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代码暗战
江城暮秋,梧桐叶铺满机床二厂的主干道,踩上去簌簌作响,像积了一地没说出口的心事。
国家级研发中心的实验室里却热气腾腾,十二轴五联动数控机床的主轴高速旋转,嗡鸣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李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指尖在操作面板上轻点。
钛合金碎屑呈螺旋状飞溅,落在冷却液里发出细密声响。
最终加工出的航空发动机叶盘,泛着银灰光泽,三坐标测量仪的探针划过曲面,误差值稳定在 0.001毫米以内。
他摸出裤兜里的搪瓷缸抿了口热水,缸身“1996年技术攻关纪念”的字迹已磨得模糊,那是老厂长当年亲手颁给他的奖品。
“沈玥那边有消息了吗?航空工业的对接会不能迟到。”李牧头也不抬地问。
老周擦了擦汗珠,递过技术报告,指腹在“智能诊断功能”栏反复摩挲:“故障预判率稳在 90%以上,但沈小姐刚发传真,说有新要求。”
传真纸上“CAD/CAMM系统全流程数据互联”几个字被红笔圈着。
李牧眉头拧成疙瘩时,沈玥带着一身风尘闯进来,藏蓝色西装沾着BJ尘土,鬓角的银色齿轮发卡蒙了层灰。
“刚从航空工业计算所回来,7760系统的接口文档磨了三天才拿到。”
她掏出皱巴巴的烧饼啃了两口,展开方案,指尖重重敲在“歼 10战机”上:“宋总师团队急得上火,叶盘加工卡壳,首飞就得往后拖。”
这时实验室门被推开,沈玥的传呼机突然急促作响。
她看完信息脸色微变:“所里来的急电,机械工业部撤销后,院所转制的方案要落地,让我立刻回去牵头技术成果转化小组。”
她声音低了些,从包里翻出本崭新的技术手册:“这是 7760系统的核心参数注解,我标了对接关键点,实在不行……随时打长途找我。”
李牧握着手册的指尖有些发紧。
1996年沈玥从航空工业材料所派驻江城,本是半年的协作任务,却因一次次技术攻关拖了三年。
他想起老厂长常说的“十八罗汉厂、七院一所”的协作传统,如今体系瓦解,连并肩作战的人也要分开了。
“先啃下这块硬骨头再走。”李牧把搪瓷缸推到她面前:“老规矩,攻关成功,去巷口吃热干面。”
当天下午,航空工业计算所的技术团队进驻厂区,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7760系统的代码流不断滚动,红色报错提示像刺眼的警灯。
老周带着团队连熬三天三夜,泡面桶堆了半人高,直到第四天清晨,屏幕终于跳出绿色的“数据传输成功”提示,他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焊枪。
沈玥正收拾行李时,王磊抱着传真机跌撞进来,脸色惨白:“厂长!威克联合霍尼韦尔提交了替代方案,说咱们的机床没有网络化能力,报价还低三成!”
传真件角落印着行小字:“东南第一机床厂曾试图适配同类系统,失败后引进了威克设备。”
“东南一机?”沈玥突然抬头:“他们 1987年就和德国威勒公司合作过数控系统,说不定有经验。我去联系那边的技术副厂长苏曼,她是我当年在清华的师姐。”
半小时后,长途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清亮的女声:“沈玥?巧了,我们刚接到上级通知,要支援同行突破技术封锁,我明天就带团队去江城。”
第二天傍晚,苏曼带着两名工程师出现在厂区。
她穿着卡其色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个装满图纸的帆布包:“李厂长,久仰大名。1996年你们打赢专利官司时,我们全厂都组织学习过案例。”
她掏出份泛黄的合作协议:“这是当年我们与威勒公司的技术保密条款,里面藏着工业互联网模块的接口逻辑,或许能用上。”
李牧眼睛一亮。
苏曼团队带来的不仅是图纸,还有东南一机拆解旧设备总结的经验。
他们三年前曾尝试自主研发远程监控系统,虽未成功,却积累了大量硬件适配数据。
“咱们分工,你们改硬件接口,我们攻软件协议。”李牧当即拍板,实验室里再次亮起彻夜长明的灯。
老厂长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五十万的支票:“这是我找老战友借的应急款。区工信局刚来过电话,说只要拿下航空工业的订单,就正式任命你为厂长。”
他看向苏曼,“当年东南一机包建北海二厂,现在你们跨厂支援,这就是中国机床的魂。”
十天后,远程数据传输模块加装完毕。
航空工业验收组到访时,威克中国区代表抱着胳膊冷笑:“拼凑的系统能靠谱?”
苏曼直接接通东南一机的监控中心,两地屏幕同步显示加工数据,延迟不足 0.1秒。
验收组组长刚点头,复合材料加工突然出了岔子,工件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沈玥的长途电话恰好打来:“我在材料所找到份苏联专家的手稿,里面有温度梯度修正公式!”
她报出一串数字,李牧立刻让工程师输入系统。
机床重新启动,传感器实时采集应力数据,AI系统自动调整参数。
当光滑的工件被取下时,苏曼忍不住鼓掌:“这精度,比威克的设备还高两个量级。”
验收通过的那天,沈玥乘火车返回BJ。
临走前,她把那枚银色齿轮发卡放在李牧桌上:“等歼 10首飞时,我带着新的技术方案回来。”
李牧摸出衬衫领口的桂花胸针:“这个你带上,BJ秋天风大,别总忘了系围巾。”
送沈玥去车站的路上,苏曼突然说:“李厂长,沈玥在电话里提了好几次你。她说当年在车间加班,你总把唯一的棉大衣让给她。”
李牧望着远处的长江,没说话,指尖却攥紧了那枚发卡。
1997年冬,第一场雪落在机床二厂的梧桐树上时,喜讯传遍厂区。
十二轴机床获得 10台订单的消息贴满宣传栏,李牧的新厂长任命书也挂在了办公楼前。
苏曼带着团队返程,留下台备用的监控设备:“明年汉诺威展会,咱们联合参展,让老外看看中国机床的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