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青云宗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几只暮鸦落在光秃秃的老松上，发出粗嘎的叫声。
林北回到山上时，大师兄石铁赤着上身，在院中那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吭哧吭哧地打磨着一柄缺口累累的开山斧。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溜火星，伴随着有节奏的喘息声。小师妹林小溪则蹲在丹房门口，小手紧握蒲扇，小心翼翼地照看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粗陶药罐，那是给常年卧病在床的传功长老煎的续命汤药。
“林师兄回来了！”林小溪眼尖，第一个发现踏进院门的林北，立刻站起身，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混合着期盼与紧张的光彩，连手中的蒲扇都忘了扇动。
石铁也停下动作，抓起搭在肩头的汗巾胡乱抹了把脸，目光灼灼地盯住林北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瓮声问道：“怎么样？坊市那帮人，没为难你吧？”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包裹小心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颇有分量。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拿起飘在面上的葫芦水瓢，舀起满满一瓢清澈的、带着丝丝凉意的山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清凉的液体缓解了奔波一天的燥渴。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水珠，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一天的疲惫与算计都随这口气吐了出去。
“募到了一百八十五块下品灵石。”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地报出数字。
“一、一百八十五块！”林小溪惊得用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惊呼出声。这对平日里一块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她来说，简直是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石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包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能透过粗布看到里面白花花的灵石。
“不过，距离一千块的目标还差得远。”林北适时地泼了盆冷水，打断了他们即将溢出的欣喜，“而且，这些灵石，不能全都留着不动。”
他走到石桌前，动作麻利地解开包裹的结。顿时，一片温润的白色光晕在渐深的暮色中弥漫开来，灵石特有的、纯净而内敛的灵气微微荡漾，让凑近的石铁和林小溪都精神一振。这些灵石大小不一，成色也略有参差，但堆在一起，那实实在在的视觉冲击力，远非数字可以比拟。
然而，林北接下来的举动让两人愣住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熟练且精准地从灵石堆里数出十五块，单独推到一边，然后将剩下的重新仔细包好，双手递给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苏婉清。
“宗主，这一百七十块，需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以备兑付和最后的周转。这十五块，”他拿起那堆零头，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另有用处。”
苏婉清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感觉手心都在微微发烫。她看着林北，这个仿佛一夜间脱胎换骨的师弟，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出人意料。“你打算怎么做？”
“光靠我们这样零敲碎地募集，速度太慢，得想点别的办法。”林北说道着:“我们需要杠杆。”
“杠杆？”石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茫然，“是炼器房里捶打铁胚的那根铁棍吗？那玩意儿能弄来灵石？”他实在无法把打铁的家伙和赚钱联系起来。
林北闻言，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却没有过多解释。恰在此时，山下传来了“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和力夫粗犷的吆喝声。之前他下山前安排赊购的符纸和灵草，准时送到了。
看着力夫们从板车上卸下一捆捆堆积如山的青麻符纸，以及一筐筐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各类低阶灵草，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石铁的眼睛瞪得比刚才看见灵石时还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些……林师弟，这都是你用灵石买回来的？这得花多少啊？！”
“定金，符纸五块，灵草十块。”林北一边上前检查着货物的成色，一边头也不回地答道，语气轻松得像买了棵大白菜。
“十……十五块灵石？”石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看了看那小山似的材料，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嗡嗡直响，“这……这怎么可能？”
林北解释道，“我与店家约定，七日内付清余款。若我们募集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我们失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婉清瞬间绷紧的侧脸，“依据天道契约，我们需双倍返还所有投资人的本金。届时，连今天付出去的这十五块定金，也要双倍赔付给店家。”
苏婉清闻言，脸色不禁又白了几分，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这意味着，失败的代价变得更加巨大，不仅宗门不保，她道基崩毁，还会额外背上更多的债务。
林北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坚定地看向她：“宗主，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唯有成功，才能盘活一切，才能真正喘息。＂
苏婉清心中感慨，那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她望向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沾着清水，在石板上勾画着一些奇怪符号和数字的林北，温声开口：“林师弟，辛苦了。不如我让小溪师妹与我一同睡，你便搬去她的房间如何，这样你也能够好生休息。”
林北停下手中的“演算”，抬起头，对着苏婉清坦然一笑：“多谢宗主好意。不过柴房那里挺清静，我晚上还要核算今日的账目，推演后续的计划，在那里也住惯了，起身就能干活，反而方便。”
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青云宗渐渐被寂静笼罩。
林北回到了那间四处漏风的柴房。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就着那枚光线昏黄、价值半块灵碎的最低阶照明符，将今天募集到的每一笔投资、赊欠的每一笔账款，都一丝不苟地重新核对，用工整的字迹记录在几张粗糙的草纸上。数字在他笔下延伸，勾勒出一个稚嫩却野心勃勃的商业帝国最初的蓝图。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他根据前世记忆，亲手削制、打磨的简陋木算盘。手指翻飞间，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珠碰撞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薄薄的墙壁。
这声音，幽幽地传到了仅一墙之隔的主殿。
苏婉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不算响亮的算盘声，此刻却像直接敲击在她的心弦上，搅动着她的思绪。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少年人的焦躁与轻浮，只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专注与成竹在胸，让她感到陌生，却又在无边黑暗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可以依靠的踏实感。
偏殿里，石铁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震天的鼾声刚起，就被那“噼啪”声打断。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随即，更响亮的鼾声再次响起。
而另一边小屋里的林小溪，则悄悄爬下床，赤着脚，像只小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到柴房窗外，踮起脚尖，透过木板间的缝隙，偷偷向里张望。只见昏黄的符光下，林北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地拨弄着算珠，偶尔提笔记录，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和深邃。月光悄悄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清辉。林小溪看着看着，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了些，她觉得，眼前这个林师兄，真的和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的杂役弟子，完全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北没有再下山。他仿佛化身成了青云宗的大总管，带着石铁和林小溪，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进行初步处理。
他让石铁将那些青麻符纸按照特定尺寸裁切得更加整齐划一，找来些便宜的矿物颜料，让他在符纸的边角处，勾勒出几笔简单却流畅写意的青云纹路。“大师兄，这不是画着玩，这是‘标识’，以后别人一看到这云纹，就知道是咱们青云宗的东西！”石铁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干得格外卖力。
一时间，青云宗这片破败的院落里，第一次充满了如此忙碌而富有生机的气息。
林北深入浅出讲解着“本金”、“利息”、“风险”和“收益”等新奇概念的声音（尽管石铁听得直挠头，林小溪也多是似懂非懂），以及偶尔传来的、关于如何包装“产品”的低声讨论……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让这暮气沉沉的宗门，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向上的生命力。
林北心里清楚，坊市里关于“青云宗债券”的流言正在发酵，烈阳宗的威胁也绝不可能因为一次的退却而消失，只会如同阴云般在暗中积聚，等待着反扑的时机。他故意按下急切，利用这短暂的平静期，一方面夯实基础，优化“产品”，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次下山，将那把由资本和信用点燃的星星之火，彻底燃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