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仍在冰原上空回荡。那辆被瞬间摧毁的无人战车所留下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如同一只凝视着天空的、充满了嘲讽的独眼,让所有现代军事理论,都显得像一个苍白无力的笑话。
悬停在半空中的“灰熊”直升机内,伊万·马尔科夫上校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被急速冷冻的岩石。
他的大脑,那台在过去三十年里,处理过无数次战场危机、做出过无数次冷酷抉择的、精密的生物计算机,第一次,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宕机。
震惊。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如同被宇宙真空直接灌入脑海的震惊。
他所依仗的一切,他所信奉的一切,他用以构建自己整个世界观的基石——那些由牛顿、爱因斯坦、普朗克等无数先贤所奠定的、坚不可摧的物理定律,仿佛在刚才那一道不属于凡间的闪电之下,被撕得粉碎。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器。等离子炮?需要庞大的能量源和复杂的磁约束线圈。战术激光?会被大气和风雪严重衰减。而刚才那一道闪电,它来自于天空,却又明显被地面上那个紫衣人所操控。它的能量密度,它的释放速度,它的精准度……都远远超出了人类现有科技所能理解的范畴。
“活捉”?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只停留了一微秒,便被他用最冷酷的意志,彻底地、连根拔除。
当一个变量,其存在的本身,就已经对你整个棋盘的规则构成了颠覆性的威胁时,你要做的,就不是去试图理解它,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将它从棋盘上抹去。
他恢复了冷静,那张因震惊而短暂失色的脸,重新被一层比西伯利亚万年冻土还要坚硬、还要冰冷的决绝所覆盖。他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疑惑,只剩下属于军人的、最纯粹的杀意。
他没有再去看下方那三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而是直接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连接各大国最高指挥部的“红色热线”。在这个纷争不断、代理人战争遍布全球的时代,人类文明远未实现统一,各大联盟之间依旧在为资源和影响力明争-暗斗。然而,正是这种持续的紧张对峙,催生了这条连接所有核大国的最高级别紧急通讯渠道。它的存在并非为了合作,而是为了在真正的末日危机——比如全面核战争或无法理解的第三方威胁——降临时,为彼此留出最后一道避免共同毁灭的沟通窗口。
他的面前,弹出了一个虚拟界面,上面,是几个代表着地球上最强大军事力量的徽章:东方联盟的“龙徽”,北美防务司令部的“鹰徽”,以及欧洲联邦的“星徽”。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选择了代表着最高联合指挥权限的、位于所有徽章之上的“地球”标志。
通讯在0.03秒内被接通。没有寒暄,没有敬语。
“这里是西伯利亚前线指挥官,伊万·马尔科夫上校。”他的声音,被瞬间传递到地球另一端的秘密地堡中,冰冷而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我请求‘零号协议’授权。”
“零号协议”,是全球最高军事委员会在五十年前,为了应对“无法被现有科技水平所理解的、具备高度威胁性的未知接触事件”而秘密制定的最高行动准则。它只被启动过一次,那就是在“扳手”按下警报的那一刻。而现在,马尔科夫请求的,是协议的第二阶段。
频道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马尔科夫知道,在那五秒钟里,他刚刚传回去的、关于那道闪电的所有战斗数据和影像,正在被数个不同国家的、最顶尖的超级AI进行着疯狂的、徒劳的分析。
最终,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代表着本届最高军事委员会的轮值主席。
“马尔科夫上校,确认你的请求。‘零号协议’第二阶段授权,意味着你将被赋予在此次事件中的最高开火权限,可以动用除战略级核武器之外的一切战术武器。但委员会的要求是,在消除威胁的同时,必须尽最大可能,保证目标的‘研究价值’。我们需要样本,活的最好,死的也行,但必须是完整的样本。你,能做到吗?”
马尔科夫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我会把他们的‘样本’,连同他们脚下那块冻土,一起打包,送到你们的实验室里。”
“授权通过。”
通讯切断。
马尔科夫缓缓地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三个看似脆弱的身影。
此刻,在他的眼中,他们不再是什么未知的生命,不再是什么神秘的“天外来客”。
他们只是……目标。
是需要被清除、被解剖、被研究的……目标。
他握住通讯器,那道酝酿已久的、如同外科医生般精准而冰冷的命令,终于下达。
“所有单位,执行‘接触规程’,第一阶段!”
这道命令,简洁、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解释。但对于“阿尔法”特遣队这支训练有素的精锐而言,这七个字,已经包含了他们所需要知道的全部信息。“接触规程”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针对未知高威胁目标的标准作业程序。第一阶段的核心,就是使用轻型动能武器进行分级试探,在测试对方防御能力的同时,尽可能避免对周边环境造成不可逆的破坏。这道命令与士兵们预想中那狂风暴雨般的总攻截然不同,它冷静、克制,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而非一泄而就的复仇。但正是这种冷静,让那根名为“军纪”的弦再次绷紧,取代了刚才那混乱的恐惧与愤怒。
命令下达的瞬间,数十名“阿尔法”特遣队的士兵,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战术动作,同时半跪在地,手中的K-9“风暴”电磁步枪指向目标。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只有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高频能量的嗡鸣。一场由超音速钢针组成的、精准而致命的金属风暴,悄无声息地撕裂了风雪,从各个角度,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向那三个身影。
这场攻击的目标非常明确:避开致命部位,攻击其四肢,试图在不彻底摧毁“样本”的前提下,测试其防御能力并将其剥离。
指挥中心里,“扳手”和其他操控员,全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他们试图用这股由自己文明所创造出的、最精准的暴力,来剖析刚才那道闪电在他们心中留下的、那道名为“未知”的伤口。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呈现出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希望,连同他们的呼吸,再一次,被死死地掐住了。
就在那片由无数钢针构成的死亡之网,即将触碰到那三个身影的瞬间。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穿白袍的男子——玄尘,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在密不透风的弹雨中,向前,轻轻地,迈出了一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步。
然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动作,是那样的从容,那样的写意,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足以撕碎一个特战连的精准打击,而只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拂去一片飘落的柳絮。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一个半透明的、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或凝固的光线所构成的能量护盾,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
那护盾看起来是如此的薄脆,如此的虚幻,隔着它,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玄尘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堪-一击的护盾,却创造了足以让整个人类文明都陷入沉默的奇迹。
无数枚以超音速呼啸而至的电磁钢针,在距离护盾不足一厘米的地方,骤然停滞。它们那恐怖的速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住,然后,它们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如同被琥珀封存的蚊虫,诡异到了极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两秒钟后,当第一轮攻击结束,冰原上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那道半透明的护盾,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镜,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伤痕。而在它之后,玄尘、云舒,甚至包括那个早已身受重伤、躺在地上的雷远,都毫发无伤。
玄尘的衣角,甚至都未曾晃动一下。
这一刻,一股比刚才被闪电击中时,还要深沉、还要刺骨的寒意,顺着每一个士兵的脊椎骨,疯狂地向上蔓延,直冲天灵盖。
透过“冰原狼”战术头盔那略带数据流的面罩,可以看到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那是混杂着绝对的震惊与开始滋生的、名为“绝望”的空白。他们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在内部通讯频道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窃窃私语如同病毒般蔓延开来:
“……看到了吗?那些子弹……停住了……”
“上帝……我们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所有攻击……无效。重复,所有攻击均无效……”
“那不是护盾……那是什么……魔法吗?”
如果说,刚才雷远的那道闪电,是向他们展示了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感到了震惊与恐惧。
那么此刻,玄尘所展现出的,则是一种更高级的、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属于不同次元的“法则”。
那是科技的尽头,那是物理的壁垒。
那是人类穷尽了数百年智慧所构建起来的、最引以为傲的暴力美学,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高维度的力量体系面前,显得如此的幼稚,如此的不堪一击。
马尔科夫上校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但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轻型动能武器无效。
这证明,对方的个体防御能力,已经超出了常规压制的范畴。
他的目光,扫过战术屏幕上那依旧沉默的、如同小山般的“活体飞船”。
或许……
然而,他的对手,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且失去了继续陪他“测试”的耐心。
就在人类军队攻击出现短暂间歇的时刻,玄尘缓缓地,收起了那道让所有人绝望的能量护盾。
他没有再看人类的军队一眼,而是转过身,走到了依旧躺在地上的雷远身边。他伸出手,一股柔和的真元渡了过去,暂时稳住了雷远那暴走的伤势。
然后,他对云舒和勉力起身的雷远,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平静地说了两个字。
“回去。”
云舒立刻搀扶起浑身是血、一脸不甘与屈辱的雷远,紧跟着玄尘,头也不回地,重新走进了那艘巨大飞船的幽深舱门之内。
当他们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那扇如同花苞般绽放的舱门,又一次,无声-息地,缓缓合拢。
整艘“活体飞船”,再次恢复了那种万古不变的、沉默的姿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们回去了!”副官的声音充满了急切,“上校,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马尔科夫的眼神,再次变得冷酷。测试阶段结束了。既然无法完整地捕获个体,那就彻底摧毁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困死在这里。这同样符合委员会“保存样本”的最高指示。
“所有单位,执行‘接触规程’第二阶段!”他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传达到了每一个重型武器平台,“目标,敌方载具!远程炮兵部队,战术导弹攻击!重型武器平台,电磁轨道炮,开火!”
这一次,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最强大的怒吼!
一枚搭载着高爆炸药的“冰雹”战术导弹,从后方阵地的机动发射车上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炽热的尾焰,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向了那艘巨大的“活体飞船”。
与此同时,布置在后方的电磁轨道炮,也发出了它那独特的、令人心悸的轰鸣。一枚重达五十公斤的特制合金炮弹,在强大的电磁场作用下,被瞬间加速到了十五倍音速!它所蕴含的恐怖动能,理论上,足以贯穿一艘航空母舰的舰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们要看着那艘诡异的“树船”,在这两种足以改变一场战役走向的、终极的常规武器面前,被炸成碎片!
导弹,先一步抵达。
然而,就在它即将接触到船体表面的瞬间,一层比刚才玄尘所展开的护盾,更加厚重、更加凝实的、带着淡淡琥珀色光泽的能量护罩,从整艘飞船的表面,一闪而过。
导弹,就在那层护罩之外,轰然爆炸。
恐怖的火光和冲击波,席卷了方圆数百米,却没能让那艘飞船,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
紧接着,那枚以十五倍音速呼啸而至的电磁炮弹,也到了。
它,轻易地,穿透了爆炸的余波。
然后,狠狠地,撞在了那层琥珀色的护罩之上。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甚至没有一丝像样的撞击。
那枚蕴含着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恐怖动能的合金炮弹,在接触到护罩的瞬间,就仿佛撞进了一团无穷无尽的、粘稠的棉花糖里。它的速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违反了所有惯性定律的方式,急剧地、诡异地,降低。
最终,它就那么软绵绵地、悄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那层护罩之上,然后,无力地,垂直地,掉落在了雪地里。
那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特种合金,已经因为与护罩接触时发生的、未知的能量反应,变得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这一幕,通过军用加密卫星的实时直播,毫无延迟地,被传送到了这个星球上几个最核心的军事指挥中心里。
在那些通过“红色热线”连接的、世界上最戒备森严的地下指挥中心里,几位平日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最高军事将领,正死死地盯着各自面前的全息屏幕。
此刻,他们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只是沉默地,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段录像。
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闪电。
看着那个薄如蝉翼的护盾。
看着那枚被瞬间“缴械”的、代表着人类动能武器最高杰作的电磁炮弹。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意识到,人类的历史,从这一刻起,已经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开篇,只写着两个字。
——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