场不远。

　　三亚湾的鲜活，是从凌晨三点的航空货运里“飞”来的——海南的海产刚落地，便马不停蹄转运至此，天还没亮，市场就已被人声和车轮声搅热。各大酒店的采买、档口的批发商、小型批发市场的贩子，踩着晨露涌进来：箱式货车在通道里缓慢挪腾，面包车和三轮车擦着边穿梭，甚至手推板车也在缝隙里钻行。伙计们一边弯腰帮客人翻拣螃蟹、捞虾，一边扯着嗓子往柜台报数，“三斤基围虾！”“八只梭子蟹！”的吆喝声，混着询价的嘈杂、招呼人的热络，在潮湿的空气里撞得满场都是。挑好的海鲜装进厚塑料袋，扎紧前猛充一口氧气，有的还要套上泡沫箱重新打包，转眼就被搬上各式转运车。这场喧闹要持续到天光大亮，才随着批发客的散去渐渐平息。

　　天亮后，零散的散客接了档：或是家里待客，或是给人庆生，或是走亲访友想拎份体面——量虽小，价却高，正好消化批发剩下的尾货；散客们也乐意，总觉得这儿的价格比市区菜场实在。

　　齐航就住在市场里面的宾馆，天亮以后出来熟练的挑了些海鲜，然后寄存在市场摊位又回去倒头大睡。

　　醒来已经10点过了，盯了下盘，御姐果然是开始出货了。相同概念的旗天科技却后来者居上，从4元涨到近8元，终是大长腿跑得快些。3字头齐航没踫过，盯着K线暗自咬牙：以后总得找机会挑战一把。收盘后，齐航按捺住心绪出门，这次来山城，要见一位三年未见的老朋友——杨帆。

　　杨帆的身体，是从肝疾恶化后垮掉的。从前他可不是这样：年轻时是排球队员，体能过人，既能喝又能拼，跟着老板从江城闯到申城，再从申城扎进花城，最后又杀回申城，是齐航认识的最不要命的销售经理。但凡遇上啃不下的硬骨头，老板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

　　两人的缘分早得很：小学一年级同校不同班，后来杨帆转去体校，断了联系，直到初一开学那天才重新绑在一起。班主任念名字时，“杨帆”“到！”“齐航”“到！”的应答刚落，教室就爆发出哄笑——“扬帆起航，好！”老师笑着拍板，“你们俩坐一桌！”齐航小月份，一直叫杨帆大哥。

　　初中三年形影不离，高中更是铁到能穿一条裤子。齐航成绩好，课后总拉着杨帆补课，他的成绩就没掉队，在班上稳居中游。

　　曾经的体育生酷爱运动，矫健的身姿也出类拔萃，加上帅帅的脸庞，自然就常常招来女生的注目，其中不乏仰慕者，时常收到情书。那个时候杨帆有自己喜欢的人，齐航就成了他的御用挡枪工具人，经常帮着老大回情书，替他写的拒绝信里，竟有“我们像两颗永不相交的流星，你看见我的光，我能感受你的热，但只一刹那，便各奔东西，留下永恒！”后来被语文老师抓了现行，在教研室里当笑话念，引得同事们打趣：“这小子拒绝人都留着念想，太坏了！”“这下好了，少个情人，多个妹妹哟！”

　　有一天杨帆很神秘的拉着齐航问：

　　“刘颖是不是喜欢你呀？”

　　“不会吧，我可是拿她当妹妹的，而且她也很单纯，没有那些想法。”

　　“真的？你不喜欢吗？这么可爱！”

　　“老大，是不是你有什么想法啊？你不是有暗恋对象吗？”

　　“就是她啊！”

　　“哦，怪不得…你鬼得很哟！”

　　“你真不喜欢？那我追她了！”

　　这之后三人关系更不一般。最初的刘颖似乎也未完全中意杨帆，还老和关悦妹妹一起在杨帆面前“齐航哥哥，齐航哥哥”的叫，而齐航也如之前般“刘颖妹妹，关悦妹妹”的喊，直到有一天，齐航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走在一起，知道不能再叫妹妹，要改口叫嫂子了。

　　杨帆早一年离开公司，后来齐航自己创业又忙得脚不沾地，有机会到山城的时候，他们又去了外地旅居，总是没能见上一面。这次到了山城终于可以相见，齐航分了些海鲜打包带了过去。

　　刘颖还是一如既往的打扮精致，刚按响门铃，她便开了门，眼神迷迷地说道：

　　“快进来，等你好久了！”

　　寒喧了一阵，趁刘颖不在的时候，老大突然压低声音缓缓的对齐航说：

　　“估计很难了，医生说我的5年存活率只有15%。” 当时齐航脑袋瓜子嗡的一下，然后双耳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哑着嗓子问：

　　“多久了？家里人知道吗？”

　　“几年了，之前那个乙肝恶化了。家里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个我央求了医生没告诉他们。”缓了一下又道：

　　“让他们乐观点，好些。”

　　“年轻时候身体好就是不一样，看着好好的，根本不像个病人。”齐航在心里嘀咕，又看着老大一脸慈祥的微笑，甚至都怀疑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只是眼神软得发沉，像蒙了一层雾。见齐航有些落寞，老大轻轻拍了拍他，

　　“没什么，老大这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赚了！值了！没什么遗憾。”边说边望向厨房，目光落在刘颖忙碌的背影上，既而语气低沉道：“只是…”回头看齐航也望向厨房，便用手指捏了一下齐航肩膀，又转头望向刘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圈，刚要吐出些字，见刘颖转身端着水果走了过来，便又咽了回去。两人同时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大声说话，

　　“听颖颖说你要去海南？”

　　“是，去清静一下，有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这次我们去转了转，真的和你说的一样，我很喜欢，不是因为这个病，我都不想回来。”

　　这个时候齐航的手机响了，那群麻友在问去哪了？他们已经到了三亚湾。听到这些，齐航苦笑着望望老大，杨帆摆手示意：

　　“这两年不喜欢热闹了。你去吧，我不留你吃饭了。”

　　刘颖过来把齐航送到门口，边走边说：

　　“御姐是真的可以，刚插入就挺了。我的同学也跟着买的，这几天一直追着我问现在买的什么？”随即话风一转，轻轻道：

　　“你们这些经常在外面吃饭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少踫啊！你看老大，现在这身体。”然后又缓缓道：“啊，已经有的，你不准给我打埋伏哈。”边说边把手搭在了齐航肩上，顿了顿，又说：

　　“你一个人去吗？自己在外面小心点。”

　　“好的，嫂子。”齐航应了声，抬头，见了刘颖迷迷的眼神，喉咙却发紧，欲言又止，还是转身离开了。

　　离开小区，齐航感觉到刘颖刚才似乎话中有话。那几年，她曾经私下问过齐航：

　　“你们两个一天到晚的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怎么他就染上这病，你却没有呢？”

　　“额，也许我运气好吧…”齐航有点心虚。生怕她追问，找个借口溜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齐航都以为刘颖一直没有搞清楚甲肝乙肝的区别，一直以为乙肝也是通过消化道传染的，在一起吃饭就会被传染。血液和体液才是乙肝传染的主要途径，比如夫妻和情侣之间，就易传染。但乙肝病情是很容易被控制的，几个疗程的中药就能慢慢恢复，不再具有传染性。但没有药物能够根除，只有通过提前打乙肝疫苗使人体免疫才能避免。估计现在的刘颖是很清楚这些了。

　　这不免让齐航想到了刚去申城那几年，两个快乐的单身汉。

　　杨帆早去，对周围环境熟悉，周末常常带着齐航去野。他认识一对姊妹花，几经鱼水之后有些舍不得，就租了一套房子，常常去过夜。还总在齐航面前吹嘘“一箭双雕”的艳事，听得齐航心痒。

　　有次杨帆喝多了，硬把他拽了过去，进门就把妹妹推给齐航，自己搂着性感艳丽的姐姐进了房间。齐航看妹妹长像清纯，不太像混迹风月场的人物，一问，果然是附近工厂的工人，跟着姐姐出来讨生活，偶尔也会去姐姐上班的夜总会坐台挣点小费。跟妹妹进了房间，两人躺在床上聊天。齐航想起杨帆说的艳事，有点好奇，就问了起来。

　　“听大哥说的，你和姐姐会一起陪他？”

　　“嗯，姐姐叫我就去她房间，不叫就她一人陪着。”

　　“他一人怎么弄啊？”想从妹妹口中证实他是不是吹牛。妹妹虽然稚嫩些有些害羞，最后还是在齐航的追问下老老实实的给他讲了过程…。

　　“就这？”，“不然呢？”齐航想想也是，还是要吹些牛的。想到他这么喜好此道，挺会享福的，不免有些激动了，妹妹发现他的异样，说：“哥哥，我那个来了。”齐航本来也没有想法，于是相安一夜。

　　现在想想，杨帆的病，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这对姊妹花埋下的隐患。齐航突然一阵后怕，幸好当年自己没糊涂。

　　麻友那边已经找好了酒家，等着齐航把海鲜拿过去。一群人吃吃喝喝酒足饭饱，便转场去了一家茶楼。

　　老规矩：成麻，定缺，换三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