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翼展苍穹
1997年的雪比往年落得早。
腊月二十三的清晨,机床二厂的红砖墙已积了半尺厚的白。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李牧踩着积雪往车间走,羽绒服领口沾着的碎雪很快化成水珠,顺着衣领往下渗。
远远就听见熟悉的嗡鸣声,十二轴机床正连夜加工成飞追加的叶盘订单,灯火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窗,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方暖黄的光,像给寒冬铺了块补丁。
老周正蹲在机床旁调润滑阀,沾满黄油的帆布手套在雪地里蹭出深色印记,冻得发红的耳朵上罩着副旧毛线帽,还是去年工会发的福利。
“李厂长,您来得正好。”
他直起身时腰杆发出“咯吱”一声响,手里举着个铁皮油壶,壶嘴还滴着金黄的润滑油。
“按苏厂长留下的图纸改了油路,手动润滑的间隔从两小时拉到四小时,夜班师傅终于能在休息室眯会儿了。”
操作台上摊着东南一机寄来的补充图纸,牛皮纸封面边角被机油浸得发脆。
标红的缺陷补偿算法旁,老周用铅笔歪歪扭扭注了行小字:“与沈工温度公式比对无误,可实操”。
李牧刚点头,工会主席老张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棉帽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采购清单,纸边都被雪水洇得发毛。
“厂长,该置办年货了!往年都是老厂长定规矩,今年您刚上任,大伙儿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清单上“草鱼、花鲢、鲁花花生油”的字迹被手指磨得模糊,末尾画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还潦草写着“威力洗衣机厂参考”几个字。
1996年技术攻关最紧的时候,厂里只给加班职工每人发了两斤炒花生,还是老厂长托关系从粮站批的。
如今十台机床订单到手,又评上了市级先进单位,总得让大伙儿过个像样的年。
“照隔壁威力洗衣机厂的标准来,他们发啥咱就发啥。”
李牧指尖在清单上划圈:“每户两条鱼,草鱼花鲢搭配,夜班师傅加箱橘子。给老厂长单独送桶菜籽油,他爱用这个炒菜。”
老张刚要转身,他又补充:“多买些大红纸,下午让子弟小学的孩子写春联,车间、办公楼都贴上。”
中午的食堂飘着羊肉汤香气,大铁锅里的羊骨冒着白汽,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
老师傅们端着搪瓷碗唠嗑,话题不离公告栏的任命书。
“威克的人昨天乔装客户打听润滑系统,被老王识破了。”
王磊端着加辣的羊肉汤凑过来,军绿色棉袄沾着机油印,手里晃着封挂号信:“沈小姐从BJ寄的钛合金数据,前天的邮戳,够快。”
信封盖着BJ西城区红邮戳,贴着“航空工业急件”标签,里面除了数据表,还夹着沈玥惯用的浅蓝色便签。
“宋总师夸桂花胸针工艺精,问能不能给歼 10纪念章提设计建议,想刻叶盘纹样。”
便签背面画着简笔歼 10,机翼下的叶盘旁标着齿轮图案,和沈玥留下的发卡一模一样,笔尖洇着墨水,显是匆忙画就。
腊月二十八,采购年货的解放牌卡车“哐当”开进厂区,车斗里的草鱼、花鲢在帆布桶里蹦跳,水花落在雪地上冒白烟又凝成冰。
工会摆开长条桌分年货,老周挑了条三斤重的花鲢,用草绳穿过鱼嘴拎着笑:“回去给孙子做鱼丸,这鱼新鲜!”
正热闹时,传达室老王骑着二八大杠冲进来,车筐里的帆布包裹印着“东南一机”字样,缝着厂徽。
“李厂长,苏厂长寄的展会急件!”老王哈着白气搓手:“刚从邮局取的。”
包裹里是三套汉诺威工业展资料,最上面的德国机床标准手册烫着“DIN”金字。
苏曼在扉页写道:“拆解威克设备发现监控模块- 5℃失灵,附改进方案,春节后带工程师来联调。”
手册里夹着张照片,东南一机工人们在游园会玩“盲人贴五官”,苏曼站在外侧,别着同款齿轮发卡,笑得露小虎牙。
“苏厂长还爱凑这热闹。”王磊指着背景横幅:“‘迎新春促协作’,跟咱们的口号一样。”
李牧摩挲着手册,想起苏曼说过东南一机年年办游园会,当年连德国专家都跟着玩。
除夕前夜,车间依旧亮着灯。
老周带徒弟调试远程监控设备,屏幕跳着参数,偶尔闪过雪花纹。
墙角堆着方便面和火腿肠,暖气片上烤着馒头片。
突然,屏幕跳出东南一机连线请求,苏曼的笑脸出现,身后窗贴春联挂中国结。
“李厂长,提前拜年!”她举着玻璃杯:“汉诺威展位定在 3号馆,挨着西门子!”
“沈玥说院所转制批了,首个项目跟你们联合研发……”
话没说完,屏幕黑了。
老周拍了拍主机:“雪大线路受潮了。”
李牧走到操作台,把数据表、图纸和齿轮发卡摆好,机床灯光洒在上面。
他想起送沈玥去车站时,长江边芦苇结霜,她说“等歼 10首飞就回来”,如今江风似带暖意。
除夕夜钟声敲响,王磊偷偷放了几挂鞭炮,红纸屑落满雪地。
老周煮了速冻饺子,用搪瓷缸分给大家,韭菜馅混着机油味别有滋味。
凌晨两点,监控设备“嘀嘀”作响,苏曼的连线再次出现,信号清晰了许多。
“线路修好了!”
苏曼笑着转镜头,露出联合展位草图,十二轴机床模型与监控系统并排,红线标着“数据互联”。
“要让老外看看中国机床不是孤军奋战。”
大年初一清晨雪停了,阳光照得积雪发亮,长江泛着金波。
李牧走进车间,见老厂长拄着拐杖站在机床前,裹着师母缝的新棉袄。
“区工信局说咱们的技术要申报国家科技奖。”老厂长抚摸机床:“当年接手时连像样的车床都没有,现在能造战机零件了!”
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王磊跑着喊:“厂长!沈小姐的长途!”
“李牧,新年快乐!”沈玥的声音裹着鞭炮声:“叶盘通过 3200架次测试!宋总师请咱们去观礼,见试飞员雷强。”
“替我谢谢宋总师。”李牧望着雪景,广播里响起《春节序曲》,混着机床嗡鸣。
远处传来孩子捡鞭炮壳的笑声。
“合作协议拟好了,过完年寄你。”沈玥声音压低:“桂花胸针别在工作证上,同事都问是谁的手艺。”
“BJ风大,记得系围巾。”李牧望着操作台上的发卡:“汉诺威资料收到了,春天见。”
挂了电话,他摸出搪瓷缸抿口水,“1996年技术攻关纪念”的字迹虽淡,却在心里清晰。
老周举着参数表走来:“按苏厂长的方案改了监控模块,抗低温能到- 15℃了!”
阳光照在机床铭牌上,“中国制造”熠熠生辉。
李牧知道,春节的坚守不是结束,等春风起,汉诺威展台上,中国机床终将让世界看见力量。
这搪瓷缸里装的,是机床人代代相传的韧劲,是寒夜不灭的火种。
节后开工那天,厂区门口摆满鞭炮,醒狮队的锣鼓震得积雪掉落。
老厂长亲自发“开工利是”,红包里的两块钱让大伙儿欢喜不已。
老张举着相机拍照,镜头里,李牧和老周站在机床旁,身后是贴满春联的车间,远处长江正缓缓解冻,泛着粼粼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