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渠道封锁
华沙的晨光,刚掠过工厂的红砖墙面,李牧便攥着与科瓦奇签署的合作协议,和沈玥踏上返程航班。
机舱内气压变化,让耳膜微微发胀,大哥大里王磊急促的声音,穿透电流仍格外清晰。
汉斯联合国内三家头部代理商,以“终止核心配件授权”“断绝售后支持”为双重要挟。
勒令全国渠道下架,机床二厂的机床产品,更炮制“中波合作产品存在精度缺陷”的谣言,试图在销售端彻底扼杀这株刚破土的自主研发幼苗。
“90年代国内重工销售80%依赖代理商渠道,汉斯这步棋直击要害。”
李牧望着舷窗外渐密的云层,指尖不自觉收紧了协议文本:“代理商大多依附威克的配件供应生存,自然不敢违抗。”
沈玥递来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边角标注着“国办发〔1989〕33号”字样:“国务院去年出台的机电产品出口扶持政策里明确,对自主研发设备给予专项信贷和关税减免,还鼓励国企优先采购国货,或许能从政策层面撕开缺口。”
她指尖划过“重点发展机床及工具出口”的条款,眼神坚定:“国家正在推‘技术自主示范工程’,这是我们的底气。”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
刚走出到达口,王磊便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迎上来,手里的报表被攥得皱起边角:“厂长,华东、华南六家核心代理商全停了货,连合作五年的老客户江城重机都被威克上门警告,说只要敢采购咱们的机床,就永久终止数控系统配件供应。”
汽车穿行在江城工业区,红砖厂房排列整齐,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晨雾中弥散,与华沙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李牧望着窗外繁忙的货运卡车,沉声道:“不能困死在代理模式里。90年代市场化转型期,计划调拨向自主采购过渡,我们得绕开代理商,直接对接国企终端。”
沈玥补充道:“我联系了经贸部的熟人,国家对采购自主研发设备的国企,给予设备价款10%的专项补贴,还能申请低息贷款,这对成本敏感的国企是不小的吸引力。”
次日一早,两人驱车直奔江城重型机械总厂。
这座老牌国企的厂区规模宏大,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但办公楼里的气氛却十分凝重。
采购部主任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反复敲击着威克发来的警告函:“李厂长,不是我不支持国货,威克的数控系统占了我们三条生产线的核心,他们刚发函说,只要采购你们的机床,立刻终止售后。按流程,这么大的采购得经总厂党委会议审议,我实在不敢冒生产线停摆的风险。”
“张主任,威克的数控系统我们已实现自主替代。”
李牧展开技术报告,指着精度参数页:“这是中波合作优化的方案,定位精度达 0.003毫米,比威克产品高5%,而且后续维护成本能降低30%。”
沈玥适时递上政策文件:“根据国办发〔1989〕33号文,采购自主研发设备可获10%价款补贴,我们还能提供三个月免费试用,期间出现任何问题,由我们承担全部停工损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中波 1984年签署的经济技术合作协定明确,两国工业协作产品享受最惠国待遇,这套设备的技术转让完全合规,不存在任何风险。”
张建国翻看着文件上的政策条款和技术参数,眉头渐渐舒展:“我把方案报给总厂党委,不过讨论需要时间。威克在行业里的影响力太大,你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离开重机厂时,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王磊忧心忡忡:“连本地龙头国企都这么谨慎,其他单位怕是更难突破。”
沈玥却胸有成竹:“我那位长辈已经协调,行业协会将牵头举办自主设备推介会,邀请全国二十多家重点国企参会,这是我们直接展示实力的机会。”
三天后的江城国际会展中心,李牧工厂的五轴联动机床样机静静矗立,银灰色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旁边的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加工精度测试视频。
但直到上午十点,展厅里仍寥寥无几。
王磊急得直踱步:“汉斯肯定给各家企业都打了招呼,说动他们集体抵制。”
就在这时,展厅大门被推开,江南造船厂设备科科长陈涛带着技术团队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位佩戴“一重”“哈电”徽章的负责人。
“李厂长,我们特意赶过来看看。”
陈涛握住李牧的手,语气恳切:“威克的设备不仅价格高,还卡着核心配件供应,我们船舶制造升级急需高精度机床,早就想找国产替代方案了。”
原来,沈玥通过行业协会,提前分发了技术手册和政策解读。
江南造船厂正面临万吨巨轮,曲轴加工的技术瓶颈,威克却以“技术保密”为由拒绝提供定制化服务,李牧工厂的自主方案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陈涛围着机床仔细查验,让技术人员现场测试加工精度。
当屏幕显示“误差0.0028毫米”时,他当即拍板:“就冲这精度和国家补贴,我们先订五台!后续三十条生产线改造,优先考虑你们的设备。”
示范效应迅速扩散,原本观望的国企代表,纷纷上前咨询。
河北钢铁、山西重机等企业当场签下八台机床意向协议。
当天推介会累计签订十三台机床订单,意向金额超一千二百万,庆功的香槟刚打开瓶盖。
沈玥便拿着一张机票找到李牧:“我得回BJ了。‘自主重工联盟’需要到经贸部备案,专项补贴的细则也得当面对接,不然后续订单的补贴资金落不了地。”
她指尖划过机票上的航班信息:“明天下午的航班,刚好能赶上周五的备案会议。”
李牧握着她递来的机票,指尖触到微凉的纸质,心中泛起复杂的情愫。
并肩作战的日夜在脑海中闪过:华沙工厂的深夜谈判、重机厂的据理力争、推介会的焦灼等待,早已让彼此成为最默契的战友。
“我送你去机场。”他声音低沉,转身吩咐王磊准备江城特产的桂花糕:“带点路上吃,BJ的甜口不多。”
次日午后的江城机场,候机大厅的广播里循环着航班信息,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90年代的机场设施简朴,金属座椅排列整齐,窗外停机坪上的客机正缓缓加油。
沈玥穿着米色风衣,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衣角被穿堂风轻轻扬起。
李牧手里拎着两袋桂花糕,还有一份整理好的生产进度表:“这是后续订单的生产计划,你在BJ也能随时了解情况。波兰那边的零部件供应,你之前对接的大使馆专员,我已经留了紧急联系方式。”
“放心,联盟备案一结束,我就催经贸部落实补贴细则。”
沈玥接过桂花糕,指尖与他的轻轻相触,又迅速收回:“中波合作委员会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们会监督零部件生产进度,按 1984年的协定提供技术认证,避免再出现侵权举报的麻烦。”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政策要点,遇到国企采购的疑问,可以对照条款解释。”
登机广播突然响起,尖锐的提示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沈玥提起行李箱:“该走了。”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脚步顿了顿,又回头望来,眼底闪着明亮的光:“我父亲说,做民族工业就得有股不服输的劲,你在这边盯紧生产,有任何问题随时打我电话,BJ那边我来协调。”
李牧站在原地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汇入安检通道的人流。
米色风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渐渐消失在玻璃幕墙后。
他想起沈玥每次谈判时的从容、解读政策时的专业,还有偶尔流露出的柔软,心中既有不舍,更有莫名的笃定。
直到廊桥与飞机稳稳衔接,巨大的机身开始缓慢滑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掌心的桂花糕包装袋还带着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