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30分，被体育课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的一行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进了食堂。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比任何能量补充剂都更能唤醒他们的求生本能。因为预计第一年的学员不会太多，食堂和操场也向公众开放。而为了确保一般民众不会到其他学校的设施干扰学校的作业，学校各楼层都需要学生证、教职员证或门禁卡才能出入。主要的门口也都会装摄像头以防有陌生人闯入。

　　由于学院食堂租金便宜，因此能做到物美价廉。这让它比山脚商区那六、七间名为‘咖啡店’的食阁更具吸引力。不少在山脚军工厂工作的民众，都会在中午和傍晚时分蜂拥而至，所以10点半这个时间也就只有零星几人在此用餐。也因为这个原因，史浩一行人才得以占了食堂里靠窗的精华地区。他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放下“霸”位之后便各自到自己属意的摊位购买食物。

　　史浩站在琳琅满目的摊位前，陷入了选择困难。吃福建面吗？那白色的福建面，让他想起了兰州那种浓郁的黑色版本，“不对味。”他心里嘀咕着。选海南鸡饭吗？那卖相有些普通。鱼圆肉脞面？其实也还好。还是吃印度与马来摊的食物？史浩的养父母便经常笑他有个唐人胃。马来和印度料理只吃Nasi Lemak（椰浆饭）和Roti Prata（印度煎饼）。其他佳肴皆不品尝。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新式西式鸡排再到饮料买了杯Kopi Siew Dai（咖啡少甜）。

　　当他举着托盘回到座位时其他同学都已经开始用餐了。琴吃着鱼圆面干，哈山点了 Mee Soo Too（马来汤面），安璃正啃咬着Chicken biryani（印度鸡肉香饭)里的鸡腿，孟容则已经吃完了鸡饭在那里和其他同学聊天。史浩见状，则赶紧坐在位置上开始用餐。他们仅仅有45分钟时间用餐，因此不能慢条斯理地用餐。

　　“哈山同学，不好意思问你件事……”说话的是田韦，是少数几位来自他国的外籍生。他先看着哈山的绿色托盘，再看回自己棕色的托盘，再用带着口音的伊克语轻声问道：“我注意到你的托盘颜色和我的不一样，这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吗？””田韦来自北区华夏。虽然史浩也是外籍生，但由于兰州与四环岛地理和文化相近，他与当地人之间的隔阂远没有田韦那么大。

　　哈山笑了笑，指着马来摊位上的清真认证符号对田韦说：“看到那个符号吧，那是清真认证。我是伊斯兰教徒，只能吃清真食品。这些摊位的托盘都是绿色的，方便清洁工人在归还碗盘时进行区分。”

　　“这么严格？”田韦有些惊讶。他知道伊斯兰教徒不能吃猪肉。但他没想到清真的标准居然也包括托盘。“我们的经典对洁与不洁有非常清楚的界定。所以一会儿托盘要归还正确的地方哦。按颜色区分即可。”哈山笑着补充道：“不然食堂的auntie（阿姨）绝对会念你一整天的！”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位食堂阿姨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似乎正好在提醒某个公众人士把托盘归位。大家因为声吆喝来得太巧而笑了起来。在大家的笑声中，史浩吸了一口Kopi Siew Dai，享受着这片祥和。他没有参与话题，只是静静地聆听他人的故事，也觉得自有其乐趣。这种琐碎而平和的日常，让他想起了兰州的日子。“不知道兰州的人都好吗？”望着山下的矮楼，史浩将这份思念默默收藏心底。

　　随着钟声响起，在互相提醒中，大伙儿归还了碗碟，匆匆回到教室准备下一堂历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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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尔汉拿着一本微微发黄的课本快步走进教室。同学们纷纷拿出指定的课本放在桌上，然后起身站立。待伊尔汉放下课本说了句“同学们早安”后，学员们也鞠躬回了“老师早安！”。

　　“请坐同学们，我除了是你们的历史老师，也是你们的伊克文老师。除了罗成，你们碰到最多的就是我。所以我们好好地了解彼此吧。”伊尔汉并不急着上课。他先让同学们用伊克文介绍在学院里令人深刻的人事物。

　　在聆听学生的分享时，他会点名其他同学复述之前听到的内容。如果自己没有仔细聆听，该学生则会被罚站，直到“积极”参与课堂讨论为止。同时，在学生们的分享中，他会挑出错误的表达，在白板上写下正确的用法，并让学生抄录并复述一遍。原本在课表上注明的“历史课”就这样被置换成伊克文课。虽然历史课和伊克文连着上，且都是伊尔汉老师指导，包括琴和史浩在内的学生都在想这堂历史课是会被“吃掉”。不久后伊尔汉老师便公布了答案。

　　“同学们想必很好奇，我们到底是在上历史还是在上伊克文呢？”伊尔汉的脸上带着浅笑。同学们的疑惑是他精心布置的体验。“这一题并没有清楚的答案，因为要理解伊克文，你就必须先理解历史。”伊尔汉目光扫过全班，最后温和地落在艾莉身上：“艾莉同学，我记得前几天，你用一个词引发了一些讨论。现在，我想请你来为我们分享一下，你对「伊克」这个词的理解。”

　　艾莉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雪白。这件事已经是她在学院的黑历史了，伊尔汉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着艾莉尴尬的神情，伊尔汉也知道艾莉的顾虑，于是开头说道：“当然老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因为用词不当道了歉。我希望我们的课堂是一个可以畅所欲言，不必受到批判的地方。正如班规第一条说的，我可以不同意对方的看法，但不能因此而否定对方。因此在这里也恳请同学们互相尊重和理解，不因人废言，不因言而废人。艾莉，继续。”

　　艾莉站了起来。她正努力地组织她所拥有的知识。“伊克，曾经的蓝星统治者。蓝星第一位能力者，被认为是能力者之父，因此能力者也被称为「伊克之子」……”

　　“还有吗？艾莉，做得好，别怕，加油！”伊尔汉安抚道。他看出艾莉话没说全。

　　“嗯……伊克是位暴君……”艾莉边说边看周围同学们的反应。看见同学平静的神态以及在伊尔汉的鼓励下，艾莉继续她未完的发言。“据说他以人肉为食，活了近一百六十多年。在蓝星革命中我们才得以推翻他的恐怖统治。”

　　“非常感谢我们的艾莉同学，请给她一点鼓励和掌声！”伊尔汉经验老道地调控班上的气氛。“好的，哈山，请你复述一下艾莉分享的内容。”被点名的哈山一个发愣，他因为吃得比较饱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抖了一声机灵后，哈山站了起来，大方承认自己没注意听。

　　“仔细聆听同学的报告是基本礼貌哦，成绩可以不好，人品却不能歪。找位同学救你吧。”哈山闻言眼睛一亮，开始巡视班上的每个人。同学纷纷像躲避蝗虫般避开他的视线。史浩也撇过头去假装不认识。无奈身为大哥，就需要承担。“我选史浩！大哥就你了！”哈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史浩无奈起了身复述一遍艾莉所说的内容。“很好，史浩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史浩犹豫了起来。想起今早的密谈，这是一个绝佳套话的机会。但要怎么问才显得自由不造作呢？坐在身旁的安璃眼睛微眯，身后的琴也紧握着手上的钢笔。

　　“我听闻伊克统治时期，伊克政权不断地毁灭旧世界的痕迹。我师傅贝家克是否就从事相关发掘工作呢？”史浩斟酌了用词，决定抛出他对「巡弋者」的推测。

　　“你这个问题有些超纲哦，”伊尔汉的眼神变得深邃：“贝家克先生的工作，确实与这段被埋葬的历史有很深的关系。但今年的课程，我们更侧重于理解伊克政权‘如何’以及‘为何’要这么做。所以我就只今年课程的范围回答你的问题”。”闻言，史浩、琴和安璃的耳朵竖起，仔细聆听。

　　“伊克政权建立后，他推动的第一项工程便是毁灭一切既有的历史，建立新的叙事。”伊尔汉拿起马克笔开始把重点摘要在板书上。“伊克文的创立便是为了透过似是而非的字母混淆拼音文字使用者的认知，以使得三代以后，无人通晓原来的文字记录。英文、法文等西区的主要文字便是伊克文主要针对的对象。因此我们便能够发现社会上有许多能说英语，但只能用伊克音符写出英文字的现象。”伊尔汉顿了顿，最后再补上一句：“你们罗成老师便是这样。”

　　知道罗成私底下满嘴破英文的史浩和琴会心一笑。其他人则没有太多的反应。

　　“针对这段历史，蓝星政府对于是否完全公开曾有一番争论。争论的结果就是现在这般，半公开半封存的状态。不过……”伊尔汉微微故意拉了长音，营造了悬念。“在学院的努力下，这段历史不对学院的师生保留。”伊尔汉露出灿烂的笑容。这笑容对学生却并非温暖的太阳，而是严峻的寒冬。“历史如果只听一个人说、接受一种说法，那就是被洗脑。不是真正的学习。关于这段历史的书籍已经开放给所有同学。请到读书馆阅览这些书籍……”伊尔汉拿起马克笔便将书籍名称写在白板上。当中最醒目的是几本中文书籍。

　　“老师，我们伊克文和历史课怎么会有中文书籍呢？”卡维塔举手问道。

　　“你们一会儿是中文课吧？我让李宏自己解释。下周，我便请同学们分享读书心得哦，哈哈。现在我们继续上伊克文。”堂上，伊尔汉的爽朗笑着。堂下，众人因突如其来的功课哀悼着已逝的个人自由时间。史浩、琴和安璃则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在无声中确定了之后的行动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