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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将军的棋盘

第五力纪元 程远舟 4714 2025-12-04 14:22

  西伯利亚标准时间,清晨05时00分。

  地表之上,是席卷整个东西伯利亚平原的、永无止境的暴风雪。狂风如同巨兽般咆哮,裹挟着亿万片冰晶,试图将这片冻土上的一切人造物都撕成碎片,再埋入深达百米的积雪之下。

  而在这片白色地狱的下方,地壳深处,西伯利亚军区联合指挥中心却安静得如同教堂的墓园。

  伊万·马尔科夫上校,身着笔挺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将官常服,正站在他那张由黑曜石和合金打造的巨大办公桌前。他的风纪扣永远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内在的某种东西也牢牢锁住。

  他没有看窗外那模拟着实时天气的全息投影,也没有理会桌面上闪烁着红色加急标记的战报。他正在进行一项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仪式。

  他拿起一把由军工级钛合金制成的、刻度精确到微米的标尺,开始校对办公桌上每一件物品的位置。

  那支用来签署命令的、笔身漆黑的钢笔,笔尖必须精准地指向战术地图上代表着莫斯科的方向,与桌沿的距离,不多不少,正好十厘米。那块用来接收最高指令的个人数据板,必须与办公桌的右边缘完全平行,误差不允许超过一张纸的厚度。就连那个盛着滚烫的、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黑咖啡的陶瓷杯,其杯柄也必须与他身体的中轴线,形成一个完美的九十度角。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迫症,但对马尔科夫而言,这是他对抗整个宇宙无序本质的、唯一的武器。

  在他看来,混乱,是万物的本源,是失败和死亡的同义词。从一颗星辰的脱轨,到一场战争的失利,再到一个士兵的临阵脱逃,其根源,都是秩序的崩坏。而他的使命,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他管辖的、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建立起绝对的、不容挑战的秩序。

  他的办公桌,就是他理念的缩影,一个由他完全掌控的、没有丝毫变量的、完美的棋盘。

  完成了这场每日的仪式,他才缓缓坐下,将目光投向了墙壁上那面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战术屏幕。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手势。巨大的屏幕画面瞬间切换,开始复盘一场刚刚发生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另一片沙漠上的代理人战争。

  全息影像以一种超越人眼极限的速度,回溯着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战况。无数的数据流如同瀑AR般在屏幕两侧奔涌,AI战术助手“军神”的分析模型,在地图上投射出代表着概率、威胁和机会的、不断变化的光锥。

  马尔科夫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局部冲突上。

  那是一次教科书般的、由AI精心策划的伏击。他麾下的一支由十二名精英特种兵组成的“幽灵”小队,在AI的引导下,潜伏在一处沙丘的背脊,准备伏击一支敌方的后勤车队。根据“军神”的计算,综合了风速、能见度、敌方巡逻路线和装备水平等数百万个变量后,此次行动的成功率高达99.8%。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车队进入了伏击圈,“幽灵”小队的电磁步枪已经充能完毕,无人攻击机也已在云层之上锁定了目标。

  然而,就在攻击发起的瞬间,一个被“军神”判定为“极小概率事件”的变量,降临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沙尘暴,在短短三十秒内,就将整片区域的能见度降到了零。铺天盖地的沙尘,不仅仅是遮蔽了视线,其中蕴含的强静电,更是瞬间干扰了“幽灵”小队与后方指挥部之间的量子通讯。

  战术屏幕上,代表着十二名士兵的蓝色生命信号,在挣扎、闪烁了短短一分半钟后,便一个接一个地、彻底熄灭了。

  马尔科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的眉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烦躁的,不是士兵的损失。死亡,是军人这份职业的一部分,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他烦躁的,是那个0.2%的、不该出现的意外。是那场该死的、无法被预测的沙尘暴。是那个胆敢在他完美的棋盘上,吹乱他棋子的、来自大自然的“不可控变量”。

  他抬起手,有些厌烦地关掉了战术复盘。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失败”的红色警报标记虽然消失了,却仿佛依旧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如同沙漠上空那该死的、永不落下的太阳。

  AI的算力再强大,也算不出每一粒沙尘的轨迹。通讯的速度再快,也无法穿透那场突如其来的、原始的电磁风暴。最终,他的士兵,那些被昂贵的、高科技装备包裹起来的血肉之躯,还是要在最古老的混乱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定胜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间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联合指挥中心。一排排的操作员,如同沉默的工蜂,坐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椅上,他们的面前,是瀑布般流淌的数据和三维战术地图。空气中,通讯阵列的冷却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服务器集群的指示灯如同深海中的鱼群,明灭不定。

  这里是科技的圣殿,是秩序的堡垒,是人类智慧与力量的极致体现。

  然而,在伊万·马尔科夫那双阅尽了硝烟与死亡的灰色眼眸里,他看到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令人窒息的——停滞。

  他审视着指挥中心,意识到过去三十年的科技只是在工程应用上精雕细琢,因底层能源科学的停滞,士兵手中的武器并未发生革命性改变。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刚刚从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年轻少尉时,第一次走进方面军指挥中心的情景。是的,那时候的屏幕还是二维的,数据传输靠的是微波,AI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辅助计算。但三十年过去了,除了屏幕变得更亮、更大,数据流的速度快了几个数量级,AI的语气更像人之外……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士兵手中的制式步枪,三十年前,发射的是依靠化学能驱动的金属弹头;三十年后,它变得更轻、更准,枪身上布满了智能瞄具和传感器,但它发射的,依旧是依靠化学能驱动的金属弹头。激光武器?电磁炮?它们依然是需要庞大能源支撑的、只能安装在战舰或固定阵地上的“巨兽”,笨重、昂贵,且效率低下,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远不如一发廉价的、聪明的导弹来得有效。

  他所指挥的T-99“黑熊”主战坦克,装备了最新的量子隐身涂层和无人炮塔,但它的心脏,依旧是一台轰鸣的、需要消耗大量化石燃料的燃气轮机。他的“暴风雪”级空天战机,可以在两个小时内抵达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但它脆弱的引擎,依然无法摆脱对大气层的依赖,更遑论进入真正的宇宙。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革命在哪里。

  ——能源。

  可控核聚变。

  这个词,就像一个幽灵,在他整个军事生涯中徘徊不去。他还是个年轻学员时,教官们就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稳定、高效的可控核聚变,将在二十年内实现。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人类将获得近乎无限的、清洁的能源。能量护盾、手持式电磁炮、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战舰……所有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东西,都将成为现实。

  然而,二十年过去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他从少尉变成了上校,两鬓染上了风霜,可控核聚变却依然停留在实验室里,像一个被精心呵护的、永远无法长大的早产儿。科学家们每年都能发布一些令人振奋的“突破”,比如将约束时间延长了0.1秒,或者将能量转化效率提升了0.01%。这些“突破”能让他们拿到更多的经费,登上新闻的头条,却无法为他麾下的任何一辆坦克,提供哪怕一分钟的动力。

  底层科学停滞了。人类,似乎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瓶颈之中。所有的进步,都只是在旧有的框架上,进行着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昂贵的修补和优化。战争,也因此变成了一场更加烧钱、更加依赖复杂后勤体系的、沉闷的消耗战。这让马尔科夫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个账房先生,每天计算的不是如何赢得战争,而是如何以最小的成本,去维持一场打不赢也输不起的僵局。

  这该死的、一成不变的棋盘。

  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准备用那滚烫的、苦涩的液体,来驱散心中的烦躁。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陶瓷杯壁时,他的动作,停顿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多年的伤疤。它不是一道干净利落的刀伤,而是一片扭曲的、因高温灼烧和金属撕裂而形成的、如同浮雕般的丑陋印记。它从他的食指根部,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永远沉睡的、凶恶的蜈蚣。

  这道伤疤,在指挥中心那冰冷的、无影灯般的照明下,显得格外突兀。它不属于这个由数据和秩序构成的世界。它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由鲜血、黄沙和背叛构成的、真实的地狱。

  马尔科夫的眼神,瞬间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北非的沙漠,回到了那场被后世军事学院反复研究的、被称为“沙暴之役”的冲突中。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年轻气盛的上尉,指挥着一个装甲排。他的副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德米特里,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喜欢在坦克炮塔上用口琴吹奏《喀秋莎》的红脸膛大汉。

  他们也像今天的“幽灵”小队一样,因为一次基于“概率预测”的错误情报,一头扎进了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铺天盖地的反坦克火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然后,也是一场该死的、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让他们的部队彻底失去了空中支援和战场感知能力。

  无线电里,充斥着部下们绝望的惨嚎和装备被击毁的爆炸声。他所在的指挥车,也被一发炮弹击中,通讯系统完全失灵。那道狰狞的伤疤,就是在那时被飞溅的、滚烫的金属碎片所留下的。

  在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绝境中,年轻的马尔科夫,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冷酷,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砸开了唯一还能工作的、短距离通讯器的外壳,用最简单的方式,接通了德米特里的坦克。

  他没有废话,只下达了两个词的命令:“冲过去,德米特里。”

  他命令德米特里,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一个敌方火力最密集的方向,发起决死冲锋。

  无线电那头,德米特里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马尔科夫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的样子。

  然后,德米特里用一种马尔科夫从未听过的、平静的声音回答:“收到,伊万。”

  他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告诉我的安娜,我把口琴留给你了。”

  德米特里的坦克,如同一头孤独的钢铁巨兽,怒吼着,冲向了敌人的主力阵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而马尔科夫,则用自己手中仅存的、最后一门完好的火炮,根据德米特里坦克炮塔的火光,计算出了敌方主力的坐标。

  然后,他下令,开火。

  炮弹,覆盖了那片区域。

  德米特里,连同他的坦克,他的口琴,和他吸引过去的、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敌军主力,一同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为了灰烬。

  他赢了。他用自己最好的朋友作为诱饵,挽救了整个排的残部,创造了一次足以载入教科书的、以少胜多的奇迹。

  从那天起,伊万·马尔科夫上尉死了。活下来的,是伊万·马尔科夫将军。

  他将“秩序”与“控制”奉为唯一的信条。他核心的欲望,就是将他管辖范围内的一切,都变成如同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再也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他抿了一口滚烫的、苦涩的黑咖啡。

  那熟悉的、仿佛能灼伤喉咙的味道,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他手背上的伤疤,早已不再疼痛。但那个在沙尘暴中,被他亲手献祭掉的、名为“德米特里”的变量,却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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