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天后,京州市,东方联盟总参谋部,地下五百米。
这里是“昆仑”——东方联盟的最高战略指挥中心,也是整个星球上最安全、最坚固的堡垒之一。
但此刻,在这个能抵御千万吨级核爆的堡垒深处,全球联合科学顾问团的紧急视频会议室里,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冰原还要凝重,还要冰冷。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着或站着二十几个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当今人类科学界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诺贝尔奖得主在这里只能算是入门资历,菲尔兹奖的桂冠在这里也并不稀奇。他们是各自领域的绝对权威,是定义了人类二十一世纪科技边界的“立法者”。如果拍个合照,足以匹敌1911年第五届索尔维会议的那个群星闪耀的合影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立法者”们,却像一群第一次见到火种的原始人,脸上写满了混杂着恐惧、狂热与茫然的表情。
在会议室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正一遍又一遍地、以慢放到千分之一秒的速度,循环播放着从西伯利亚前线传回的、那段长达数分钟的“战斗”录像。
每一次循环,都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些人类最聪明的大脑之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位来自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头发花白的高能物理学家,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他指着画面中那个薄如蝉翼的能量护盾,操着略带东欧口音的英语,几乎是在咆哮的说到:“看看那面护盾!它吸收了至少三百兆焦耳的动能和数十亿瓦的激光能量!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如此巨大的能量转化,必然会产生可观测到的、巨量的废热辐射和高能粒子逸散!但是我们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周围的雪甚至没有加速融化!这是在公然违背宇宙中最基本的熵增定律!”
“我同意雅各布的观点,”另一位北美费米实验室的专家立刻附和,他的语速极快,仿佛想用语言的密度来掩盖自己内心的不安,“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那枚电磁炮弹!十五倍音速的动能,在接触护盾的瞬间被完全‘抹除’了!这已经不是能量吸收的范-畴了,这是……这是对‘惯性’这个概念本身的干涉!除非……除非对方的技术,已经可以小范围地、瞬时地修改局部空间的希格斯场强度,但这……但这简直比神话还要荒谬!”
“也许我们都想错了方向。”一个以思想开明著称的量子物理学家沉声说道,他来自华夏的量子信息国家实验室。虽然华夏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但在这种最高级别的学术场合,主流科学界依然保持着强大惯性,坚持使用英语作为通用交流语言。“我们一直在用‘能量’和‘力场’的宏观思维去分析。但你们看,那些被挡住的电磁钢针,它们是悬浮的,不是被弹开的。这种现象,像不像一个完美的、宏观尺度上的‘量子芝诺效应’?通过超高频率的‘观测’,让那些钢针的波函数永远无法坍缩到‘击中’这个状态上。当然,我承认,要实现这种‘观测’所需要的技术,我连做梦都梦不到。”
“量子芝诺效应?别开玩笑了,李博士!”一位材料学家立刻反驳道,“我们更应该关注那艘船本身!它是什么材料?它是有机的,似乎是‘活’的,但它却能承受住大气层再入的高温和最终撞击的恐怖应力!它表面的能量护罩,和那个白袍人展开的护盾,在能量色谱上同源,但强度却高了至少两个数量级!这说明,他们个体所使用的技术,和他们的‘载具’,是同一个技术体系!这是一种我们前所未见的、生物与能量的高度统一体!我请求委员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到那艘船的一块碎片,哪怕只有一个原子也好!”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
等离子物理学家在争论那道闪电究竟是自然雷电被引导,还是一种被约束成雷电形态的高密度等离子体武器。天体物理学家则在疯狂地计算那艘船的质量和密度,试图从引力异常的角度找到蛛丝mäki。信息科学家们,则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现场所有的电磁波信号,希望能从那些背景噪音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属于对方通讯的“规律”,但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
所有的分析,所有的猜想,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他们所看到的,是“魔法”。
当然,没有人会真的用这个词。他们用更科学的术语来包装它,比如“超出现有理论框架的技术现象”,“未知的物理规律应用”,“高维能量在三维空间的投影”等等。
但无论用多么严谨的词汇去修饰,其核心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他们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用数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在这一刻,被证明只是建立在一片更广阔、更神秘的未知大陆上的、一个小小的、自以为是的滩头堡而已。
而现在,大陆深处的原住民,找上门来了。
争吵声,渐渐平息。
一种比争吵更可怕的、沉重的沉默,开始在会议室里蔓延。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那是属于顶级掠食者在发现自己其实只是食物链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时,才会有的、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会议桌的主位。
那里,坐着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者。他身着一套裁剪得体的中式立领正装,头发已然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就是张承山,华夏科学院的荣誉院长,东方联盟的首席科学顾问,当今理论物理学界公认的泰斗。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言未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脸上,始终是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在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正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般的剧烈挣扎。
终于,当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快要凝固时,张承山院士,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而有力,“我们所有的分析,所有的模型,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基础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就是,我们认为,宇宙的规律,是客观的,是独立于观测者而存在的。我们科学家的使命,就是去发现它,去描述它,去利用它。对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是一个不言而明、如同公理般存在的前提。
张承山院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近乎于自嘲的苦笑。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整个科学界都为之颠覆的话,“有没有一种可能,‘意识’,本身就是一种能动地、可以参与甚至在局部范围内改变物理规律的……力呢?”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他们不敢相信,这句听起来如同“唯心主义”梦呓般的话,竟然会出自张承山——这位以思想严谨、捍卫科学理性而著称的学界泰斗之口。
“张院士!您……”一位物理学家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张承山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张承山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个想法,很荒谬,很‘不科学’。它更像是哲学,甚至是神学。但是,除了这个方向,你们谁还能为我解释一下,屏幕上的这一切?”
他又指向了那幅静止的全息投影。
“那个白袍人,仅仅是抬了抬手,就构建了一个无视我们所有动能武器的‘场’。那个紫衣人,更是能直接引动天雷。这种点对点的、精准的、瞬发的能量调动,你们不觉得,它更像是一种……‘意志’的体现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死寂之中,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恐惧的种子。
张承山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学者的、对真理最纯粹的探求。
“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学生。”他缓缓说道,“他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没有之一。但后来,他走上了一条……我们目前还看不清的道路。”
“他开始沉迷于那些古老的、东方的哲学典籍,试图从《易经》的卦象中,去寻找宇宙的对称性;试图用弦理论,去解释《道德经》里的‘道’。他甚至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简直是疯狂的理论——他称之为‘意识物理学’。”
“他认为,人类的意识,尤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高度凝聚的意识,可以通过大脑中的某些微观结构,比如神经元里的微管蛋白,与宇宙的量子真空场发生共鸣,从而……在局部,撬动现实。”
张承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当然,我将他的理论,斥为无稽之谈。我认为他背叛了我们所信奉的实证主义精神。为此,我们师生反目,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无比复杂的表情,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
“他的名字,叫温晴岚。”
这个名字一出口,在场的许多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温晴岚教授,在物理学界,是一个令人尊敬却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名字。他的才华毋庸置疑,但他那些融合了东方哲学的“异端”思想,也同样闻名。
“不行!”
一个坚决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声音,立刻表示了反对。那声音并非来自会议室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直接通过主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丝因通讯信号在暴风雪中受到干扰而产生的、轻微的电流嘶鸣。
会议桌的一端,一个全息投影瞬间亮起,伊万·马尔科夫上校那张如西伯利亚岩石般冷硬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正坐在颠簸的直升机里,背景是呼啸的风雪和战术屏幕上闪烁的红光,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战场上撕裂空间,强行闯入了这场宁静的学术会议。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对一切“不确定性”的警惕和对理论空谈的极度不耐烦。
“张院士,我尊重您在学术上的权威。但在前线,我们面对的不是理论,是现实!”马尔科夫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子弹,“温晴岚教授的思想,是危险的!因为它无法被控制,无法被预测,更无法被立刻武器化!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投入使用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哲学思辨!”
“那么,将军,”张承山平静地回望着他那焦躁的全息影像,“请问,您现在有什么‘可靠的解决方案’吗?”
一句话,就将马尔科夫上校所有的反驳,都堵了回去。
将军的脸,在投影中因愤怒和无力而显得有些扭曲。他身后的屏幕上,那辆被瞬间摧毁的战车,和那枚被无情“缴械”的电磁炮弹,就是对他所代表的、人类最强大的“可靠方案”的、最响亮的耳光。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能愤愤地切断了单向视频,用一个消失的影像,表达着自己最后的、无力的抗议。
僵局。
一个令人绝望的僵局。
最终,还是张承山,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他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一角,那里,有一台独立的、物理隔绝的量子加密通讯器。这是他作为首席科学顾问,被赋予的最高通讯权限。
他深吸了一口气,苍老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却又无比陌生的号码。
通讯请求,被发送了出去。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张承山院士那张被全息光芒映照的、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脸。
他们知道,这一通电话,连接的,或许将是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
几秒钟后,通讯被接通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儒雅而又带着一丝疏离感的面孔。正是温晴岚。他的背景,还是那间堆满了纸质书和全息屏幕的、充满了矛盾感的办公室。
“老师?”温晴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但依旧平静。
“晴岚……”张承山看着屏幕上那个自己曾经最得意、后来又最失望的学生,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干涩的呼唤。他的语气,不再是师长对学生的教诲,也不再是学界泰斗的威严,而是一个单纯的、迷茫的学者,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真理时,所发出的、最真诚的求助。
“晴岚,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晚了。”
“现在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们……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需要你的……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