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服务学习的日子再度来临。但与平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服务学习每组都获得同样的任务——那便是帮助社区为即将来的中秋、开斋和屠妖节做布置。
大灾之后,世人于艰难求生中,对佳节的渴望反而愈发炽烈——既然不知明日生死,不如趁今日醉生梦死。如今四环岛局势渐稳,这种近乎放纵的庆祝方式,便作为一道独特的社会景观,被保留了下来。走在街上,已能提前看到一些住户窗口挂出的、样式不一的灯笼,空气中仿佛也提前弥漫起一丝节日的甜腻与喧嚣。
中秋节作为华人重要的节日,在旧新加坡时代也是有庆祝的。只是因为不是公共假日的缘故,如果并非周末,那些坚守华族传统的家长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孩子提灯笼、赏月、玩蜡烛和仙女棒。倒是吃月饼这一传统,因消费主义的关系越来越“变味”。月饼越卖越高档,竟成了送礼显摆的礼品。其“团圆”的寓意反倒是流于形式。
而史浩、琴、安璃再加上惠云的服务学习便是在人民协会里帮忙制作月饼。大灾之后,因物资匮乏,月饼也回到了简单的皮包馅,正如它回顾其原本的寓意一般。在分工上,三女都抢着做包馅的工作,需要出力揉面、压模出图案的工作就由史浩独揽了。
“话说……”史浩有些欲言又止。他知道接下来说的一定会被众女侧目。但他还是不吐不快。“为什么是惠云加入我们这组呢?你们不觉得我们这里有些阴盛阳衰吗?”果然三女各自表情丰富地盯着史浩。琴在看戏,安璃神色冷峻,惠云则气呼呼地瞪着史浩。
“哥不是这个意思,没有针对你,没有针对你……”史浩连忙向惠云告罪。正在揉成着面团的史浩,后悔自己一时没忍住,说了多余的话。
“我和方瑞话不投机,两看生厌”正在包月饼馅的安璃回道。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琴此时也不忘插了句:“我们接纳你,是你的荣幸。不满意可以申请换组啊。”
看着史浩吃瘪的模样,惠云的怒气也消去,与琴和安璃相视一笑,徒留悲苦的史浩一个人拼命揉着面团,提供三女包馅。
“不过话说回来,我在离开校区听到了孟容、恩硕和田韦的对话。怎么四环这对中秋节的日子有争议呢?”史浩好奇问道。
“哎,又是这档破事。”琴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月饼馅料重重按进面皮。“我问你哦,你们兰州是什么时候庆祝中秋节的?”
“自然是八月十五。”史浩回道。
“伊克历还是农历?”安璃头也不抬地追问。
“自然是农历。”史浩想也没想,话便脱口而出。
“那你们的农历哪来的?”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史浩和惠云。史浩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对这个习以为常的问题竟毫无头绪,一时愣在原地。
“我听父亲说伊克政权成立后颁布的伊克历取代了所有的历法。西历的节日都转移到了伊克历上。但非西历的节日倒是比较麻烦。”惠云及时出现,缓解了史浩的尴尬。
“也不只是伊克政权。大灾之后,很多传承都断了。”琴叹了口气,“南区的华人当时连完整的农历都找不到了,只好将就着用伊克历的八月十五当作正日。‘农历’新年也被定在了伊克历的二月四号,说是对应‘立春’。”
史浩听完,结合孟容他们的对话,终于明白了争执的根源所在。“所以,大家争是按哪个日子过节?”
“没错。”安璃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史浩和惠云,“既然你们兰州能如此笃定地过‘农历’中秋,那你们的‘农历’是从哪里来的?”
史浩再次语塞,求助般地看向惠云。
“我们家就是做这个的。从祖父传到家父都是。”惠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将古老的通书做简化,将这一年的农历,吉凶事宜整理好,再委托印刷厂的叔叔印刷,送到每个人的家里……”
“什么?是爸爸?”史浩手下的动作猛地一顿,面团从他指间滑落,一脸震惊。他从未将兰州完备的历法,与那个整日伏案疾书的养父直接联系起来。
“送农历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惠云一脸鄙视地看着史浩。只是嘴上没说“笨蛋哥哥”罢了。
“原来如此。四环岛便是没有这样的大能。我们是后来联通东区的华夏才重新获得农民历。”安璃感慨道。“我们的立法院曾就恢复农历节日而进行讨论,但有一大部分过惯了伊克历的二月四日和八月十五日过节的日子,认为这是本土文化遭到侵蚀而激烈反对,两派因此争论不休。”
安璃讲完这段,琴便一直摇头。“好好过节不好吗?真不理解大家在吵什么。”
史浩望着手中初具雏形的月饼,它圆润的形状本该象征圆满无缺,此刻却因他笨拙的手艺而略显歪斜,仿佛映照着现实中难以弥合的裂痕。“我们现在庆中秋,所以是改回农历了?”史浩问道。
“法律上改了,但你一会儿在社区里,还是会看到有些人家固执地挂出‘恢复中秋’的旗帜。”安璃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一边是传统,一边是习惯,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节日?真是讽刺。
史浩听完后,想起哈山和他说的事。虽然南区的马临亚(兰州为其其一州),四环和印加地区都算是泛马来文化圈,此三地的马来话各有不同。据哈山说南区政府成立时,还为是否为马来语正音起了巨大争执。正音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人呀,总是为了党其同而伐其异。可悲可叹啊?”养父沧桑的感慨在他耳边响起。
回想起伊尔汉历史课里学习到的内容以及自己查询到「光照会」资料,不也是如此?原本只是一群富有理想的年轻人,想改变现状的年轻人,后来成为为异能者而战的组织。这何尝不是一种党同伐异呢?“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史浩不禁想起养父教他这句的神情。这感慨,究竟是为故事里的兄弟阋墙而发,为历法、语言这些文化符号的争论而发,还是为眼下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愈发尖锐的对立而发?他望着手中象征着“团圆”的月饼,心中没有答案。
见到史浩的情绪突然急转直下,安璃和惠云都有些错愕。她们不约而同地转头向琴,欲问如何。而琴虽然透过「情绪感知」能够比较细致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她却不想太过探究史浩的心事。
“对了安璃,中秋你会回家吧?”琴问道。她打算以自曝的方式转移焦点。
“自然会回去团圆。倒是你,都过了这么多年,不尝试和伯父和解吗?”安璃知道琴的用意,自然接住了琴的发球。
“哼,他那么爱权势,就让权势和他青灯相伴吧。我有惠云陪就好啦!”琴语气虽听似在生闷气,但脸色神情依旧,波澜不起。史浩听出了异样,投以好奇的目光。他曾进过琴的记忆世界,所以他知道琴可以是位大小姐。不过由于感受到她和家庭关系的紧张,史浩从来没过问琴家里的事情。“琴帮了我怎么多忙,我是否也因该做些什么呢?”史浩心里沉思道。
惠云听到琴在中秋节的邀约则有些不知所措。她原想借用这个佳节押着史浩和家里连线,来场线上团圆。但转念一想,若琴也加入他们的线上团圆,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她便微笑着对琴说:“好呀,我打算和兰州的父母来一场线上团圆。我来向你介绍我的家人!”
史浩听了倒是心头一惊。他知道惠云的打算,但他没有做好和养父母见面的准备而正在犹豫如何回绝惠云。如果自己不去,倒是琴去了,他可以想象自己的母亲会看媳妇的心态问长问短的。“唉,还是硬着头皮。挺多挨一顿念吧。”
三女见到史浩的脸色像红绿灯一般闪现出不同颜色,都“呵呵”地笑了起来。原本完成任务的安璃不想再多说什么。但琴家里的始末原委,她是清楚的。想到此处,她也想帮忙缓颊两者的关系。琴,伯父他或许心里……”安璃话未说完,琴便猛地抬眸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拒绝任何探询的湖面,仿佛在说:“我,心灵术士。他的心,我岂会不知?不必再提。”
安璃读懂了那份决绝,唇瓣微启又闭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彻底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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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民协会离开后,三女走在前面有说有笑。而史浩则落在他们后面,细细地品味着周围的节日氛围。细看一些人家所悬挂的灯笼,确实如安璃所说每一排灯笼中,都有会一两个格格不入的旗帜标语。标语上都是清一色以同样字体打印的“恢复正统中秋”六个大字。“正统吗?”史浩又转回到思绪的死胡同众。走在前面的琴有所察觉,但并没有做出太大反应。
来到商区的广场。在广场的正中央,正在准备屠妖节的印度裔同胞使用彩色面粉和沙子制作的蓝果丽(Rangoli)装饰。其形也,如百花绽放之际;其色也,红、绿、黄、青相互交织,若花瓣层层相叠。其四周,则有金黄色的油灯戍守。虽然灯未点燃,但只需灯火一燃,这黑夜里的灯光便是拱卫花城的护法。
“我记得屠妖节应该没有这么早吧?”惠云问道。兰州也有不少印度族,她自然清楚屠妖节是印度历八月的第一个新月吧。
“印度教的凝聚力强,历法不像农历一般断了传承。”安璃回道。“不过和过去传统不同的是他们会从屠妖节到来前的满月开始倒数。”安璃长叹“这也是大灾后,人们对于超自然的寄托吧。”
清楚屠妖节典故的史浩自然清楚那是光明战胜黑暗的故事。这些排灯,便象征着承袭正要消逝的月光,度过漫长的黑暗吧。
“对了,卡维塔说点灯仪式在中秋之后对吧?她会参与点灯仪式的舞蹈吧?不知道她们是否有彩排呢?”琴的话音刚落,快节奏的印度传统音乐响起,一群以印度裔为主的男女老少双手拿着短鼓棍随着音乐相互敲击、起舞。
“那不是卡维塔那一组吗?”惠云指着人群中少数的几位华人恩硕和戴菲妮。“原来这是卡维塔将她的小组拉来一起‘服务’啊!”惠云有些羡慕。坐而制饼,她比较喜欢起而作舞。此时,他们也观察到在不远处,正是哈山和他马来族的朋友在斋戒后,如野餐般在草地上铺了毯子一边观赏演出一边用餐。哈山看着表演,一时兴起,便带领着朋友一起随着音乐击掌。
观赏着充满力量的希望之舞,看着周围不分种族、随音乐律动的人群,史浩心中那份因“党同伐异”而产生的沉重,仿佛被这充满生命力的节奏逐渐敲散,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如同破土的新芽,悄然在他心中扎根。
“所以啊,有什么好烦的呢?”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史浩转头,对上她映着灯火的眼睛,微微一笑。月儿此时正接近满月,照着这片人间的喧哗。
“我们一起守护着烟火人间吧?”琴话音一落,广场的灯火与蓝果丽的色彩在他们周围流转,快节奏的鼓点仿佛敲在心跳的节拍上。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他们的手在喧闹的阴影中自然而然地相触、交握。史浩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一如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这短暂的接触仅持续了一秒,意识到肢体接触的两人又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松开了手。两人十分有默契地同时别开微红的脸颊,各自沉溺在节日的喧嚣中,仿佛刚才那一刻只是被欢乐氛围感染而产生的错觉。
作者案:公务繁重加上剧情来到深水区,需要多一点时间打磨,将尽量做到两天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